第十二章

一生何求 兰思思 第2页,共2页

她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这个念头此刻主导了她整个身心,她忽然张大嘴巴,朝正处于兴奋中的蒋方不顾一切地咬了上去——

蒋方“嗷”地一声叫唤,箍住晓颖的双臂顿时松懈下来,面颊上传来一阵辛辣的疼痛,他慌忙用手掌在自己脸皮上蹭了一下,再放至眼前察看。

即使是借着微弱的光线,他也能看清楚掌心里那一滩鲜红的血迹!

他难以置信地瞪向晓颖,用走样的语调朝她低吼了一句,“你敢咬我?!”

惊魂未定的晓颖倏然间回过神来——这正是她逃跑的时机,她怎能还呆呆地站在这里!

她疯了似的跑到门口,手拼命去扳门锁的机括,孰料那机括象拧着了似的,越急越转动不开。

身后,蒋方已如恶狼一般扑了过来,探手揪牢她一把头发,狠狠地将她往后拖去,“想跑?没那么容易!”

头部传来阵阵撕扯的剧痛,晓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之中,她的身体再次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天地骤然间黑将下来,如同一块庞大的幕布,铺天盖地将晓颖的世界拢住,她看不到一丝光亮,听不到一丁点欢歌笑语,眼前抖动的是映在墙面上凌乱而邪恶的篇章——耳边能闻听的亦是如魔鬼般粗重的呼吸,她拼尽了自己一切力量,要挣脱那分秒之间就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凌辱,尽管她的力量是如此渺小,仿佛跌落在池塘中的雨滴,瞬间即无影无踪!

“混蛋!放开我——”她发出悲愤而绝望的呼喊。

门猝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擂响,一个声音冲破薄薄的门板传入内室,“开门!快开门!”

正在用力撕扯晓颖内衣的蒋方立刻警觉地顿住,瞪起血红的眼睛怒视晓颖,“你他妈什么时候叫的人?”

晓颖于绝望中重新看到了曙光,哪里顾得上理会蒋方,拼尽全力扯开嗓子大声嘶喊,“救命——我……”

话没说完,就被蒋方一把捂住了嘴巴,只能徒劳发出闷闷的呜咽之声。

擂门声在短暂的停顿后被垂得愈加惊天动地,“里面的人听见没有!把门打开!快把门打开!!我是沈均诚!!!”

蒋方听到这个名字,发热的头脑顿时冷却下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沈均诚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跑到仓库里来?

他一愣神之际,手上的力道自然减缓了不少,本就在奋力挣扎的晓颖岂肯放过这机会,她急中生智,屈起腿忽然向上狠命蹬去,她的动作太过迅猛,蒋方又在惊疑分神之中,没能提防,被晓颖一下子踹中命根,痛得死去活来,彻底松开晓颖,双手捂住裆部,表情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等他忍着疼骂骂咧咧爬起来时,晓颖早已跑至门边,这一次,她没再浪费一丁点时间,瞬间启开了门锁!

沈均诚是在两分钟前到的仓库,却没有看到晓颖的人,不仅如此,仓库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这种情形委实不太正常。

他走进来四处转悠着找人,依稀听到从紧闭房门的小库房里隐约传出断续的动静,听起来不妙,直至晓颖忽然喊叫起来,他才赫然醒悟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晓颖,鬓发凌乱,衣冠不整,脸上的泪水和尘土沾染在一起,揉成一张失措扭曲的花脸,而那双一贯柔和含蓄的秀目此刻却闪烁着狂乱而愤怒的光芒。

血就这样一下子涌至头顶!

沈均诚的双瞳急遽收缩,面色却在瞬间转为苍白,他连问一声“怎么回事”的欲望都没有,只是轻轻拨开眼前的人,旋即飞也似的冲入室内!

小库房里的蒋方暗思不妙,正在心里酝酿着可以推脱的说辞,没成想,他才眨巴了一下眼睛,沈均诚就已经冲至自己面前。他铁青的脸色让蒋方兀自心虚,不过还是拼命挤出了些许笑容,“沈,沈总,你……”

一句话没有讲完,下巴就吃到一记重重的勾拳!

力道太猛,蒋方事先又没料到沈均诚会问都不问一句就朝自己动手,顿又狼狈地重新跌回地上。他在心里骂着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手撑住地面,刚想站起来时,又一道阴冷的劲风向他袭来,他连躲闪都来不及,只觉得身子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朝着墙边滴溜溜撞了过去!

紧接着,一阵刺痛从身体左侧传来,他扭过头去看时,原来自己撞在一块砂轮上,幸亏砂轮是圆弧的,若是换作旁边的尖锥,他大概早就一命呜呼了。

时间也就够他看清楚自己所处的形势,沈均诚的第三拳已经风驰电掣般追到眼前,毫不吝惜力量地覆落到他身上,紧接着是第四拳、第五拳……

由始至终,沈均诚没有与蒋方说过一句话,他仿佛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自己的双拳上,每一拳抡下去,都带着无限的仇恨,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别打了,沈总!别打了,要出人命啦!”蒋方处于劣势,他哪里会料到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沈均诚下手这样狠,心下骇然,又不敢回击,不觉叫嚷起来,“小韩,你和沈总说,说一声,这是误会,是误会啊!”

晓颖怔怔地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沈均诚一拳一拳又狠又准地砸在蒋方身上,她任由蒋方哀求自己,却始终不吭一声,眼里饱含绝情的冰冷。

蒋方望着那样的眼神,与他印象中的晓颖是如此不同,不再一味伏低就软,倒像是站在地狱门口引领他进去的女巫,他的心里很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她是真的想要了自己的命。

而按住他猛揍的沈均诚,更是一言不发,通红的双目专注地盯在他脸上,仿佛专等他咽气!

蒋方极度惊恐起来,如果自己不设法尽快离开,今晚说不定就真的会枉死在这里。他不过是心痒难熬想尝个鲜而已,罪不致死罢!况且还没来得及尝到滋味就被撞破了。

“沈总,沈总,我求求你别打了!”蒋方突然哭喊起来,涕泪交流,“你打死了我,对你,对你们都没什么好处啊!让我走吧,我以后再不敢了!求求你,沈总!”

蒋方耍无赖一般的哭嚎起到了奇迹般的效果,屋里本来闷不吭声的“打手”和“看客”象认错了人似的感到一阵惊异和嫌恶。

沈均诚的动作最终迟缓下来,赫然将他往旁边的地上猛力一搡,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来,“滚!”

蒋方抱在头上的双臂慌忙放下来,连滚带爬朝门口冲了过去,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沈均诚慢慢站起来,因为适才的那番激烈的运动,他的呼吸还很急促,脸上依然泛着愤怒的红光,他在原地与晓颖对视了数秒,慢慢向她走去。

走至晓颖身旁,他低首俯视她,眼里是根本不想掩饰的惊痛。须臾,他抬起手臂,缓缓向她的脸上伸过去。

即将要抚到她花成一片的面庞时,晓颖猝然一个转身,“我,我去洗手间。”

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而他想碰触的那个人却已经不见了。

4

洗手间就在小库房的隔壁,暖气抵达不到这里,高墙上的窗户时刻开着,风由此处钻进来,撞在晓颖赤裸的沾着水的双臂上,是一种麻辣辣的痛快淋漓的冷,仿佛要把她整条手臂都冻成一根冰棍。

晓颖用毛巾蘸了凉水,使劲去擦脸上与身上的污秽,狠狠地,一遍又一遍,把白皙的肌肤擦得通红,可她还是觉得不干净,她擦不掉蒋方留在那些地方的气味和她心里充斥着的满满的羞辱。

沈均诚缓慢步入,默默立于她身后,盯着镜子里只顾低首擦拭的晓颖。

她早已听见他的脚步声,却没有一点想要避嫌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继续着他进来之前的举动。

沈均诚无声凝望她的背影,和八年前相比,她高了一些,却依然很瘦。她微弓着腰,那略略卷屈的身形里,分明隐藏着从未散去的寂寞与无助,和八年前他体会到过的一模一样。

他与她分离了八年,再回眸时,他以为她已经将他忘记——在数次匆匆的目光交锋中,他曾经怅然地这样以为——即使还记得他的模样,记得他的名字,但他于她而言,只不过是年少时期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

而她终会长大,会有新的生活接纳她,会有新人给予她温暖——就象分离之后他的际遇那样——代替自己履行那未曾兑现的诺言,洗去八年前即在她身上根深蒂固的寂寞无依。

然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他忽然跨上前去,从背后猛地一把环抱住她,将脸紧紧贴在她冰冷的脖颈处。

“对不起。”他喉咙哽塞,喃喃低语,“对不起。”言语里的愧悔竟是那样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晓颖擦拭前颈的手陡然顿住,毛巾没拿牢,悄无声息地跌落下去,软在已然变得清澈的水中。

她静止不动,任由他抱着,水从她湿漉漉的面颊上滴落下去,在洁白的水池里晕出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她的身子猛地筛起糠来,仿佛害怕的感觉重又回到身上,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加剧下落的速度。

那不再是水,而是她的眼泪。

“我该杀了他!”沈均诚的脸痛苦地在她脖颈处辗转。

他能感觉到晓颖剧烈的战栗,即使是他这样严密紧实的拥抱,也无法驱散她心里的悲凉和恐惧,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在她面前是如此无力。

沈均诚蓦地双手一拨,就势将晓颖在怀里转了个圈,让她正面向着自己,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与她通红的眼眸便赫然相对。

过去象卸了闸的洪水,经由这场意外变故的击破而肆意涌出,滔滔不绝的洪流里,涌动的不仅仅是痛楚,更多的,却是被压抑多时的激情。

激情如花火,溅落进两人的眸中,将枯死干涸的记忆点燃,瞬间起了火,摧枯拉朽一路燃烧下去!

在这寂静如死的黑夜里,他们彼此的心意裸裎相对,再无可以用来遮挡的障碍物。

沈均诚的双眸忽然变得幽深,眼帘垂下,视线停留在晓颖被水擦得湿漉漉的唇上,那娇艳欲滴的朱润之色犹如一剂致命的诱惑,要将他拖入深不可测的幽潭之中。

而他分明是心甘情愿的,体内灼烧着的,是年少时他从不曾缺乏,此后却被封存起来再未企及过的沸腾热血。

这一刻,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是为了她,他都愿意去闯。

再无半分犹豫,他的头颅骤然低垂下去,吮住了那失却多年却梦魂牵绕的滋味!

而迎接他的也不再是客套与推诿——晓颖的双臂忘情地环绕上他的脖子。

她将这份感情压抑得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可以将它束之高阁。然而,唯有此刻,当情感的潮水铺天盖地涌向她并吞噬了她的时候,她才豁然醒悟,她竟一直是把他当成自己仅有的依靠与慰籍,即使分离了这么多年,即使那种感觉早已稀薄如云烟,可它终究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而他似乎也从未离她远去。

此刻,她的双唇为他而绽放,她整个人都被嵌入他的怀抱,象他失散许久的一枚扣子,如今终于得以妥帖地重新置回心脏的部位。

沈均诚贪婪地吞噬独属于她的芬芳与甜美,以及她那隐含在喉咙口的啜泣,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流淌下来,沾湿了两张年轻而狂热的容颜……

盥洗室的外面,一张脸在阴影中静止不动,黑黢黢的眼珠发出幽灵般的光芒。

刚才还痛哭流涕的蒋方,此时却象换了个人似的,脸上布满阴森和冷冷的了然。他将一切觑在眼里,却并未出声打扰,低头看了眼刚刚在小房间丢落的钥匙,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偷偷转身离去……

此时的g3车间,平静一如往昔。

零件拆了一地,李真用一块干净的无纺布擦拭着一个小原轴承,有点心不在焉。

他久等沈均诚不回,心头不免焦虑起来,频频地看着手表,实在按奈不住了,遂扬声对夏斌道:“小夏,你去帮沈总拿一下工具吧,你的机器我帮你看着!”

话说得委婉,听者岂能不明了其中的意思,大家心下也不无纳闷,不就是两件小工具么,沈均诚难道真是千金之躯,这点东西都提不过来?

夏斌心里也没底,早知如此折腾,他刚才就该亲自跑一趟,让领导做事,真是既不省心,更不安心。

他当即答应了,利索地往门口走去,未及启门,又被李真叫住,斟酌地嘱咐了一句,“见到沈总,你就跟他说,二号机器快跑完了。”

夏斌不明其意,爽快点了点头。

他一路跑向后面的仓库,却在辅楼侧道撞上迎面出来的蒋方,黑黢黢的夜色中,他看不清蒋方脸上的青肿,只觉得他举止遮遮掩掩的,透着奇怪。

“蒋经理,这么晚了还上班哪?”夏斌毫不起疑,笑呵呵地与他打招呼。

“你不也是。”蒋方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哈哈,准备擦身过去。

“对了蒋经理,你看见沈总没有?他去你们仓库提货的,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嗯?啊……哦,没,我,我不知道。”蒋方说着,快步走了。

夏斌对他一系列的语气助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揉揉自己的脑袋,接着往里面跑。

到了库房,很意外地发现里面没人,他是老实孩子,不敢擅闯,在外面喊了几嗓子,见没人应自己,无可奈何地退出来。

忽然想到刚才蒋方也是从仓库里出来,既然他说不知道沈均诚在哪里,想来必定是不会在仓库了,难道是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等小夏气喘吁吁地跑到沈均诚的办公室,发现自己又扑了个空,只得再气喘吁吁地跑回车间,带着一脸的沮丧和不解走进去,随即便是一愣,沈均诚已经在车间了。

李真正把零件一样样装回去,扭头瞥了眼喘得不亦乐乎的夏斌,笑道:“你跑哪儿去了,叫你去帮忙,你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还跟沈总走了岔路。”

沈均诚也直起腰来,神色平和,“那套模具量不多,仓库的小韩帮我找了很久,我正和李真说呢,以后要多请购几套备用。”

夏斌瞠目结舌,他在仓库明明什么人也没看见,听沈均诚的意思,好像他从没离开过那里。

恰在此时,二号机器的噪音忽然静止,众人齐刷刷往机器上端的操作屏幕看过去,显示正常,工艺全部跑完了。

“赶紧打开来看看!”李真神色紧张地吩咐看管的工程师启开舱门。

大家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小夏眨巴了几下眼睛,也兴致昂然地挤过去,刚才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被他一并抛到了脑后,既然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