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裴术,我的狗死了

寸头拍拍他的脸,然后薅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往后拽:“没钱就给老子去卖脸,特长没有,脸你总有吧?还是说你要告诉我,你光有一张脸,其实不是纯爷们?那我就想看看了。”

他说着话,手往下伸,要去脱覃深裤子,那帮跟班开始起哄叫好,对接下来充满羞辱性的画面表现出十足的兴趣。

寸头还跟他们说:“做好准备,见证历史的一幕要出现了。”

覃深转了转手腕,等着他把手伸过来。

这时,裴术走进了胡同。

她穿着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双手抄在兜里,慢悠悠地走向他们。

寸头一伙闻声扭头,看到裴术下意识往墙根走了两步,棍子都扔了。

覃深看着裴术就这么走过来,然后站定在他和那伙人中间,看了一眼他的脸,接着扭头问他们:“干什么呢?”

寸头嬉皮笑脸:“我们闹着玩呢,姐。”

裴术往后伸手,捏住覃深的脸,又问他们:“玩扇巴掌?”

寸头这才说:“他欠我朋友公司的钱,我们就是来找他拿钱的。”

裴术收回手来,重新抄进兜里,也省了他们这么紧张:“什么朋友,什么公司?”

寸头知道身为派出所警察的裴术一定对当地放贷公司门儿清,实话实说:“就利哥,利永来小额贷款。姐,我们真是要账,文明要账。”

“哦,刘洪利,老熟人。早说嘛,要吧。”裴术说。

寸头看她这么痛快,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着了,看一眼身后几个跟班,他们比他还搞不清楚状况。

裴术往外走两步,给他们腾地:“要,该怎么要就怎么要。”

寸头知道他的老板刘洪利的公司生存到现在有一定背景,而且他也不觉得裴术会给他们下套,就信以为真了,接着找覃深讨钱。

覃深横竖就那句话,没钱。

寸头真被他气到脑充血了,又把那根棍子捡起来,照着覃深肩窝戳一棍子:“你欠钱还挺有理!”

他也有点上头,动手的时候没想起裴术就在身侧。

裴术看他这手法挺利索,礼尚往来,照着他的屁股一脚踹了上去,然后从他手里把棍子抢过去,搒在他脊梁上,问他:“干嘛呢?”

寸头懵了。这,这不是她说的该怎么要就怎么要吗?

当他反应过来,裴术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诱导他动手,为的就是让她接下来动手的行为合情合理。他在想明白那一瞬间懊恼起自己为什么没上完学,连这么基本的套路都不懂。

裴术一棍子接一棍子地搒在他们几个身上:“扫黑除恶当口,你给我来黑社会那一套?还当着我的面?家常饭吃腻歪了想吃牢饭了?”

有跟班不知道裴术这人什么德行,不服气,还扯着脖子跟她说理呢:“不是你说让我们该怎么要就怎么要吗?”

裴术拿棍子杵着地,没搭理他,用劲儿拍了拍寸头的脸:“我说了让你们这样要吗?”

寸头迫于她的威严,只能摇头。他们是人多,打起来绝对不吃亏,但打警察是真的不想活了,脑子笨又不代表不惜命。而且就裴术这人,要不是来阴的真干不过。

裴术没时间给他们浪费了,把棍子扔到墙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滚蛋。”

寸头赶紧带头撤了。

胡同里只剩下裴术和覃深。

裴术接到所里的电话,说有人报警称这附近聚众闹事,她赶过来就看到了覃深。她没问他为什么欠钱,而是问:“干嘛来了?”

覃深脸上的红手印让他看起来楚楚可怜,他提起手里的乐扣碗,递到裴术眼前。

风突然吹来,吹动了裴术的头发,还有眼睫。

part3

裴术把覃深带进家门就没管,自己去洗澡了。

覃深站在门口,手拎着乐扣碗,就这么等到她洗完。

裴术出来时看到他还在门口:“你在等什么?”

覃深这才往里走。

裴术坐到沙发上擦腿上的水。她穿了件男款t恤,很大,站起来刚好不至于走光。

覃深把乐扣碗放在她面前的茶几,然后拿过她手里的毛巾,蹲下来帮她擦腿上的水。

裴术任他对自己做着这略微亲密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她来不及想,也可能是她潜意识就期待着什么。

她一个人过久了,对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总是会有点怀念。

覃深的指腹在她皮肤划过,她觉得痒,可不知道为什么痒的不是他碰过的地方,而是腘窝。

裴术弯曲膝盖,夹住了腘窝。

覃深握住她的脚踝,慢慢拉直了她的腿,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腘窝,用手给她擦干净了最后附着在她肌肤上的水。

为了不让自己失态,她闭上了眼。可她不知道,她眼睛闭起来,更吸引人。

覃深抬头看向她的脸,时间就好像冻结在了这一瞬间。

他们没有逾矩的行为,仅仅是擦水,却饱含了情和暧昧。

如果裴术不是一个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保持清醒的人,她一定会让自己陷入在这种看似平静,事实上却狂风大作的情绪里。但她是。

她睁开眼,收回腿来,把毛巾从他手里拿走,放回到浴室。

覃深保持着蹲住的姿势,突然笑了下。

裴术出来又坐到沙发上,打开抽屉翻出半包烟,点着一根,抽了一口,然后去打开了窗户,站在了窗前。她一只手托着臂,一只手拿着烟,眼看着窗外,问他:“你想干什么?”

覃深没答。

荣放怀疑覃深对裴术突然的殷勤是别有目的,裴术也知道这个结论更能解释他近几天的行为,但她想不通她有什么可被他利用的。她又问:“你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或者说,你为什么靠近我?”

覃深坐在了地上,靠着沙发,眼看着黑屏的电视,说:“我的狗死了。”

裴术转过身来,显然没听懂他的话。

覃深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以前有个男人,长得很漂亮,漂亮到见过他的大部分女人都会惦记上他。有一次他在工作中操作失误,不小心切掉了同事的手,被索赔十万块钱。”

“那时候的他只是个电工,每个月的工资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哪有钱赔给人家?”

“幸好他还有副好皮囊,意外被当时已经在全国开了十多家连锁饭店的女老板看上了。那女老板给他摆平麻烦的唯一要求就是他要跟她结婚。他同意了。”

“婚后没多久,有人给他送来一个男孩,说是他的儿子。女老板大怒,把他和那男孩带到医院做了亲子鉴定。发现男孩确是他所生,一气之下跟他离了婚。”

“这个男人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上学时更甚,但性格懦弱,所以备受关注的同时也老挨欺负。本以为毕业后就解脱了,结果有个女生团体一直对他做着肮脏不堪的事。”

“她们算计他,胁迫他对她们唯命是从。”

“后来他换了一个城市生活,以为会摆脱那段不堪的过去,谁知道那帮女生里,有人给他生了个孩子。这个孩子毁了他以一具行尸走肉生活在这个世上的计划。”

“他本来应该恨他的存在,可从来善良的他根本做不到,所以他认了,选择独自把他带大。”

这个故事不长,但故事性很强,裴术的感受不像是听了一个故事,而像是看了一幕戏,随着覃深温柔清脆的讲述,画面都铺陈在自己眼前。

她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可当她听到覃深接下来那句话,还是感觉到窒息。

覃深说:“那个男人是我爸,那个被送到他身边的男孩,是我。”

裴术靠在了窗沿,看起来自然又没什么指代的一个动作。

覃深把乐扣碗打开,碗里是火腿肠和玉米粒炒的饼,还有一个糖心的煎蛋。他接着说:“我爸还在的时候,我,我爸,还有我的狗,我们三个一起生活,日子很穷,但很舒坦。现在他不在了。”

狗也在前几天永远离开了。

裴术把更多的力量都放在了后腰,窗沿撑着后腰,她这个姿态给人感觉就是随性,好像没有认真在听,但她又是真的知道了他没说完的话。

“我的狗死了,裴术。”覃深扭头看向裴术,把话说完。

覃深在很小的时候,想不通覃忠勇为什么要穿两条**。覃忠勇告诉他,他穿两条**就像这个世界上,有男人,也有女人一样。那时候的覃深不懂,但他被教会了,不要对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投以异样的眼光。然而他却因为有一个“没那么干净”的爸爸,遭到了太多的歧视和驱逐。

从小到大,覃忠勇跟覃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对不起啊深深,对不起啊,爸爸没有用,是爸爸太胆小了,爸爸应该反抗的,对不起啊……

覃深就活在困惑和压抑里,终于他们捡到了一只小狗,艰难的生活也因为这只通人性的小狗有所缓解。从此,小狗成了他们除了彼此以外,最重要的一分子。

只是这样的生活太短暂了,它就好像只是突然出现了一下,突然到覃深那点坚韧根本无力抗衡它离开以后的生活。

覃忠勇死后,覃深就不上学了,反正成绩也没有很好。他找了很多工作,每个都干不久,什么朋友都没交到,唯一隔三差五就打上一回交道的,只有裴术。

他对裴术说,他的狗死了,其实是告诉她,他活着的理由没了,所以他要再找一个活着的理由。

他从没想过裴术是这个理由,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活着。是裴术突然出现在了宠物医院窗外,突然跟他喝了几杯,突然绞杀了他的崩溃。

裴术在覃忠勇的案子上给予的帮助,覃深很感恩,而真正在他心里拓上印记的,是她恰到好处地走到了他距离死亡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并对他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

覃深听不懂裴术说的他靠近她的目的,他只是因为感觉到从来都很凶的她,有一种久违的温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裴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一个外人叫她的名字,当久了裴警官,她都要忘了自己是裴术了。

覃深把乐扣碗朝着她的方向推了推:“要凉了。”

裴术知道他的故事或许有水分,但她得承认,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可怜起来,根本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即便是她裴术。

覃深又推了推乐扣碗:“你就吃一口,我学了好久。”

裴术掐了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直接下手拿起煎蛋,咬了一口,然后用他准备的一次性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饼。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她放下筷子时,嘴里还在嚼,而脸已经面向他:“你爸是覃忠勇。”

覃深讲的那个故事她没听过,但两年前车祸身亡的人,她记得一个姓覃的。

“是。”覃深说。

裴术对那个案子没什么印象,公安局经手的,她当时只是出于对那个案子的处理方式的不满意,向巡视组反映了一下,最后得到重审她也很意外。

她现在明白覃深为什么突然接近她了。

原来他们之间有这么段渊源,原来他在宠物医院的魂不守舍,是无法再承受打击的最真实的反应。

说来可笑,裴术竟然因为仅仅是这样,而不是覃深要利用她,松了口气。

她吃完东西,起身拿来药箱,找出一瓶外喷的去肿的药,递给他。

覃深没接。

裴术皱眉:“你脸肿了。这个可以去肿。”

覃深抬了下手,像是抬不起来似的:“手也受伤了。”

裴术没那么勤快,药拿来已经是极限了,直接扔他手上,爱喷不喷。

覃深真的不喷,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裴术换了身衣服出来,他还没动……她懒得跟他废话了,走过去把药从他手上拿回来,晃两下,然后拨开盖子,喷在他脸上,最后用掌心揉开。动作不轻。

覃深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裴术瞪了他一眼。瞪归瞪,却还是放缓了动作。

药喷好了,覃深道谢,准备走了。刚站起来,身上掉下来一张折叠的群众演员招募广告,“死尸”“人肉沙包”几个字最大,最突出。他赶紧捡起来,放回口袋。

裴术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任他走到了门口,就在他要开门时,她身子前倾,喊住了他。

覃深回身,跟她对视。

过了好一阵,裴术才说话:“留下吃中饭吧。”

作者“苏他”的其他小说

三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