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使小豆村失去了安宁和平和。
明子的父亲愁白了头发。明子的母亲望着一天一天瘦弱下去的羊哭哭啼啼。明子守着他的羊群,眼中是疲倦和无奈。他也一天一天地瘦弱下去,眼眶显得大大的。
养羊的人家互相仇恨起来。明子恨那六户后养羊的人家:不是他们看不过也养了羊,我们家的羊是根本不愁没草吃的。而那六户人家也毫无道理地恨明子家:不是你们家开这个头,我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养羊。其情形好比是走夜路,头里一个人走了错路,后面跟着的就会埋怨头一个人。那六户人家之间也有摩擦。养羊的互相打起来时,村里人就都围过来看热闹,看笑话。
明子他们不得不把羊赶到几里外去放牧。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几里外也有好多人家养了羊,能由他们放牧的草地已很少很少。几天之后,这很少的草地也被羊们啃光。要养活这些羊,就必须到更远的地方去。然而,他们已经疲惫了,不想再去为羊们寻觅生路了。六户人家中,有三户将羊低价出售给了屠宰场,另外三户人家将羊以比买进时更低的价格重又出售给了那些卖山羊的船主。
现在,又只有明子一家有羊了。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
他们把羊群放进了自家的庄稼地。那已是初夏时节,地里的麦子长势喜人,麦穗儿正战战兢兢地抽出来到清风里。
母亲站在田埂上哭起来。
但羊们并不吃庄稼。虽然它们已经饿得东倒西歪了。当有一只羊要去啃一口麦子时,“黑点儿”猛地冲过去,用犄角将它撞击了一下,那只羊又退回羊群。
母亲哭着说:“乖乖,吃吧,吃吧……”她用手掐断麦子,把它送到羊们的嘴边。
明子大声地命令着“黑点儿”:“吃!吃!你这畜生,让它们吃呀!不吃会饿死的。你们饿死,于我们有什么好!”他用树枝轰赶着羊群。
羊们吃完庄稼的第二天,小豆村的人发现,明子和他的父亲以及那一群羊一夜之间,都突然消失了。
当村里人互相询问人和羊去了哪儿时,明子和父亲正驾着一只载着羊群的大木船行驶在大河上,并且离开小豆村有十多里地了。他们要把羊运到四十里水路以外的一个地方去。那儿有一片草滩。那年,明子和父亲去那儿割芦苇时,见过那片草滩。那是一片很大的草滩,隐匿在茫茫的芦苇荡之中。谁也不会想起来打那片草滩的主意的。明子和父亲带上了搭草棚的木料和绳子,并带足了粮食和衣服。他们将在这里伴随着羊群,直到它们养得膘肥体壮。
父子俩日夜兼程,这天早晨,大船穿过最后一片芦苇时,隔了一片水,他们看到了那草滩。当时,早晨的阳光正明亮地照耀着这个人迹罕至的世界。
这片绿色,对明子父子俩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这绿色是神圣的。
明子父子俩不禁将大船停在水上,站在船头向那片草滩远眺。
阳光下的草滩笼了一层薄薄的雾,那雾像淡烟,又像是透明而柔软的棉絮,在悠悠飘动,那草滩随着雾的聚拢和散淡而变化着颜色:墨绿、碧绿、嫩绿……草滩是纯净的,安静的。
父亲望着草滩,几乎要在船头上跪下来——这是救命之草。
明子的眼中汪满了泪水,眼前的草滩便成了朦胧如一片湖水的绿色。
羊们“咩咩”地叫唤起来。过于寂寞的天空下,这声音显得有点儿荒凉和愁惨。
父子俩奋力将大船摇向草滩。还未靠近草滩,明子就抓了缆绳跳进浅水里,迅速将船朝草滩拉去。船停稳后,父子俩便立即将羊一只一只地抱到草滩上。因为羊们已饿了几天了。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在父子俩手上传送时,十分的乖巧。它们已经没有剩余的精力用于活泼和嬉闹了。它们瘦骨嶙峋,一只只显出大病初愈的样子。当它们全部被抱到草滩上之后,并没有因为见到草而欢腾起来,相反却淡漠地站在那儿不动,让单薄的身体在风里微微打着战。
父亲说:“它们饿得过火了,一下子不想吃草,过一会儿就会好的。”
明子要将它们往草滩深处轰赶,可“黑点儿”坚持不动,其他的被迫前进了几步后,又重新退了回来。
父亲说:“它们没有劲儿了,让它们先歇一会儿吧,让风吹它们一会儿吧。”
父子俩也疲乏极了。父亲在草滩上坐下,明子索性让自己浑身放松,躺了下来。
大木船静静地停在水湾里,仿佛是若干年前被人遗忘在这儿的。
羊群固守在水边,不肯向草滩深入一步。一只只神情倒也安然。
父子俩忽然有了一种荒寂和闲散的感觉,便去仔细打量那草……
这草滩只长着一种草。明子从未见过这种草。当地人叫它为“天堂草”。这个名字很高贵。它长得也确实有几分高贵气。首先给人的感觉是它长得很干净,除了纯净的绿之外,没有一丝杂色。四周是水,全无尘埃,整个草滩更显得一派清新鲜洁。草叶是细长条的,自然地长出去,很优雅地打了一个弧形,叶梢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如同蜻蜓的翅膀。叶间有一条淡金色的细茎。那绿色是透明的,并且像有生命似的在叶子里静静流动。一株一株地长着,互相并不摩擦,总有很适当的距离,让人觉得这草也是很有风度和教养的。偶然有几株被风吹去泥土而微微露出根来。那根很整齐,白如象牙。一些株早熟了一些时候,从其中央抽出一根绿茎来,茎的顶部开出一朵花。花呈淡蓝色,一种很高雅的蓝色,微微带了些忧伤和矜持。花瓣较小,并且不多,不像一些花开时一副张扬的样子。就一朵,并高出草丛好几分,自然显得高傲了一些。花有香味,香得不俗,是一种人不曾闻到过的香味。这香味与阳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和水的气息融在一起,飘散在空气里。
父亲不禁叹道:“世界上也有这样的草。”
明子正在看一只鲜红欲滴的蜻蜓在草叶上低低地飞,听了父亲的话,不禁伸出手指去,轻轻拂着草叶。
父亲的神态是安详的。因为,他眼前的草滩几乎是一望无际的,足够羊们吃的了。
可是,羊群也歇了好一阵儿了,风也将它们吹了好一阵儿了,却不见有一只羊低下头来吃这草。
父子俩微微有点儿紧张起来。
“它们也许没有吃过这种草。”明子说。
父亲拔了一株草,凑到一只羊的嘴边去撩逗它。那只羊闻了闻,一甩脑袋走开了。
“把它们向中间轰!”父亲说,“让它们先闻惯这草味儿。”
明子从地上弹跳起来,与父亲一道轰赶着羊群。轰得很吃力,因为羊群竭力抵抗着。轰了这一批,那一批又退回来。父子俩来回跑动着,大声地吼叫着,不一会儿工夫就搞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几进几退,其情形像海浪冲刷沙滩,“呼呼”地涌上来,又“哗哗”地退下去,总也不可能往前再去。
明子有点儿火了,抓着树枝朝“黑点儿”走过来。他大声地向它发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进入草滩?”
“黑点儿”把头微微扬起,一副“我不稀罕这草”的神情。
“走!”明子用树枝指着前方,命令“黑点儿”。
“黑点儿”纹丝不动。
明子把树枝狠狠地抽下去。
“黑点儿”因疼痛战栗了一阵儿,但依然顽固地立在那儿。
于是,明子便更加猛烈地对黑点儿进行鞭挞。
“黑点儿”忍受不住疼痛,朝羊群里逃窜。羊群便立即分开,并且很快合拢上,使明子很难追到“黑点儿”。
明子有点儿气急败坏,毫无理智又毫无章法地追赶着“黑点儿”。他越追心里越起急,越起急就越追不上,不由得在心里发狠:“逮着你,非揍死你不可!”当他终于逮住“黑点儿”后,真的拳脚相加地狠揍了它一通。
这时,父亲赶过来,与明子通力合作,将“黑点儿”硬拽到草滩中央。明子让父亲看着“黑点儿”,自己跑到羊群后面,再次轰赶羊群。因“黑点儿”已被拽走,这次轰赶就容易多了。羊群终于被明子赶到草地中央。
明子和父亲瘫坐在草地上,心中升起一个特大的疑团:这群羊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拒绝这片草滩呢?这片草滩又怎么了呢?
明子闻闻小蓝花,花是香的。
父亲掐了一片草叶,在嘴里嚼了嚼,味道是淡淡的甜。
父子俩不解,很茫然地望草滩,望羊群,望那草滩上的三两株苦楝树,望头顶上那片蓝得不能再蓝的天空。
使父子俩仍然还有信心的唯一理由是:羊没有吃过天堂草,等闻惯了这草的气味,自然会吃的。
他们尽可能地让自己相信这一点,并且以搭窝棚来增强这一信念。
羊群一整天就聚集在一棵楝树下。
不可思议的是,这片草滩除了天堂草之外,竟无任何其他种类的草存在。这使明子对这种草一下少了许多好感。明子甚至觉得这草挺恐怖的: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草呀?
除了天堂草,只有几棵苦楝散落在滩上,衬出一片孤寂和冷清来。
搭好窝棚,已是月亮从东边水泊里升上芦苇梢头的时候。
明子和父亲坐在窝棚跟前,吃着干粮,心中升起一股惆怅。在这荒无人烟的孤僻之处,他们只能面对这片无言的夜空。他们说不清楚天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后面将会发生什么。他们有点儿恍惚,觉得是在一场梦里。
月亮越升越高,给草滩轻轻洒了一层银色。此时的草滩比白天更迷人。这草真绿,即使在夜空下,还泛着朦胧的绿色。这绿色低低地悬浮在地面上,仿佛能飘散到空气里似的。当水上吹来凉风时,草的梢头,便起了微波,在月光下很优美地起伏,泛着绿光和银光。
饥饿的羊群,并没有因为饥饿而骚动和喧嚷,却显出一种让人感动的恬静来。它们在楝树周围很好看地卧下,一动不动地沐浴着月光。在白色之上,微微有些蓝色。远远看去,像一汪水泊,又像是背阴的坡上还有晶莹的积雪尚未化去。公羊的犄角在闪亮,仿佛那角是金属的。
只有“黑点儿”独自站在羊群里。
明子和父亲还是感到不安,并且,这种不安随着夜的进行,而变得深刻起来。
父亲叹息了一声。
明子说:“睡觉吧。”
父亲看了一眼羊群,走进窝棚里。
明子走到羊群跟前,蹲下去,抚摩着那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羊,心里充满了悲伤。
第二天早晨,当明子去将羊群轰赶起来时,发现有三只羊永远也轰赶不起来了——它们已在皎洁的月光下静静地死去。
明子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父亲垂着脑袋,并垂着双臂。
然而,剩下的羊依然不吃一口草。
明子突然从地上弹起来,一边哭着,一边用树枝胡乱地抽打着羊群:“你们不是嚷嚷着要吃草的吗?那么现在为什么不吃?为什么?……”
羊群在草滩上跑动着,蹄子叩动着草滩,发出“哧嗵哧嗵”的声音。
父亲低声哀鸣着:“这么好的草不吃,畜生啊!”
明子终于扔掉了树枝,软弱无力地站住了。
父亲弯腰拔了一株天堂草,在鼻子底下使劲儿闻着。他知道,羊这种动物很爱干净,吃东西很讲究,如果一片草被小孩儿撒了尿或吐了唾沫,它就会掉头走开的。可是他闻不出天堂草有什么异样的气味。他想:也许人的鼻子闻不出来吧?他很失望地望着那片好草。
太阳光灿烂无比,照得草滩一派华贵。
羊群仍然聚集在楝树周围,阳光下,它们的背上闪着毛茸茸的金光。阳光使它们变得更加清瘦,宛如一匹匹刚刚出世的马驹。它们少了羊的温柔,却多了马的英俊。
就在这如此美好的阳光下,又倒下去五只羊。
“我们把羊运走吧,离开这草滩。”明子对父亲说。
父亲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它们会全部死在船上的。”
又一个夜晚。月色还是那么的好。羊群还是那样恬静。面对死亡,这群羊表现出了可贵的节制。它们在楝树下,平心静气地去接受着随时都可能再也见不到的月亮。它们没有闭上眼睛,而用残存的生命观望着这即将见不到的夜色,聆听着万物的细语。它们似乎忘记了饥饿。天空是那样的迷人,清风是那样的凉爽,湖水的波浪声又是那样的动听。它们全体都在静听大自然的呼吸。
“种不一样。”明子还记得那个船主的话。
深夜,明子醒来了。他走出窝棚往楝树下望去时,发现羊群不见了,只有那棵楝树还那样挺在那儿。他立即回头叫父亲:“羊没有了!”
父亲立即起来。
这时,他们隐隐约约地听到水声,掉过头去看时,只见大木船旁的水面上,有无数的白点在游动。他们立即跑过去看,只见羊全在水里。此刻,它们离岸已有二十米远。但脑袋全冲着岸边:它们本想离开草滩的,游出去一段路后,大概觉得不可能游过去,便只好又掉转头来。
它们游着,仿佛起了大风,水上有了白色的浪头。
明子和父亲默默地站立在水边,等着它们。
它们游动得极缓慢。有几只落后得很远。还有几只,随了风向和流向在朝旁边漂去。看来,它们已经在水上结束了生命。它们陆陆续续地爬上岸来。还有几只实在没力气了,不想再挣扎了。明子就走进水里,游到它们身旁,将它们一只一只地接回到岸上。它们水淋淋的,在夜风里直打哆嗦。有几只支撑不住,跌倒了。
“还把它们赶到楝树下吧。”父亲说。
明子去赶它们时,没有一只对抗的,都十分乖巧地往楝树下慢慢地走。
早晨,能够继续享受阳光的,只有二分之一了,其余的,都在拂晓前相继倒毙在草滩上。
父亲的脊梁仿佛一下子折断了,将背佝偻着,目光变得有点儿呆滞。
当天傍晚,这群羊又接受了一场暴风雨的洗礼。当时雷声隆隆,大雨滂沱,风从远处芦滩上横扫过来,把几棵楝树吹弯了腰,仿佛一把巨手按住了它们的脑袋。草被一次又一次地压趴。小蓝花在风中不住地摇晃和打战。羊群紧紧聚拢在一起,抵挡着暴风雨的袭击。
透过雨幕,明子见到又是几只羊倒下了,那情形像石灰墙被雨水浸坏了,那石灰一大块一大块地剥落下来。
明子和父亲不再焦躁,也不再悲伤。
雨后的草滩更是绿汪汪的一片,新鲜至极。草叶和蓝花上都坠着晶莹的水珠。草滩上的空气湿润而清新。晚上,满天星斗,月亮更亮更纯净。
明子和父亲已放弃了努力,也不再抱任何希望。他们在静静地等待结局。
两天后,当夕阳沉坠在草滩尽头时,除了“黑点儿”还站立在苦楝树下,其他羊都倒了下去。草滩上,是一大片安静而神圣的白色。
当明子看到羊死亡的姿态时,他再次想起船主的话:“种不一样。”这群山羊死去的姿态,没有一只让人觉得难看的。它们没有使人想起死尸的形象。它们或侧卧着,或屈着前腿伏着,温柔、安静、没有苦痛,像是在做一场梦。
夕阳的余晖,在它们身上洒了一层玫瑰红色。
苦楝树的树冠茂盛地扩展着,仿佛要给脚下那些死去的生灵造一个华盖。
几朵小蓝花,在几只羊的身边无声无息地开放着。它使这种死亡变得忧伤而圣洁。
无以复加的静寂。
唯一的声音,就是父亲的声音:“不该自己吃的东西,自然就不能吃,也不肯吃。这些畜生也许是有理的。”
夕阳越发的大,也越发的红。它庄严地停在地面上。
苦楝树下的“黑点儿”,站在夕阳里,并且头冲夕阳,像一尊雕像。
明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死亡的羊群,一直走到“黑点儿”身边。他伸出手去,想抚摩一下它。当他的手一碰到它时,它就倒下了。
明子低垂下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