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辆中型面包车停在了路口大百货商店的门口。车上下来一些人,忙忙碌碌地做一些事。先是从车里搬出两辆款式新颖漂亮的自行车、一台十八英寸彩电、几条高级毛毯。有人爬到车顶上,下面的人便将这些东西托上去,被车顶上的人接住,一一牢牢地安放在了车顶上。随即,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社会福利奖券。一块牌子跟着就挂在了车窗口。上面写着:一等奖(二名),十八英寸彩电一台;二等奖(五名),自行车一辆;三等奖(十五名),纯毛毛毯一条。在写了“每张一元”之后,写了一通令人产生高尚之情的宏大道理。那道理几乎要使人觉得,你如果不掏出一些钱买一两张,你这人的社会良心便会很成问题,甚至有点儿“道德败坏”。录音机很快播出音乐,声音几乎响彻世界。音乐是迪斯科的强节奏,那节奏似乎与人的生命律动合拍,使人不由得不蠢蠢欲动。路边几个闲散的(或许是等人)男青年与女青年,情不自禁地耸着肩头。那身子仿佛是放在腰上的,竟可以往左挪出几寸,也可往右挪出几寸。这音乐轰轰烈烈地响着,仿佛要把一街的人招到面包车跟前,然后像围绕一只猎物似的围着面包车跳舞。
很多人抬头望那车顶上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阳光下发出极有诱惑力的亮光。
打开两个车窗口,露出一男一女两张笑容可掬的好面孔。他们面前的小桌上是两大盒未开封的奖券。
明子起初没有理会这辆车。因为明子随时都可以在这座城市的街头见到这种车。明子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钱。昨天夜里,他为此不能入睡,五更天,又差一点儿尿床。想到后来,竟觉得脑子里塞满了一卷一卷的钱,完全没有了脑子。
一个河北涿县来的小木匠,举着一把枪一样的东西,从街那边,激动地跑了回来,并大声叫着:“中啦!中啦!我中啦!”
木匠们一下子将他围住。
涿县小木匠说:“我只买了一张,一张就中!一张就中!瞧我这手气!”
木匠们望着他的“枪”——一支电吹风——问:“它值多少钱?”
涿县小木匠说:“四五十块钱。”
木匠们觉得这件事很刺激:只花一块钱,眨眼的工夫,就可赚回四五十倍的钱来!
“走呀!跟我过去!”涿县小木匠像一位即将丢失阵地而企图最后一搏的指挥官一样举着他的“枪”,号召木匠们。
于是,木匠们纷纷地跑向了马路那边。
面包车四周的人越聚越多,仿佛那面包车是一块巨大的金砣子,过不一会儿,他们每人都可瓜分到一块似的。
明子拉着鸭子混在人群里,只要人群中哪儿出现一个沸点,他们就往哪儿挤。
许多人将钱捏在手里,迟迟不肯挤到车窗口去,样子不像要去冒险发财,倒像要购买一张去地狱的门票。也有疯狂购买的,十块钱十块钱地往车窗里扔。大多数人并不想去买,只是观望。观望也会有一种快感,而且这种快感是一种纯粹的享受。于是,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一人买了奖券,许多人跟上去想看结果。买了奖券的人,就像叼了一条蚯蚓的鸭,其他的人就像无数空肚鸭在后紧紧撵着。“叼了蚯蚓的鸭”,不愿别人分文不付地与他共享快乐,于是,就到处躲闪。“空肚鸭”们便紧追不舍,那流动的人群像过江之鲫,又像夏日黄昏田野上空随风飘动的蚊阵。
一对恋人始终站在那儿悠闲地观望。小伙子生得很英俊,姑娘浑身上下都是温柔和甜蜜。她像孩子一样,始终用双手抱住小伙子一只胳膊,怕他会飞掉似的。姑娘仰脸看一眼小伙子:“我们也买一些吗?”
小伙子低头望着她的眼睛:“想看?”
“想。”姑娘说。
于是,小伙子走到车窗口,竟然掏出一百元的一张票子,买下一百张来,说道:“我就不信一百张里还碰不到一张!”他的小拇指的指甲留得很长,正好用来去剔那锡封。他那么轻轻一剔,动作既轻松又好看。姑娘就专注地去看结果,一惊一乍地尖叫。剥毛豆一般剥了一百张奖券之后,扔出一大半“谢谢您”,得了若干洗发香波、洗头膏。他们去面包车的窗口领那些东西,把姑娘的双肩包几乎撑破了。小伙子对姑娘说:“你这一辈子再也不用去买洗发水了。”姑娘依然小鸟依人似的抱着小伙子的胳膊,不时抬起头来,朝小伙子迷人地一笑。
小伙子和姑娘朝前走去。木匠们望着他们的后背目送着。他们的潇洒和对待失败的优雅风度,似乎很叫小木匠们敬仰。
一高一矮两个外地人正赶路,很疲倦了,经过这里时,高个儿对矮个儿说:“歇一会儿,买两张玩,碰碰运气。”矮个儿道:“好。”他掏出两块钱来买了两张奖券,自己一张,给高个儿一张。他的一张揭开后,忽然大叫:“中了!”话音未落,高个儿也一拍屁股大叫:“中了!”两人简直想拥抱一下。他们凭那两张幸运奖券,得了一支电吹风,还得了一条近二百元的纯毛毛毯。
这百分之百的命中率,太令人不可思议,这使车里卖奖券的人变得很不情愿,在不得不兑现奖品时,一脸的不快,仿佛那毛毯和电吹风原来是要归他们私人所有一般。
人们在心里说:“刚才,我怎么就没有抓到那一张呢?”“如果抓到那一张就好了。”
两个外地人,一个举着“枪”,一个头顶毛毯,很快活地继续赶他们的路去了。
他们只是偶然路过这里,买两张彩票又仅仅是作为旅途解闷儿,但竟有如此收获。他们给未走的人们留下的是懊悔、妒意、叹息……
明子望着他们远去,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鸭子说:“我们也买两张吧?”
明子没有表态。
紧挨明子他们,三四个青年正听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说一件事:“去年,我记不得是什么名目的奖券了,春天买的奖券,秋天揭晓。你们知道是谁得了特等奖?一个外地来这里卖豆腐的小姑娘。那天,有人买豆腐,她找不开钱,回头一看有辆卖奖券的面包车停在那儿,心想那儿肯定能把钱调开。可是卖奖券的人不给换,劝小姑娘买一张奖券,小姑娘想了一想,说,买一张就买一张。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就这一张奖券会中特等奖。那特等奖一万五千块!你们知道吗?那天她领了奖,是由一群警察护送着走的。”
明子听完了,浑身发热。他拉着鸭子的手,离开了面包车,在远离面包车的地方心不在焉地转悠着。转悠了一会儿,他突然对鸭子说:“我也去买!”说完,就跑回来,一出手就是十块钱。买了十张奖券,就和鸭子躲到一旁去撕锡封,撕了一张又一张,十张全是“谢谢您”。
这明子犟起来是头驴。他把十张“谢谢您”往地上一抛,又买了十张。这回得了一瓶洗发香波。他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本想今天准备寄回家去应急的五十块钱,还剩三十了。他很懊恼地离开了面包车,坐回到等活儿的位置上。但心里总是惦记着那二十元钱,眼前总是晃着那彩色电视机、那漂亮的自行车……不服气、冒险心理、想发财的欲望、撞大运的念头……这一切,混杂在他的脑子里。
马路那边,又有一人中奖,虽然是条毛毯,但已欣喜若狂。他举着那条毛毯,像举一只炸药包那么神圣、那么豪迈地走出人群。最后控制不住,竟然举着毛毯如马一样奔腾欢叫起来,人们纷纷地为他让路。
明子终于禁不住,又跑回面包车,一口气买了二十张,又一口气揭了全部锡封,又得了两瓶洗发香波。
“不要再买了。”鸭子说。
“为什么不买?”
“你……你不会中奖的。”鸭子大胆地说。
“别人能中,我怎么就不能中?”明子的话合乎逻辑,但却蛮不讲理。他在和鸭子说话时,样子很凶。
鸭子不敢吭声了。
明子掏出最后一张十元票子,不假思索地将它伸进窗口:“买十张!我自己挑。”他从一大盒奖券里,东抽一张,西抽一张,每抽一张都经过一番考虑,让人觉得那里面的所有的幸运奖券,都被挑走了。
这一回,他得到了十声“谢谢您”。他把它们抓在手里,使劲儿地攥着。但,他仍然仿佛听见一种勒住脖子以后而发出的声音:“谢谢您。”他把它们狠劲儿地抛到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鸭子很难过地站在一旁望着他。
明子朝鸭子一笑:“没中就没中。”
鸭子问:“你还想买吗?”
明子摇摇头:“没有钱了。”
“我有。”鸭子说,“你要吗?”
“多少?”
鸭子在最里边的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全在这儿,你拿去吧。”
“不了,不买了。”明子说。
“拿去吧,兴许这回能中,能弄一辆自行车呢。”鸭子说。
明子好感动,用手摸了摸鸭子柔软的头发:“能吗?”
“能的。别人能中,你怎么就不能中呢。”
“我很快就会还你的。”明子拿过十块钱。他用手指弹了弹那钱,又放到鸭子手里说:“你去买。也许你的手气比我好。”
鸭子带着明子的沉重的愿望,拿着十块钱,走向那迷乱了许多人也疯狂了许多人的窗口。
明子没有立即开封这十张奖券,而是领了鸭子,钻进一条小巷,并一直走到小巷深处。像怕看到揭开锡封后的结果似的,他和鸭子极小心翼翼、极缓慢地揭着锡封。那样子,像是揭粘在伤口上的胶布条。
明子揭了两张后停住了,对鸭子说:“你再揭两张。”
“还是你揭吧。”鸭子觉得这责任太重大。
“你揭吧,别怕。”
鸭子闭起眼睛来揭了一张,问明子:“写着什么?写着什么?”
明子笑了:“又是一瓶洗发香波。”
鸭子一咬牙,又揭了一张锡封,然后几乎与明子同时说了一声:“谢谢您。”
还剩六张。但明子已失去信心了。他像玩扑克牌一样,把六张奖券捻开,捻成扇形抓在手中,对鸭子说:“你从中间挑出三张。”
“还有三张呢?”
“不揭了。”
“为什么?”
“把它卖给别人。”
“不卖。我们全揭了它。”
“不。留下三块钱。你今天还得吃饭。你的鸟没有了。你已经不能再挣钱了。”
明子和鸭子一时无语,都有一种悲壮的感觉。
“你来挑吧。”明子说。
鸭子看了看明子:“全揭了吧。”
“不。”明子说。
鸭子望着六张一模一样的奖券,好半天,才从中间抽出一张来。抽了第二张,他说什么也不敢再抽第三张了。
但明子坚持让他抽。
鸭子抽出第三张,想了想,又重新插回去,望望这张,又望望那张,犹豫不决。
“随便抽一张吧。”
鸭子抽了最边上的一张。
他们来到面包车跟前。
鸭子忽然说:“还是卖掉我手里的三张吧。”
明子问:“那为什么呢?”
鸭子说:“我也不知道。”
明子已经无所谓了,说:“随便吧。”
鸭子转身说:“有谁要买奖券的?”
没有人理会。
鸭子更大声地叫:“有谁要买奖券的?”
过来一个人,手里捏着几块钱,望着鸭子手中的三张奖券,但却打不定主意。
旁边有人说:“去年,有一个老头儿就是从别人手里买了一张奖券,结果中了头等奖,得了一台二十二英寸遥控彩电。”
又有人插嘴道:“报上都登了。”
那个准备买奖券的人对鸭子说:“三张,我都要了。”
鸭子突然缩回手去,对明子说:“还是卖了你的三张吧。”
明子有点儿嫌鸭子犹犹豫豫的样子了,咂了咂嘴,便很随便地将自己手中的三张奖券卖了出去。
那人拿了三张奖券走开了。大约过了十分钟,那人狂呼大叫起来:“中了!我中了!我中了!”他把奖券高高地举在空中。
有人问:“几等?几等?”
“二等奖!”那人气昂昂地走到窗口,用了一种近乎命令的口气对坐在里面的一位小姐说:“给我车,自行车!我中了!”
小姐从他颤颤抖抖的手中接过奖券,反复地看,终于不再怀疑。但还是递给其他两个男人,让他们也再看看。
“给我车,自行车!我中了!”那人一直在嘴里说着,像是一些汽车在倒车时,会自动播放一句不断重复的话。
两个审着奖券的男人,没好气地说:“你嚷嚷什么?谁说不给你啦?”
那人还是重复着:“给我车,自行车!我中了!”但声音小了一些。
两个男人无法推翻这一事实,只好一个爬上车顶,一个在下面将其中一辆白色的自行车接下放在地上。
那自行车很清瘦,也很英俊。往那儿一放,让人觉得不用人骑上去,它也会风一样地在大街上奔驰。
“给我车,自行车!我中了!”
在车顶上的那个人恼火了:“你眼瞎了吗?不是给你了吗?”
那人不计较,握住车把,一撩长腿,屁股就已落在车座上,跟着两只脚掌一蹬,那自行车便载着他上了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