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令人烦闷、焦躁的夏天。有一阵儿,一连许多天,热浪滚滚,仿佛从酷日下的沙漠吹来的风。中午时的白杨叶被晒蔫了,疲乏地耷拉着,柏油路面被晒得油浸浸的,甚至稠糊糊地流动起来,把笔直的斑马线流成曲线。路边到处是冷饮摊,仿佛是在暑天设下的一个个急救站似的在随时等待一个渴得发昏的人。正午时,汽车喇叭声穿过热气传来,让人觉得烫烫的。傍晚,夕阳西沉,将西方天空烧成红色,仿佛那里是一片火海,是火光映红了天幕。黄昏里,蝉噪一片,如同千滴万滴雨珠打着一片干柴。
真是个苦夏。
明子他们苦撑苦熬了一个夏天,一个个都瘦了一圈,也黑了许多。钱挣了一些,肉掉了许多。明子干活儿最拼命,因此,也就瘦得最凶。他本就瘦弱,苦了一个夏天,便愈发的瘦,当秋天来临时,走路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这个季节里,他常常惶惶不安、焦灼不宁。他弄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又常常生气,常常被一种空虚压迫着。于是,他就不要命地干活儿,使三和尚摸不着头脑,误认为明子大了,学好了,不由得心里高兴起来,并叫黑罐向明子学习。
一个夏天,明子没有去看紫薇。他想过去看看她,可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总想起自己的窘相和处在难堪境地时的迟钝与无能。每逢想起高高的英俊的徐达,他便有一种不期而然的压抑感。有一段时间,他自己觉得他已把紫薇忘了,心里平静了好些日子。
这些日子,明子甚至没有从那片楼群走过。后马路又开了一路公交车,他改变了乘车的路线。
不知为什么,这一天,明子又想去看看紫薇,并且这一念头在下午收工回窝棚时变得固执起来。理由是:看看她能行走了没有?
当快要走进那片楼群时,明子很仔细地检查了自己的鞋。
三和尚说他还没仔细地瞧过那个女孩儿,想看一看,问明子:“行吗?”
黑罐跟着说:“我也没仔细地瞧过她。也看看她,行吗?”
明子很坦然:“这有什么不行。”
“那你把她叫下楼来,我们在一旁看着。”三和尚说。
“嗯。”明子答应道。
但没用叫,一进楼群,就瞧见了紫薇。当然也同时瞧见了徐达。
紫薇上身穿一件淡绿色的绒衫,下身穿一件发白的牛仔裤,给人一种健康的印象。那辆似乎要与紫薇终生相随的轮椅不见了。她甚至没用拐杖。她居然真的能自己行走。她似乎要和徐达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她的手上抓着的,是明子初春时给她掐下的那枝芦花。明子知道她在高兴时,常常拿着这枝芦花,仿佛它成了她的一件装饰品。
是紫薇先喊了明子,并主动朝明子走来。
她走得还不特别轻松,但走的样子已经很好看了。
“你为什么不来玩?”她问。
“活儿忙。”明子答道,“那是我师傅和黑罐。”
紫薇回过头去朝他们微笑着。
“你能走路了。”明子说,“真好。”
紫薇说:“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干吗?”
“我爸爸妈妈都说要谢谢你。”她想了一想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好吗?我回家一趟。”说完,掉头就走。
三和尚对明子说:“我们先走了。”
黑罐对明子说:“我等你吧。”
三和尚拉了一下黑罐:“你跟我回去弄晚饭。”
当明子抬头看到徐达时,他突然叫道:“黑罐,等我一块走。”
黑罐站住了。
但三和尚在黑罐的后脑勺上轻轻一拍:“二百五!”往前一推他,“明子难道会被狼叼去吗?”
黑罐看了一眼似乎有点儿发虚的明子,糊里糊涂地跟三和尚走了。
“你好。”徐达走过来,向明子打招呼。
“你好。”明子说。
“干活儿刚回来?”徐达问。
“嗯。”
徐达穿了一件白色的羊毛衫,手腕上松松地戴着一块黑晶晶的手表,人显得格外有精神。
明子又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记忆里又唤醒了第一次遇到徐达和紫薇时的经验。他努力镇定自己,显出大大方方的样子来。他又有了“早点儿离开”的念头。
“我有一对从西班牙带回来的信鸽,你能帮我做一只鸽笼吗?”徐达问。
“鸽笼谁都会做的。”明子说。
“不,我想请个木匠做。”徐达说。
“我们不做鸽笼。”明子说。
“这很奇怪。”徐达微微一耸肩。
“什么样的家具我们都能做,只要有图纸。但就是不做鸽笼。因为那不是木匠活儿。”明子重重地咬着“木匠活儿”。
徐达伸出长胳膊,用手抓住铁栅栏,然后摆出一副优雅的姿势仰望楼上。
明子觉得自己有了些力量,有点儿能把握自己了。他坐在铁栅栏下的椅子上,不去理会徐达,耐心地等待着紫薇。
徐达回过头来说:“薇薇能走路了,我们都非常感谢你。”他很自然地说着“我们”,仿佛他是紫薇的哥哥或保护人。
明子的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紫薇终于下来了。她对徐达说:“你在前面先走,我们马上就来。”
徐达说:“好吧。”便独自先走了。
“我们边走边说,好吗?”紫薇问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