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轩 第2页,共2页

她马上就扔。黑罐想。

扔倒是扔了,却扔在掀了井盖的下水道里。黑罐赶到时,就见红光一闪,那易拉罐随着污水流进黑暗中去了。他很恼怒地骂了一声:“妈了个巴子!”

黑罐就是这样不顾一切地积累着财富。

一连好几天,黑罐甚至连晚饭都不好好吃一顿,只把中午趁主人不注意而藏起的一个或半拉干馒头掏出来,就着一大碗白开水,糊里糊涂地吞下肚去。有几次,因中午未能藏起食物,到了晚上,当三和尚和明子准备弄晚饭或想出去到小饭馆吃一顿时,黑罐说他肚里很不舒服,到外面转悠去了。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明子便对黑罐做了一次跟踪。

黑罐在前头匆匆地走,像赴会一般。到了一家饭店门前,他停住犹豫了一阵儿,便进去了。

明子跟上,猫在大玻璃窗下,又从大玻璃窗下直起身子来。当他的眼睛能够看到里面时,他见到的情景是:黑罐正守在一张饭桌前。

在那张桌上用餐的是一对老年夫妇,他们似乎马上就要吃完。

黑罐的眼睛在朝别处看,仿佛他是来吃饭的,而现在苦于找不到一个空座。

那对老年夫妇掏出面巾纸来擦了擦嘴,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座位。

黑罐赶紧坐下去,抓起筷子就吃那些残羹剩饭。他始终埋着头,吃相很凶,仿佛马上就有人要用枪追杀过来一般。他被噎住了,于是抻着脖子使劲儿咽着,两只眼睛瞪得很大。

明子没有去惊扰他,甚至怕黑罐看见,赶紧低下头去,心情难过地走开了。最近一段时间,明子的心情一直阴沉沉的。那对明澈的眼睛里,总有驱逐不掉的迷惘、困惑和忧伤。有时,他木呆呆的,那份机敏和灵活劲儿就没有了。他的心思一日一日沉重起来,也一日一日复杂起来。许多新的情绪、新的感觉和新的思想正在心底里悄然无声地萌发着。他正越来越变得像个大人。

就在明子看到黑罐在饭店吃人剩饭的那一幕的第三天,三和尚说,他内裤口袋里的钱少了一百五十块!

“这屋里没有第三个人!”三和尚说。此事,他绝不能容忍。居然有人敢打他的主意,并且还是他的两个徒弟或两个徒弟中的一个。

小窝棚里装满了紧张和难堪。

“是谁拿的,给我老老实实地放回来,我算他没有事。”三和尚说,“我绝不允许有家贼!”说罢,他用鞭子一样的目光,在明子和黑罐脸上各抽了一下。

明子端起武侠小说,用舌头掀着其中一页,目光从书上放出去,无所畏惧地截住三和尚的目光。

黑罐回避着三和尚的目光,在嘴里嘟囔着:“反正我没有拿。”

一连几天,干活儿,吃饭,睡觉,谁也不说话。三和尚将脸绷得紧紧的,准备着随时揭露和惩罚谁。

过了四天,三和尚见仍毫无动静,便再一次发作:“简直是狗胆包天!别以为我不知道谁拿了这一百五十块钱,我只是看看他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样。我说了,再给一天时间,你把拿走的钱给我悄悄送回来,或放在我枕头下,或放在我席子底下,我绝不追究!”

这最后通牒并未发生效应。一天以后,三和尚把床翻了个底朝天,也未见钱回来。他恼怒至极,把枕头和被子统统掀翻到地上。

明子心里堵得慌,他走出窝棚,直往广阔的天空下跑去。

黑罐也畏畏缩缩地走出窝棚,沿着墙根往前溜。

三和尚或许已有了判断,或是选定了分别惩治的办法,首先瞄准了黑罐。

黑罐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整天慌慌张张、忧心忡忡,犹如一只觉察到了猎人的枪口的兔子。

以往,三和尚怕黑罐将活儿给做坏了,稍微有难度的活儿,一般只叫明子做,而只让他做一些简单的活儿。现在,三和尚将他俩完全颠倒过来,让明子去做简单的活儿,而让黑罐做大难度的活儿。

黑罐一面对算料、放料、组合等活儿,就浑身发热,脑子一片空白。他想使自己的脑子转动起来,可那脑子很滞重,很难转动。于是,他呆呆地看着,浑身出汗,直到额上的汗一滴抢一滴地从下巴颏上滴落下来。

“你是不是在做文章?”三和尚问。

黑罐马上摆出做活儿的架势,然而脑子却僵了一样没反应。他越是着急,就越是没有反应。到了后来,他连着急都感觉不到了。

“你有些事情做得并不笨。”三和尚说。

黑罐的耳朵里鸣叫起来,像树上的蝉声。他似乎听到了三和尚的话,又似乎没有听到。手忙脚乱,全都是些无意义的动作。

明子很可怜他,想上去替黑罐一把,被三和尚用目光制止了。

三和尚偏不看黑罐,只顾做自己的活儿。

黑罐的思维勉强又运行起来,但很迟钝,往往一个尺寸要计算半天。而以往,他的反应虽然慢一些,但也没有慢到如此程度。

三和尚终于怒气冲冲地过来,一把推开了黑罐:“你滚开吧!”

黑罐很尴尬地站到了一边,不由自主地将两只手在衣服上一遍又一遍地搓擦,仿佛手上有永远擦不净的脏东西。

分钱时,三和尚将分给黑罐的半份钱,又扣去了一半。理由很简单:黑罐不出活儿。

黑罐毫无反抗能力,只好跟自己过不去。没有人的时候,他自己揪扯自己的头发,并使劲儿咬自己的嘴唇,直把嘴唇咬出一道道的血印来。干活儿时,他仇恨地使用着工具。刨子太老,他顽梗着不将刨片重新装得嫩一些,就这么硬刨,结果那刨花像用斧头砍出的木片儿。锯子钝了,他不磨,只管使劲儿地拉,差点儿没把锯条扳折了。那天,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斧头砍在了手背上,顿时鲜血淋漓。

三和尚慌了,立即脱下衬衫,给他紧紧包住,并拉着他就往医院跑。

明子在一旁扶着黑罐,眼泪不由得含在了眼中。

幸好,砍得还不算太重。但是至少在十天时间里,黑罐不能再干活儿了。

当只有明子与三和尚两人干活儿时,明子一言不发。

三和尚似乎有暂时不追究那一百五十元钱的意思。但明子并不因此而对三和尚变得柔和起来。他就是要以一种沉默来让三和尚难受。当三和尚有意对话时,明子不予理睬。三和尚无奈,也只好沉默着。

明子配合沉默的另一行动是:绝对不使用电家伙。理由是不成理由的理由:“我怕触电。”唯一的根据是那电家伙前些时因为电线被磨破确实漏过电。但明子并不怠工,非但不怠工,还有拼命干活儿的样子,仿佛要把黑罐那份被耽误的活儿也由他一个人做出来。他狠狠地使用斧头,狠狠地使用锯子,狠狠地使用凿子和一切工具。活儿干得十分生猛,并富有成效。吃完中午饭,三和尚一般都要找个地方眯一会儿。每逢这时,明子和黑罐便摸牌或做其他一些事情来消遣。现在,明子饭碗一推,就“叮叮咣咣”地大干起来,那样子不像木匠,倒像铁匠。

三和尚认定这是明子给他脸色看。

三和尚丢了一百五十块钱已很气恼,本想惩治一下黑罐,没想黑罐自伤,使他再也下不了狠心。非但下不了狠心,还似乎有所歉疚,这就使他感到十分窝火。明子如此表现,使他很容易迁怒于明子。他看着那好端端却空闲着的电家伙,再看看明子挥汗如雨地劳作,从心底里希望明子干活儿时能出点儿差错。然而明子心明眼亮,看出了这一点。他心灵手巧,把活儿做得无可挑剔。当三和尚要把过于复杂的活儿交给他存心为难他时,他很干脆地拒绝:“这活儿,你还没有教我。”三和尚深感自己智慧的薄弱。他在心里发誓:这回绝不轻饶明子!

机会终于来了:三和尚又一次闻到了尿臊味,其时,已是去掉棉被只盖一条薄毯的时节,那气味便遮不住地弥漫了窝棚。

从半夜醒来开始,明子就一直惴惴不安。他真快恨死自己了。这可恶的毛病,把他的自尊心大大地伤害了。他本能地预感到,三和尚将要利用这事,在精神上压垮他,并通过折磨他的自尊心而实现自己的报复。

“又是尿臊味!”三和尚走过来了。

明子和黑罐都立即坐了起来,像两只弱小的又心存一线希望的小动物,望着没有一点儿凶样的三和尚。

“这气味就是从你们这儿发出的。”三和尚肯定地说。

明子和黑罐下意识地用手压住了线毯。

三和尚固执地站着不走:“这气味就是从这儿发出的!”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明子,控制不住的快活从他的眼中流露出来。

他们长时间地对峙着。这种对峙是一种耐力的较量。而明子处在绝对被动的位置上。他已越来越忍受不了三和尚越来越强硬越来越得意的目光了。袭住他心头的刻骨铭心的羞耻感,一方面增长着仇恨和不屈不挠的精神,一方面使他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当三和尚终于不想再等待,欲要动手揭开线毯时,明子忽然大叫起来:“那钱是我偷的!是我偷的!”他掀起枕头,找到了自己的钱包,抓出里面的所有钱,一把摔了出去,只见那票子飞满了一窝棚。

三和尚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反而一下子疲软下来。

明子把脑袋勾在胸前,使劲儿压住哭声。那压抑的哭声便在他胸腔中鸣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