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真暖和。”
“想去河边吗?”
“想去。”
明子推起轮椅。
这是五月的夜晚。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紫丁香的香味。天上有一轮明月,洁白柔和的月光正安静地笼罩着城市。到处长着的白杨树,已是绿叶满枝头,晚风吹来,“沙沙”作响,仿佛在下一场绵绵细雨。在一座高大建筑物门前的台阶上,几个小伙子几个姑娘,正弹着吉他唱着歌。
明子的心忽然变得明净起来。
轮椅沿着路边的女贞树,慢慢地滚动。
紫薇总仰头望那片星空。
五月的河流,更是迷人。它不知从何而来,又流向何处,长长的,在前方很优雅地打了一个弯儿,流向了远方。月光下,它是朦胧的蓝色,那细柔的流水声,在岸边一块露出的石头旁响着,隐隐约约地,可见水中间有几个人在用大轮胎做成的皮筏上,正撒网打鱼。当渔网飞到月光下时,那形象很让人着迷。对岸的景物是迷离的,影影绰绰,含着无穷的神秘。
明子沉浸于这宁静和安怡之中,稚嫩的灵魂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后来,他索性躺在斜坡上,闭起眼睛,直到紫薇说:“我有点儿凉了。”他才想起该回去了。
一连好几晚,他都是一到晚上便逃出小窝棚去,或找紫薇,或一个人走到河边去。
他迟迟不想回去,他恨那个小窝棚,恨不能放一把火将它燃为灰烬。
黑罐也深深地沦陷了。
吴二鬼一连几天牌运不济。有时摸到一个大点儿,满以为要赢,哪想到三和尚摸的点儿虽与他一般大,但却是同花儿,眼睁睁地看着又输掉了一堆钱。黑罐死心眼儿,见吴二鬼不兴,就赶快换一门吧,他偏不,犟着要与吴二鬼有福同享,有苦同吃,输得口袋瘪瘪的。当他终于抛弃固执,把钱押到三和尚一门上时,三和尚却大势已去,已转入厄境。结果,他除了把前两天赢的全都吐出去,又把本钱输得所剩无几。
这时,三和尚让他别再“带驴”了。
但,黑罐却再也收不住自己,拼着命也要上,直到囊空如洗。他跟三和尚借钱,三和尚不借。没法儿,只好央求吴二鬼借他二十元。他把这二十块钱先使劲儿捏着。过了好半天,才犹豫不决但又很快斩钉截铁地将十块钱押在另一门牌上。眨眼的工夫,那十块钱就不见了。黑罐浑身出了虚汗,眼睛里满是惊慌和反攻倒算的烈焰。
一直躺在河岸上的明子被一阵凉风吹得惊了一下,翻身起来,急匆匆地跑回窝棚,用手揪住黑罐的衣角,将他往外拽。
“干吗?”黑罐不解地问。
“有事。”明子说。
黑罐疑疑惑惑地跟着明子来到窝棚外:“什么事?”
“你不能再赌了。”明子说。
“你想说的就这件事吗?”黑罐的眼睛回望着窝棚。
“是的。”
黑罐转身往窝棚去。
明子上前拦住了他。
“你走开。”
“不!”
黑罐推开了明子。
明子用双手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我输的是自己的钱!”
“那也不能再赌!”明子把黑罐拽出去十几米远后,两人僵持着。
窝棚里传出吴二鬼的叫声:“黑罐,快回来呀!”
黑罐犹如听到了神的召唤,不顾一切地冲向小窝棚。
然而,明子紧抓不放。
黑罐急了,开始用脚踢明子。
明子抡起拳头,使劲儿砸在黑罐的脸上。
黑罐踉跄了几下,终于摔倒在地,他坐起来,狠巴巴地看着明子,继而爬起来又往窝棚走。
明子又抡起一拳砸下去。
黑罐疯狂地反扑过来,与明子纠缠厮打成一团。
明子虽然比黑罐小两岁,但比黑罐有力气。他一边骂着“二百五”“笨蛋”,一边狠狠地揍黑罐。最后一拳,他把黑罐揍到了路边的浅水坑里。
黑罐趴在浅水坑里半天没有动弹。
明子忽然后悔起来。
黑罐慢慢从浅水坑里支撑起身体。他的脸上、衣服上都是泥水。他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打我?”他“呜呜”地哭。
明子默默地垂着两只胳膊,心里想起黑罐许多事来:当自己尿床时,他总是一声不吭地睡着;他心眼儿太实,有人将他卖了,他会帮着人家数钱……
黑罐站起身来,依然哭个不停:“你知道吗?你前天从老奶奶家取回的那封信里说,我爸上个月去医院,查出他得了食道癌了……家里问我能不能再寄一些钱去……我爸要开刀……他大概活不了多少天了……我要钱,要很多钱……”
明子蹲在了地上。
黑罐的身体在月光下一抽一抽的,让人心里好难受。
明子不知道应当对黑罐说些什么。
黑罐抹了抹眼泪,看了一眼明子,走回窝棚里。
“怎么这副模样,摔跟头啦?”三和尚问。
黑罐点点头。
“明子呢?”三和尚问。
“在外面玩呢。”
吴二鬼说:“这小子好像有点儿害怕钱。”
三和尚说:“他也硬不了多久了。他很快就知道,钱是个好东西。”
黑罐用手捏着最后一张十元钱。
“押上吧。”吴二鬼说。
黑罐摇摇头,他必须等待时机。他已不能再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