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轩 第2页,共2页

三和尚气坏了,顺手将手中一块两尺长的木头方子砸过来。

明子觉得耳边起了一股凉风,并觉得那木头方子擦了一下面颊,再用手去摸时,只觉得湿乎乎的。他知道是流血了。他没有哭,咬着牙,继续锯板子。

三和尚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只好去打他的线。

黑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明子,让他将面颊上的血擦掉,被明子一巴掌打掉在地上。黑罐很尴尬,只好低下头去干自己的活儿。

明子从地上又捡起一块打了线的板子。这时,他看见那板子上有一根长长的铁钉,正扎在线上,禁不住高兴起来。他抱起板子,就对准飞快转动的锯子。那锯子锋利地锯着木板,锯末像一股黄色的喷泉一样,朝地上喷着。随着锯口离铁钉越来越近,明子的心也越来越剧烈地跳动着。他的眼前忽然溅出一串蓝色的火花,紧接着就听见锯子与铁钉相磨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响。他紧紧地用腹部顶着木板的一头,绝不让铁钉与锯口松弛下来。那蓝色的火花像火红的铁水倒进冷水中一样,极壮观地飞溅着。此时此刻,明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当三和尚冲过来推开明子时,那个铁钉已经被电锯咬断,露出亮闪闪的茬口,而那锯齿已经被打歪,甚至打断了一颗。

三和尚没有揍明子,只是向他点点头,并还一笑:“我算认识你了。”随即声色俱厉,“你放下手中的活儿,依旧等活儿去。等不到活儿,我就倒扣你的工钱!你去吧,立即就去!”

明子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明子在心里赌气:不叫我干活儿呀?那太好了!叫我去等活儿?我偏不去!他先在街上晃荡,忽然想起紫薇来:不知道她的腿治得怎么样了?便坐了车找紫薇来了。

紫薇见了明子,喜出望外,轮椅在屋里来回乱转,为明子又抓果仁又拿饮料地忙个不停。看上去,她的心情很好。

明子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紫薇不说话,将轮椅转到门后,拿起明子为她做的拐杖放到腋下,兴冲冲地就要离开轮椅。明子一见,立即用手扶着她。在明子的帮助下,她居然真的离开轮椅,用双拐撑住自己,立在地毯上。她朝明子快乐而骄傲地微笑着。

紫薇告诉明子,现在给她看病的医生,使用了最新的医疗手段,并会同一位气功师一起来医治她,效果奇好。每当她躺在床上接受治疗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双腿在生长着力量。当她第一回有了这种感觉的时候,她躺在那儿哭了。

“我说过,你能站立起来。”明子说。

“我妈说,我如果真的能站立起来,要特别感谢那个小木匠。”

“我不就为你做了一副拐杖吗?”

“不只这些。”

“就是这些。”明子从未想过太多。

紫薇很富感激之情地望着明子,这使明子感到很不好意思。

当明子从紫薇的谈话中知道,她的父母已经很难再坚持天天用板车送她去医院,欲要雇佣一个人时,竟然不假思索地说:“我会蹬板车,我送你去吧。”

紫薇问:“那你不等活儿啦?”

明子想了想说:“我有办法。”

当天,明子找到了鸭子,把装着漆板的包交给了他:“你能替我等活儿吗?”

鸭子也是不假思索:“能。”他拿过包来问:“那你去干什么?”

“这你不用管。”

鸭子说:“我知道,你准是去找那个女孩儿。”

“不准瞎说。”明子叮嘱鸭子,“等到了活儿,就通知我,但不要让三和尚知道。”

一连过了好多天,明子整天都与紫薇待在一起。早晨,他说要去等活儿,早早起床,来到那片楼群。紫薇早等在那里了。他把板车从车棚里推出,把紫薇扶上去,然后,蹬起来就往医院去。一路上,他很少说话,但心情很快活,蹬起来十分卖力,瘦瘦的屁股常常离开了坐凳,两只肩胛一上一下,像发动了的机器似的。遇到上坡,他就拼命地蹬那两条细腿,屁股越发地离开了坐凳。他为自己能在紫薇面前显示这样大的力量而感到兴奋。下坡时,他任那板车自由地冲滑下去。那时,他只觉耳边风呼呼吹过,不禁把平平的胸脯挺直,把头抬起来。每当紫薇问他累不累时,他从不说累。

紫薇接受治疗时,明子就坐在医院门口守着板车。

回家的路上,明子完全听从紫薇的,并且心里很乐意。一会儿紫薇说路边那一簇簇蓝色的小野花很好看,可掐下一些来,回家插在花瓶里,明子听罢,就把车停下,跳下车去,跑到路边,给紫薇掐下一大束小蓝花来,紫薇抱住时,几乎遮住了脸。一会儿路过自由市场时,紫薇一说那儿好玩儿,明子就把车蹬过去,直到紫薇说“我们走吧”,明子才蹬起车……这车走走停停,一路上好自在。

有时,紫薇捧着一束花,或舞着刚从自由市场买来的金黄色绸带,小声唱起歌来。她的声音很细很甜。

明子觉得她唱得很好听,特别像李秋云,甚至比李秋云唱得还好听。

明子默默地听着,尽量让车稳稳地向前行驶。

紫薇常常也会长时间地听明子讲他怎么抓泥鳅,怎么在六月的大雨下撵那些在稻地里乱窜的鸭子。

不过,在紫薇面前,明子总是显得那么笨拙,那么容易羞赧,那么局促,像个小姑娘似的,而面对三和尚时显出的那副满肚子主意的“坏”男孩儿样子,一点儿也不见了。

紫薇总是觉得与明子待不够,总是问:“明天,你还能来吗?”

而明子总是说:“能。”

这些天,天气也特别好。天空总是一派晴朗,空气里洋溢着草木蓬勃生长时发出的气息。

明子脱掉了桎梏了他一个冬天的棉衣棉裤。他从所得的工钱里,拿出一部分来买了一件天蓝色的绒衣,又买了一双白球鞋。他觉得这两件东西,使他变得很有光彩。当他走在阳光下,受着太阳暖烘烘的照耀时,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和激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成长着,连血液都比过去流得温热和有力了。当他蹬着三轮板车在大路上飞快行驶,甚至把几位骑自行车的人甩到后面时,他觉得自己已是一个大人了。意识到这一点,他既感到喜悦,又感到羞涩。

这些日子,可能会使他终生难忘。

他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里。

他忘记了与三和尚的不快,同时也忘记了等活儿。

幸亏,鸭子真的等到了两次活儿。

一天,黑罐把他拉到了一边:“明子,你昏啦?你怎么忘了等活儿啦?”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啦。你小心点儿,别让三和尚看见了。”

又过了好几天,明子才忽然想起自己原是有事的人。当再蹬车送紫薇去医院时,有点儿心不在焉起来。

紫薇问他:“你怎么啦?”

明子说:“没有什么。”

开始,明子以“反正有鸭子在替我等活儿”来安定自己,但一连等了几天,也不见鸭子,心里不禁有点儿不安了。而这时,三和尚和黑罐把以前存着的活儿都已做完,已经断活儿两天了。这一点,明子没有充分估计到。按他的计算,活儿还要做一些日子。他没有想到,因为有了那些电家伙,干活儿的速度实际上比他算计的还要快。三和尚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才用等活儿来惩治他的。很显然,现在要等到比往常多出一倍的活儿来才行。

明子又等了两天鸭子,然而鸭子终于没来。

这天下午,明子对紫薇说:“我得去找鸭子了。”

紫薇望着他:“明天,你还能来吗?”明子不知如何回答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这样说了:“能来。”

明子赶到等活儿的地方,并不见鸭子,问其他木匠,谁也不知道,只是说:“鸭子都有一个星期没有来了。”

明子又赶到那个老奶奶家。老奶奶一边哭一边说:“这孩子一个星期不回来了。”

明子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乱七八糟。他担忧着鸭子,又惦记着活儿,还要想着:去不去给紫薇蹬车了呢?最后,他打定主意:明天,最后一次送她去医院。

第二天,当他将紫薇从医院蹬回时,只见三和尚远远地站在小公园的铁栅栏下正盯着他。他只好硬着头皮将板车继续蹬过去。

但,三和尚没有等到他将车蹬近就转身走了。

晚上,三和尚告诉明子:“最近三次活儿的钱,加起来你该得二百五十块。但现在一分也不给。”并很平静地补充道:“你再不等活儿你就回家去,路费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