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身不由己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 (1)

王艾米受到鼓舞,抓着手机蹦蹦跳跳往卧室里跑。客厅里就剩下万初尧和周灵也,万海王抖了抖风衣,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几秒。原本随意的表情渐渐敛起。余光瞟了一眼周灵也,又摁黑了屏幕,装做若无其事在沙发上坐下了。

落地台灯的光不规则铺在客厅一角。直播习惯熬大夜,这会儿两个人都不困。周灵也找了另一处沙发椅窝着,习惯性切了微信界面打开微博,一堆新消息提醒:新增粉丝、评论、转发、点赞…自加入直播以来,热度与名气上升,相关商务合作的私信不断,不少mcn递过橄榄枝,询问一句——“周周好,我们很看好你,要不要试着独立?我们一起合作?”

她没回答。

而此刻的客厅,夜深人静正是敞开心扉的好时机,万初尧双手揣着兜,看一眼手机里关如葭的信息,又看一眼身边的周灵也,食指中指轮番敲打沙发坐垫,按耐不住,总算开口,蹦出一句:“咳…你爱何文叙吗?”

“?”周灵也满脑子是事业宏图与商业盘算,刻意留在客厅,是知道万初尧有话要说,却没想到他斟酌半天,只憋出一句男配名言。她扭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离了他也能活,对吧?”万初尧将一只脚支到另一只膝盖上。试着将话引入正题。

周灵也好笑起来,半戏谑回了一句:“那人家可能离了我不能活呢。”

“啧啧。”万初尧皱眉嫌弃,“也别太自信,人再恋爱脑,也有清醒的一天。你看看关如葭,这原本多么恋爱脑的一人,脑袋里的水倒干净了,前途那可就不可限量。一心只想搞事业以后,做事一件比一件麻利。之前每天在何文叙身后做老妈子。这会儿只想做独立女性,事业心蹭蹭。女人有那功夫爱别人,不如专心爱自己。我挺看好她的。”

周灵也只是侧头看着万初尧。腹诽:做事一件比一件麻利,是指偷了何文叙铁粉寄给他的信,然后挑拨离间?

顿了顿,周灵也开口:“万初尧,你从一开始就没想真心帮着何文叙吧。你真正想要捧的人是关如葭。对不对?”

mcn孵化的规则是养成游戏。拿到并控制账号才是关键。这个年头一年产出八百个男偶像,男色市场早已不吃香。万初尧想要孵化的是女性kol,讲独立、打女权,以亲身经历教育小姑娘们莫要沉迷爱情,去勇敢做自己——而哪里有比关如葭更合适的人选?何文叙这样的网红粉丝量足够,粉丝又恰好全是20出头小姑娘,是最好的吸粉机器。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热情澎湃,爱恨都是火焰。他撺掇着关如葭与何文叙一起直播,人设立住,又混够了脸熟。之后金榜上的大粉带走几个,另起炉灶,名利双收。

这些是一开始找关如葭的时候就谈好的。心灰意冷的女人最是心狠,一起直播以后每天冷眼旁观何文叙与周灵也,见他的眼珠子粘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爱而不得统统转成怨恨,恨不得将男人手刃,碎尸万段。去偷信、找何文叙的铁粉挑拨离间的手段万初尧虽然不齿,但多一个刷榜的大粉,他当然乐见其成——

在他和关如葭的协议里,关如葭的一切账号由他管控,所有直播销售、刷榜收入五五分成。

但只孵化一个网红显然不够,他另一个想要带走的人选,是周灵也。

万初尧听了这句话,神色变幻莫测,过了好久才看向她:“我不否认。”

每个人做事总有自己目的,一开始,本就是草台班子凑在一起。

他接着说:“我们四个人的直播做得不错。这一个多月的收入多少你清楚,少了谁,也不能是今天这个结果。你和关如葭出境的频率不低,粉丝也涨了不少,但一直跟着何文叙显然不是办法,没想过自立门户?你跟我走,我继续帮你运营,打造你的个人品牌,有你的专属粉丝、给你打赏,而不是依附于他。我保证,给你的合约比关如葭更好,收入比在这里只高不低,行不行?”

周灵也好笑:“对我这么好?”

他擡眉毛:“我乐意。”

万初尧侧头看了她一眼,又懒懒添一句:“多余的我就不说了。不像何文叙那小子,成日把喜欢挂在嘴边,没劲。”

周灵也只低头,“这事情仓促,我需要想一想。”

海王点点头,忽然靠过来:“那在你做决定之前,会替我保密吧?”

周灵也仰了头,似笑非笑看他,不置可否。万初尧带了几分认真:“我可以不说的。但我忍不住——要是就这么把你和何文叙那小子留下一块儿,我不得酸死。”

伸手挠了挠她头发,接着游说:

“你也别有太大压力。我和何文叙的合同没有约定具体时间,我们随时可以走人。而你和关如葭与何文叙只有口头协议。我们此刻变卦不算违约。商业行为嘛。不用太讲道德和义气。不违法就行。”

万初尧的话句句再理,周灵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过了一会儿,忽然擡头问他:

“但这样……是不是对何文叙太残忍了?”

“所以我问你,你——爱他吗?”万初尧本一脸无所谓,直到问出这句话,忽然目光锁着周灵也。周灵也不解他为何突如其来的紧张,疑惑瞥了他一眼,没答。

两个人目光相接,似乎没有捕捉到一个肯定答复应有的表情,万初尧像是松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问也是白问。灵也,我们是一类人——只爱自己。”修长手指翻着手机,他有一搭没一搭接了下一句:

“所以话说回来,如果对他没有什么真感情。那你管他呢?”

卧室只开了一盏小小夜灯。

窗帘半掩,王艾米拉开厚重的推拉木门,又虚虚掩上。依稀能看见床上人影,唐川被万初尧粗暴剥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薄针织杉。侧躺着抱着枕头,只胡乱睡在床的一边,男人的脸颊依然有些红,睡眠剥离走了精明、伪装与油嘴滑舌,睡着的样子不会撒谎。

王艾米侧头看了会儿,有些沮丧——明明不丑。但她还是忍不住拍了照。

卧室只有夜的声音。酒精与夜色,无一不指向了坦诚。厚厚的木门隔绝了客厅的闲杂人等,唐川闭着眼,沉沉入眠,而此刻的一方世界里,她是主宰——她想对自己诚实:诚实地想起私奔到上海时的悸动心跳;诚实地回忆起迪士尼烟花下的吻,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掌心灼热,捧着她的脸。再诚实地对自己忏悔,放飞自我的黄色小说里,她为什么要用细细笔触描绘男主角的脸,描绘男主角的神态、语言,以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勾起弯弯的两颗括弧。

所以,最后再诚实地对唐川坦白: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喝醉。喃喃自语的江纯一是故意的,主动献上的吻,也是故意的。周灵也说得没错,赴约见面的理由从来只有一个,因为想见。

爱情是喷嚏、是哈欠,是膝跳反射,是刻入神经的身不由己,藏不住,合上眼,也会从唇齿之间溢出来。她眷恋他的唇、他的吻。她坦白,如果他失去意识,如果此刻的这方世界真能由她主宰——她跪坐在床边,一手托着腮,歪着头,另一手指尖轻轻、依次描绘他的轮廓,叫他唐川、江纯一…什么都好。

如果此刻的这方世界真能由她主宰,她想,她会吻他,舌尖触碰他的舌尖,指尖交握,肌肤相接,与他做遍所有,她的笔下小说男主角与女主角做过的事情。

唐川是被窗外阳光照醒的。口干舌燥,混混沌沌,眼睛还未睁开,只说要水。过了会儿,身边细细簌簌动作,真的递来一杯水。

他没想太多,头晕目眩,咕咚咕咚喝完半瓶,闭了眼打算再睡,三秒后,才察觉不对——

这他妈的是在哪儿?!

他猛地一下跃起,第一反应是看环境,随意?一眼发现装潢熟悉——jw万豪,噢,熟悉,他是vip;第二眼看自己身体,衣着完好,领子卡了一夜的脖子,睡了一夜的裤子皱成菜干,严严实实箍在胯上;最后一眼看身边人。这一眼才需要勇气。

而此刻,身边坐着的,是一身正气,正在盘腿坐在床头,腿上垫着手机与迷你键盘,劈里啪啦码字的王艾米。

“醒了啊?”王艾米瞄了他一眼,语气平平。

唐川抿抿唇,收了惊愕表情,点点头,又将王艾米打量一遍,方才开口:“昨晚……我们……”尾音略微上扬,体现一个问句。被姑娘灌醉,确实有点囧,他试着给自己做内心调解。

“你喝趴了,我找周灵也,她又找了万初尧。三个人帮你擡进来了。”王艾米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不看他,看起来似乎忙着更新。

“那……他们?”

“去吃早餐了。我本来也要走,你就醒了。”

唐川噢了一声,倒回床上蒙头消化信息。耳边只有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唐川侧头看着王艾米,冒出一句:“所以……昨晚我们同床共枕一晚上?”

王艾米仍旧不看他一眼,十指翻飞打字,半天才出来一个:“唔。跟兄弟似的,各自躺平,啥事没干,你放心。”

唐川揉了揉头,不知她为何忽然一眼不看自己,起了好玩心思,凑过来,瞎开玩笑,“真的?你没侵犯我吧?”

王艾米的指尖猛地一僵,转过头瞪他:“你可想得美呢。”

“这么好的机会不侵犯,你亏了。”唐川弯弯嘴角,把脑袋移到王艾米身侧,拉了她手,撒娇口吻:“头好疼,都怪你灌的。替我揉揉。”

王艾米没吭声,愣是被他拽着手,食指与无名指摁着他的太阳穴,指尖莫名发烫。唐川满足地哼哼,眼睛瞄到王艾米的手机屏——她正在更新的小说。

心下好奇,对着屏幕,直直白白念了出来:“……他吮吸着她胸前的白兔,而她颤抖着手握住了他紫黑色的巨龙…哈?这是什么东西?…”

话音一落,王艾米摁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指尖猛地一顿,唐川迅速反应过来。老司机难得耳根发红,半张了嘴:“这…不是…你……你在我身边写……写了一晚上……这……这玩意……啊……”

王艾米愤然扣了手机屏幕。

唐川仰头看她,见脸比自己还烧,牙齿咬着唇,表情分明少女。他心思动了动,老司机很快反应过来,直接起身伸手环过揽了她的腰,另一手撑着床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给她定罪:“喂,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你放开。”拒绝生硬。躲避他的气息。

“我不管。”

他的脸一寸寸凑近,王艾米心中慌乱,不敢看她,抵着他的胸口,忽然想到什么,擡头直视他,冒出一句:“唐川,你——骗过我吗?”

他怔了怔,停下动作,笑起来问:“你觉得我哪句话是骗你的?”

“也许全都是。你身上有挥之不去的渣男气质。”

他笑容更深了,撑着床的那只手,抚了抚她的发:“空口鉴渣男,小姑娘,你遇见过几个渣男呢?”

“就你一个!”

唐川擡了擡眉毛,松开还在她腰上的手,乖乖回到一边,“得。不逗你了。都把我归类成渣男了。”

旖旎的氛围消失,王艾米似乎松了一口气。低着头,翻出手机,折起了键盘,闷声说:“我们去吃饭吧。”

唐川点点头,看了她的那身行头,还是忍不住好奇:“所以你每天劈里啪啦写的就是这种东西啊?脑子里也想这些?”

王艾米擡了擡眉毛,怼他:“幻想不行么?我和你们男人一样,喜欢自给自足。”

他笑起来,伸了个懒腰,“男人自给自足可不是码字。”

王艾米没说话了,准备起身,又被人拉住。实在是共度一夜的氛围太暧昧,也许是床太软,加上宿醉之后,那句乱七八糟的玉兔与巨龙咒语一般盘旋在他的脑子里,他的心发痒,蠢蠢欲动,拉了她的手臂,低下头凑近,半开了玩笑问她:

“你,试过么?”

眸子漆黑淬着她的脸,她能读懂他此刻的神情,按捺的溢出的欲望。她心下越慌,想起昨夜。

“唐川……”王艾米念了句,低着头,声音很低,努力压住心中烦躁。过了半晌,她深深吸一口气,像是横了心,猛地将他推开,一脸凶巴巴吼了出来:

“喂!你知道么?你昨晚吐了三次。吐的时候嗷嗷的,就伏旁边厕所的马桶上,那叫一鬼哭狼嚎,傻狗一样。所以!在这样的记忆消失之前,麻烦你,收起那副自以为很帅的脸——请。不。要。和。我。调。情。”

周灵也在酒店的沙发塌上翻来覆去了小半夜。

直播人的生物钟昼夜颠倒,凌晨四点才开始犯困,踩着朝阳下班,散了直播一觉睡到中午,吃了饭就需要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这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候,周灵也困极,却因为沙发不舒服,睡得极不安生。十几分钟前依稀听见万初尧出去了一趟,她想到什么,也起身穿了鞋准备出门,才开了门就见到万初尧,手上握着两张房卡。见了自己,愣了愣,随即笑起:

“想到一块去了?要不我们凑合一间?”

周灵也嗤了一声,从他手中抽了一张门卡,谢字还没开口。就被人猛地拉住,禁锢在墙。他倾了身子,低头看她。

“啥玩意,壁咚?”她擡头和他对视。

万初尧无奈笑了笑,“那还是这样吧。”——话刚落音,他原本撑墙的手抓住周灵也的手,四只手十指交扣,他一个转身,自己的后背与手背抵在墙上,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而两只手,又紧紧扣着周灵也的手,像是她在“壁咚”自己。

身体交叠贴着,男女差异感知明显。周灵也几分不自在,挣脱不开,只能瞪他:“喂,你干嘛呢?”

万初尧只是看着她,将她的恼怒表情用目光一点点抚平后,才慢声说道:“好久没这么认真看你了。”

周灵也顿了几秒,提醒他:“大哥,好马不吃回头草。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万初尧神色动了动,眼神黯然,点头承认,“是。似乎,是这样。”缓缓松了她手。就在周灵也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添一句:

“喂——我其实挺怕的,周灵也。我怕你不跟我走。我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她没回答。背影看不出答案。

这算不算万初尧嘴里难得的几句真话?情话于他信手拈来,分不清他劝自己走的目的是出于感情还是利益。此刻黎明的北京刚刚睁开第一只眼睛,窗外是依稀的微光,周灵也滑入被窝时告诫自己——万初尧这个人嘴虚虚实实,而在男人面前维护住尊严的不二法则,是从来不要觉得,自己有多重要。

再睁开眼已经过了十点,万初尧打电话说酒店早餐快没了,这时候去抢还能分到一杯粥。

作者“柳翠虎”的其他小说

半熟男女》《装腔启示录》《浪漫有限合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