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叙突然意识到周灵也的眼神似乎带了杀气。
他愣了愣。敛了几分眼角呼之欲出的轻佻,又略微站直了些,手仍插在兜里,却换上一脸端正,看着周灵也。
十分钟前,大师一脸抓奸表情拽着何文叙跟踪两人。先是对陈情的身家相貌批判了一通,又一个劲唆使何文叙:“上去啊大哥,气势汹汹冲上去,一把拉了姑娘就走。然后拐到小角落,霸道又温柔吻她!女生们都喜欢这样!百试不爽!”
何文叙懒得理,眼睛没舍得从周灵也身上移开,嘴上无语:“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
大师见何文叙不动如山,撇撇嘴质疑:“你是不是怂了?”
“怂个鬼。”何文叙转身拉着大师往高澜走,“只是觉得没劲。人家有人家的自由,想见谁爱见谁,我有什么立场阻止?她要觉得那样开心就那样好。她想见谁就见谁啊。之前喜欢海王,现在喜欢小鲜肉。真的。我是什么啊,我就是她一高中同学。我有什么办法啊,喜欢海王我还能装海王,现在喜欢小奶狗了,我咋办?你给我在这出谋划策还不如赶紧联系个医院送我去拉皮…走走走回家了,不看,眼不见心不烦…”
大师闭嘴了。知道他这么念叨起来就没完。一边跟着何文叙挪了脚步,一边忍不住回头想再看看周灵也,这一看,就见陈情对周灵也说了句什么,周灵也愣在原地。他猛地一拉何文叙:“喂!有情况。”
此刻何文叙与周灵也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开外的距离。何文叙脑中想起大师的叮嘱:“不卑不亢。要体贴,但又不能卑微。”
“咳…”他清清嗓子,可才张了口就被打断。
“转我200,明天还你。”周灵也命令,又补充了一句:“现在!立刻!马上,微信零钱。”
何文叙愣了半秒,“哦”了声掏出手机对着置顶的对话框就要乖乖转账,脑中忽然响起大师那句:“不能卑微”,手指顿顿,又犹豫了。
对着朝思暮想的姑娘吐出一句送命答案:“凭什么呀?”
周灵也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睁大眼睛瞪了一眼何文叙,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换上一个温和语气:“行吧,不转钱也行,那你转过身去。”
何文叙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周灵也更温柔了些:“转过去嘛,给你一个惊喜。”
何憨憨没能抵御温柔陷阱,点了点头转身,下一秒,就在他意识到中计的瞬间,后脚跟以及膝盖窝被人狠狠一踹。
“唉哟——”
“一报还一报。”周灵也擡了擡眉毛。仰着脸看着他笑。
“我踹你有这么狠吗?!”他皱眉,瞪着周灵也:“谋杀亲夫啊!”
周灵也没说话了,翻了个白眼敛了笑往高澜大厦走。
“谋杀亲夫”是何文叙的老梗。高中时候的姑娘们吸引校草注意力的方式花哨,要么温柔体贴百般奉献,要么便是特立独行,试图用野蛮办法吸引何文叙的注意力。女同学们体育课时的毽子、排球、羽毛球甚至女生的辫子以及女同学本人,都会在各种情况下有意无意又精准地撞到何文叙的头、肩膀、胳膊,厉害一点的甚至能准确滚进何文叙的怀抱。
那时候的何文叙总是笑着哎哟一声,揉揉被撞的地方,再将怀里的毽子、排球、羽毛球以及女同学本人归位,外加一句:“你们谋杀亲夫啊?
下一秒,女同学们脸上飞红,又羞又恼骂他,然后嬉闹跑开。
高中时候的何文叙张扬又自大,仗着一张漂亮脸蛋,性格却臭屁地连校门口的狗都嫌弃,周灵也当然也忍不住失手揍过他,被揍的何文叙同样是一句贱兮兮的:“喂,谋杀亲夫啊?”
只不过那时候的周灵也却没害羞,愣了半秒,哈哈干笑两声反问:“一天到晚就是这句,你到底有几个老婆?”
“太多了,记不清。”何文叙摸摸头发,臭美:“没办法,就是这么多姑娘喜欢我。魅力大不大?”
周灵也像是听了笑话,冷笑起来:“哈。那是因为她们不了解你啊。只看外表,喜欢你的脸。就误以为你的内心和脸一样讨她们喜欢。如果哪天真的了解你的内心,一旦发现你和她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说不定会特别特别失望。”
何文叙无所谓耸了耸肩,眼珠子转了转,胳膊肘撞她,“欸,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你因为外表喜欢过谁吗?然后失望了?”
周灵也被戳中心事,立刻否定:“没有!”
何文叙当然不信,凑过来接着八卦,“真的假的啊?什么样的男生啊?长得比我好看吗?和我说说呗——谁啊谁啊谁啊?我认不认识?”
周灵也恼怒推开他:“少自恋了何文叙!全世界比你好看的大有人在好不好?如果只是因为外表而喜欢上你,同样也有一天因为外表再喜欢别人!猪都知道,只是因为外表而产生的感情,是世界上最最最最最最最最肤浅的感情!”十六岁的少女丢了笔,从椅子上起身,拉了书包要走,气鼓鼓丢下一句:“何文叙,我和你不一样好不好。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黄昏的光洒在少年的身上,他一手抱着球,一手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哪里又惹恼了她,望着她的背影,那不算是特别好看的背影,何文叙撇撇嘴,小声说了一句:“老子……好像也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肤浅的人啊……”
记忆中穿着宽大校服的身影,此刻变成收腰呢子大衣与过肩缎子一般的黑发。唯一不变的是生气时的走路姿势,脚步重重踩地,夹着包,步伐飞快。
何文叙追了上去:“喂,喂。”
周灵也不应。
何文叙不紧不慢跟着,他步子大,始终保持一米距离:“不是心情不好吗?要不要找个出气筒?”
周灵也止步,忍不住好笑:“出气筒?你说自己?”刚刚那一脚,确实出了一半的气。
“当然不是。”何文叙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迈前一步,胳膊肘撞了撞周灵也,凑到她耳边:“喂。你记不记得,你高二那次期末考发挥失常,然后我带你去哪里出气来着?”
“……爬山?”周灵也一脸匪夷所思。他现在要带她爬山?北京的冬夜,一个成年男人带着一个失意的成年女人的找乐子的方式是——爬山?
“对啊。我们学校后面那座山。你记不记得,你当时也是死活不愿意爬,结果我拎着你的书包,帮你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拽上山,可累死了我都。爬到山顶的时候,我们两人都出了一身大汗,正巧那天太阳下山,我们看到了西边的晚霞。你当时可开心了你自己不记得吗?我就和你说过,运动排汗有助于调整心情。可惜你不会打球,否则我带你好好打上一局,对心情更好。你知道嘛,大师只要一不开心了,我就带他撸铁,真特奏效。”
她用看一只邻居家正兴致勃勃准备出门遛弯的哈士奇的目光看着何文叙,半晌,叹了口气,“大哥,我现在哪也不想去,我就想回家,好好泡个澡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