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愣：“……我同你说过罢，我白日里看不到色彩，东上天的云霞……”
“还有北上天五彩的辉光，阳华山的桃花，你还想去看吗？”我问。
她哑然失笑，胳膊肘往我胸膛上拐了一道，“本公子见过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却没见过你这般连提三壶的。看云霞，看辉光，看桃花，至少我也得看得到才可以啊。”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素书大人，明日，你就能看到了。”
她眸子瞪得溜圆，“你是认真的吗？”
“嗯，比金铢还真。”
她却转过身去不再面对着我，默默缩到床角。
我怔了一怔，凑过去道：“你缩在这里做什么？”
“后悔，”她道，“本公子缩在这儿后悔，面壁思过。”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些去尚袖楼挂牌。”
本君心中一惊一卡，捏住她的肩膀，想确认一句：“你说啥？”
她道：“如果我早去尚袖楼卖身，便能早点见到从天而降的你，早点见到你就能早点跟你升天做神仙。早点做神仙便能早点恢复清明。”
本君被她这个想法惹得笑出声。
她转过身问我：“你笑什么？”
我道：“没什么。”本君不过就是忽然觉得，自己孩儿他娘亲跟着自己孩儿生活的这些日子，她没有把孟鱼带聪明，反而被孟鱼带傻了。
八月十四，秋高气爽。
我带素书到三十三天老君府，这是素书回神界以来老君第二次见到她。上一次，还是她被我带上神界去天帝面前请职位的那一次。彼时，四海八荒因着那一道封口密令，群神缄口不言，老君也要装作初见她的样子。
今日的老君啊，胡须比之前几天我见他，更白了一些，神情也更老气横秋了一些。
可到底是故人相见，看到素书如今因为失了前生记忆又被四海八荒瞒着而无忧无虑的样子，欣慰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他想必同我一样，也说不清楚。
素书同他抱拳：“太上老君大名，在凡间可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是仪表堂堂，气质不凡啊！”
老君拂尘一摆：“在凡间如雷贯耳这件事，老夫自己是知道的，魔莫说这些客套的给我听了。”
素书稔知我们是有求于人，所以涎笑几声道：“怎么是客套话呢，实话，本公子讲的是实话。”
老君睨了她一眼，只是那个长辈宠爱小辈的眼神——叫本君心下一慌。
在老君为素书恢复眼睛的清明、本君在外面等的时候，认真思索了一番，终于理清了自己为何心慌，因为我恰恰又看到了聂宿曾经的一些记忆——
那时的老君，纵然除了蓄起了胡须，又把胡须变得灰白，清心寡欲拔除小杂草，一心向道躲避小桃花，可无奈天生丽质、旁人难弃。
当年，素书当神尊之事，老君在凌霄金殿之上，旁征博引，据理力争，帮我说服了天帝。
出了凌霄金殿他便跟上来，卸下那副老成的模样，无聊地揪着拂尘上的毛，同我道：“却说，你家那个小徒儿，挺恨你的罢。”
纵我心中被他这话刺得生疼，但面上还是摆出关你甚事的神情，并且怕他看不出来，直截了当告诉他：“关你甚事。”
他摊了摊手，从拂尘上揪下来攥在掌心的毛、便因着他的动作，被骤起的风吹到前面那个驻足偷听的仙聊的耳朵里，严严实实把耳孔堵上了。
他那厮还抱拳，从那仙聊大喊道：“不好意思啊，这风怎么能吹得这么巧，堵上了仙聊那听八卦的耳朵！”
四方神仙连同那一个都明白过来，一溜烟儿都没了影。
他便继续薅拂尘的毛，继续同我道：“你方才说关我甚事？还真不巧，老夫掐指一算，觉得你这个徒儿日后叫你操心的地方可多着呢。我本揣着一副热心肠，打算日后在天帝面前、诸神之间再给你家小徒儿美言几句，罩她一罩，既然你这个师父说管我甚事，那便算了罢。”
我晓得天帝日后还要为难素书，我更晓得她三万岁年纪轻轻坐上神尊之位惹人嫉妒。
老君他这番考虑不无道理，我便道：“你本就是她的长辈，你罩着她不是应该的么，特意跟我说做什么，讨茶？”
他手中那根拂尘毛快被他薅秃了，他扔掉那根，又随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根继续薅，看着远处，笑道：“你可别忘了，是你说老夫是她的长辈的，日后，你若是看上你家这个小徒儿了，你也得跟着她称老夫个叔伯大爷之类。”
那时，我还没有认清自己对素书的情意，我以为他一辈子也别想当本神尊的叔伯大爷。
可是如今……如今过去十几万年，他竟然这般自然地把素书当作了小辈来关怀，纵然那些是聂宿经历过的事情化作的记忆，但是在我心中浮现出来，也叫我觉得自己竟然这般大意，中了他的圈套。
只是那记忆没有停，记忆之中的老君停下薅拂尘毛的手，转头看着我道：“鱼鳞数众，可补银河……却说，这补银河星辰的鱼鳞，果真是你那徒儿身上的吗？如若真的是她身上的鱼鳞，动手剐鱼鳞的那一个，可是你？”
记忆之中的聂宿，望向远处，记忆之外的本君，却体会到了万箭穿心之感。
于是原本安安稳稳尘封于心底的记忆，若海浪滚滚，呼啸而来。
十三天神尊府。
我捏着那卷卦书，递给一无所知的素书。她三万岁年纪，纯真无邪，不晓得银河星群陨落是一桩怎样的大劫，看到卦书上那几行字，便抬头笑道：“尊师大人，你不会真的信这几句话罢？”把卦书卷了卷又塞回我手里，转身便要出去，“你也晓得我不过一条鱼而已，怎么能跟星辰扯上关系。是不是太学宫的哪位同窗随便写来开玩笑的？你作为太学宫的老师，这种行为一定要严惩。”
又笑着拿过来看一看，啧啧道：“你别说，写得还像那么回事。九天有鱼，茕茕而游，我可不就是在九天无欲海被你找到救出来的吗？嗯，维眸其明，维身其银，本姑娘眼睛明亮动人、原身通体银白，这也不错；银河有劫，星落光陨，嗯，联系时事，我给他打九十分；若银鱼耳，可化星辰，结论得出得太蹊跷太荒唐。我收回我方才的九十分。”卷了卷再次塞给我，甩了甩袖子又要走，边走边道，“知道我从哪里来，又知道我原身是银鱼，还晓得我眼大肤白貌美，看来是熟人作案，聂宿，你找到这个人后得揍他一顿。”
我拉住她，将她带回眼前，力道未曾控制住，这一带把她带得撞到我胸膛。
那时候，我也是不忍的。可那时候，陨落的星辰将八荒林木烧成灰烬，将四方海域蒸得热浪滚滚，六界之中芸芸生灵朝不保夕。而我作为神尊，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此大劫而不管不顾。
所以我拉住她，严肃道：“你这些日子都不能再出神尊府了。”
她眉心一跳，惶惶道：“你不会真的诶信了这故弄玄虚的几句话了罢？”
“你听话，为师不叫你死。”我道。
她始反应过来我不是在开玩笑，慌乱之余想挣开我手掌的桎梏，却如何也挣不开，只大惊道：“聂宿大人，你是不是……是不是养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来拿我补星辰？”
我道“不是”。但是她这般问出来，叫我心中多少泛出些酸涩。可那时的本神尊，却早已将她和芸芸众生做了个分明的比较，那就是救苍生更重要。
她不过是失了鱼鳞，我会救她，我不会叫她死。那时的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遗憾自己未曾怜悯她多一些，遗憾未曾疼爱她多一些，仙索从指尖生出捆上她被我攥紧的胳膊，趁她尚处于茫茫震惊之中反应不及的时候，又迅速缠上她全身。
“聂宿，你要……你要做什么？”她猛地抬头，终于明白我要动真格。我看到满面震惊惶恐不已的素书。我看到她再也忍不住眸中泪水滚滚，眨眼间便是泪雨滂沱的模样，“你……你便真的听了这卦书上的话，要宰了我来补星星？”
素书问我，你便真的听了这卦书上的话，要宰了我来补星星。
这句话叫我忽觉得喉间有些干涩，连带着她眼中的本神尊、神情也跟着迟疑了几分。
她看出我的犹豫，投进我怀里，额头蹭了蹭我的衣衫，那时的她也是求了我的，那时的她也是想叫我放过她的：“师父，求求你。”她甚至乖巧地叫了我师父，搁在平常，她都是直呼我大名聂宿的，可这个师父叫出来，叫我心中生出些复杂的情绪，这复杂的情绪之中甚至有几丝不快和愤然，也便是在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些不喜她叫我师父。
她泪流得汹涌，身子被仙索捆住却依然忍不住颤抖，是害怕到极处的模样，“师父，你可不可以不信上面写的……我怕疼，我不想死啊师父……”
那时的我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这般狠心，可如今，立在十几万年之后的地方重新回望当初的景象，恍然之间，便对曾经有了了悟。
她叫我师父，她求我的时候，一声一声，叫我的是——师父。
须臾间烟云聚散，记忆纷纷而来，我看到神尊府日光明亮，素书趴在湖心亭的石桌上，仰头望着我。
那时她魂魄基本上都完整了，有了自己的喜好，我不能再将她窝在怀里，也不能将下颌垫在她头顶，同她做这般亲昵的动作。我想同她说明白师徒之间的一些道理，便告诉她：“素书，你以后如果看上了喜欢的神仙，你若想嫁给那个神仙，我也是为你高兴的。”
她问我：“可是你会娶我吗？”
“不能，我是你师父，不能娶你。”我道。
那时，她伸出手指攥住我的衣袖，委屈问我：“那你现在能不做我的师父了，我现在可以不把你当师父吗？”
这句话叫我一愣，“怎么了？”
“因为你是师父，所以不能娶我。那你可以不做我的师父了吗？”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师父”二字叫我有些烦躁，烦躁之中便将那片被素书攥在手心里的衣袖挣出来，转头不想再看她，只是果断道了一句——“不能。”
“可我在家里从来没叫过你师父，你也没有叫过我徒儿。”
“你去问问府外的神仙，他们都知道我是你师父。”
她便故意从石凳上滑下去，躺在我脚边，宛如曾经心智不成熟的模样同我耍赖：“我摔倒了，要师父答应娶我才起来。”
我不可能抱她起来，因为抱她起来，便是对她的想法的妥协，那本神尊方才的话便白讲了。我卷起书起身就走，留下一句话：“你大概不记得了，昨夜你在这里烤过地瓜。炭灰约莫就在你躺着的地方。”
是什么时候，“师父”这个称呼叫我有了更深的体会的情绪？
大概是后来，轩辕之国群神之宴上，轩辕大公子南宭告诉我他喜欢素书，想拜我为师父，同素书做同门，待日日相处、日久生情后，娶她回轩辕之国做大夫人的时候罢。
他要随素书一起尊我为“师父”。
原本对“师父”二字觉得烦躁的本神尊，第一次觉得“师父”二字令我难过。是的，纵然是立于浮生之巅睥睨众生的神尊大人，他也会有难过的时候，只是他不晓得如何跟旁人说罢了，只是他能隐藏得叫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而我也愈发明白，这二字宛如一条线、一道沟、一条江、一面海，挡在我同素书面前，永生永世都挡在那儿，不随命止、不随死尽。
只要我还是聂宿，只要她还是素书。这天上地下四海八荒，便都知道我是她师父，她是我徒儿。
我唯一能伸出手臂、跨过线、沟、江、海揽她入怀的情义，也不过师徒之情这一种罢了。
到底是年龄摆在那儿，她同我相差十几万岁。莫说是师父，便是叫我师爷、师祖，都是够的。
所以，当南宭告诉我，愿意拜我为师父，跟素书做同门的时候，我有些难过地拒绝了他，但是允许他去住进神尊府、接近素书。因为素书总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南宭大公子比当初南海二殿下要靠谱一些。
只是后来，事情没有如我想象的那般发展，素书不喜欢他，甚至飞上湖心亭、匕首抵在脖颈上，甚至跳进湖中打算溺死自己，只为了摆脱南宭。
我觉得欣慰又酸涩。脑海中一遍一遍回想她那句“因为你是师父，所以不能娶我。那你可以不做我的师父了吗”，犹豫很久，才终于将她拉进怀里。我心中甚至闪过一丝欣喜——因为她不愿叫我做她的师父这件事。
但是，后来，我拿着卦书回到神尊府，她望着其上“若银鱼耳，可化星辰”的卦语，恐惧得发抖，泪雨滂沱要求我的时候，却是唤我“师父”的。
这般大难临头的时候，这般情真意切的时候，她叫我师父。
我也终于发现，自己曾经的烦躁、难过、欣慰和酸涩，都不值一提。她在最紧要的关头，是把我当师父的，她当时果真是神魂不全，“因为你是师父，所以不能娶我。那你可以不做我的师父了吗”便如云烟过眼罢了。
我推开她，凛了声音：“既然是师父，师父是这神界唯一一位神尊，师父念着苍生，所以护不得你。”
若我是你的心上人，那我拼死也得护你一护。
诸君看到这里会觉得可笑罢。笑我为何这般当真，笑我为何这般计较。
可那时的本神尊，不但没有及时宽慰自己，反而将“师父”二字牢牢拴在心上，叫自己最终，真的对素书动了手。
素书被剐鱼鳞那一日，无欲海的海雾浩盛而莽莽，一路浩**涌上十三天的神尊府。前一夜摆在桌案上的刀，清晨时候，我拿了很久才拿起来，手指颤抖了很久，才攥得稳。
穿行过这莽莽的海雾，我看到被我捆住、躺在吊挂的玉盘里的素书。
那时的素书啊，就如后来，我用银刀割她鱼鳍的时候一样，一动也不动。
后来的素书不曾动弹，是因为腹中有孟鱼。而此时的素书不动弹，应当是因为绝望罢。
我念着师父二字，我念着神尊二字，我心中想着千千万生灵，想着万万顷神州，才让自己贴近她的脸的刀刃、不再抖。随即心下一横，刀刃没入鱼身，银刀成浅浅一线，从脸颊上迅速往下掠过。
我本想再安慰她一句——“别害怕素书，我会注意刀刃深浅，断不会上你性命。”
可刀刃之下的她，竟然依旧不曾有丝毫颤抖。若不是我仔细辨认，甚至以为这条银鱼早就死了。
我便是这般奇怪，她越是逞强，越是不想喊痛，我便越想叫她开口，甚至连用刀也不再讲究，以至于后来她鳞根系数被划断，银白鱼鳞混入血水，全成血水泥泞的凄惨模样。
鱼鳞交呈天帝，诸神和力，一些鱼鳞补了陨落的星辰，一些化成茫茫大雪，铺天盖地落在九州，湮灭了烈烈星火。凌霄金殿之上，天帝赞扬群神，赞扬过后，道：“这一劫，便这样平坦过去了。”
便是“平坦”一词，惹得本神尊眸光赤红，烈火鲜血，祭出长剑冲至大殿上首，几欲刺过那玄黄衮服，凛冽质问道：“谁说这一劫平坦，谁惦记我家徒儿，你们觉得那补星辰的鱼鳞是凭空得来的不成？！”
不是！那是我从素书身上，一刀一刀剐下来的。
天帝惊怒：“爱卿这是何意，是你自愿献出鱼鳞的，寡人和诸神从未强迫过你！”
此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了。是我自己以神尊之责要求自己的，是我一定要救天下苍生的，是我自愿献出鱼鳞的，也是我自己动手的。自始至终，都怪不得旁人啊。
我戚戚焉回了神尊府。只是那时被我强行化成仙形的素书，躺在床榻之上，虽然伤口早已止了血，可却已经七天七夜不曾睁眼，是不大想活的形容了。
医书上说刺指尖，我刺了，她不醒。
医书上说刺穴位，我刺了，她依旧沉睡。
我怕这般下去她真的一睡不起，再也不会跟我说话，甚至连一句我不愿意听的“师父”也叫不出来了，所以诀术成刀刃刺入她皮肉，刺上她的鱼骨——可她不过恹恹蹙了蹙眉，却依旧不肯醒过来。
所以，到后来，本神尊剃了她十二根杂刺化成的骨头，她终于从沉睡之中转醒，汗雨滚滚而落，痛得大呼大哭：“聂宿，你这王八蛋！”
她血丝布满的眸子里，依稀映出一个面容欣喜、却眼眶潮湿的本神尊。
你终于醒了，可真好。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给她听。因为，我晓得，她是不信的。
后来，那十二根鱼骨，被我注了仙力，做成了扇子。这便是离骨折扇。我一直想送给她，却在此后的一万年直到我去世，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场合和机会。
因为，那一万年，我又犯了一个大错，这错，致使她搬出了神尊府。
不，怪我，是我将她赶出神尊府的。
这错，便是将她的面容雕刻成了梨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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