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银河深里，将将抬手将匀砚挥到了他自己的厢房，我一转身，便发现采星阁下面来了位美人儿。
今日我采星阁果然蓬荜生辉。
这美人儿不是别人，正是文儿。只是她身着缟素，立在采星阁下，一张脸苍白得跟纸似的。
我匆匆下去，她见我便立刻给我跪了，抬头时候眼里已经有了泪雾：“今日才知道您是神尊。”
我心中本就对她有些愧疚，见她这般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慌忙搀起她来，“你可是在凡间遇到事了？为何打扮成这般模样？”
她又给我跪下了，眼泪簌簌往下掉，却是硬生生忍者没有发出一个哭音，举起手中的一枚金叶子，“神尊大人，您可还记得当日留给皇叔的那两枚金叶子？可还记得您说对文儿有亏欠，日后遇到什么麻烦便拿着金叶子来找您？”
我自然是记起来这件事了，“你先起来说话。”怕她不肯起，我咳了几声道，“我这几日感了风寒，不能在外面久站，你快起来扶我一把，我们去里面说。”
她才惶惶起身，抹了抹眼泪，随我进去。
原来，不是她遇到了事，是她夫君、也就是凡间那位叫尹铮的皇帝出事了。话说天上这四五日过去，凡间已是四五年。许是日久生情，文儿终于被尹铮打动，嫁给他做皇后了。至于为何是皇后，因为尹铮遇到从天而降的文儿时候，还从未喜欢上别的姑娘。文儿是他的头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对，就是这么郎情妾意、无关他人的情缘。
但是文儿长得美这件事，不知何时被东祁邻国——北疆国太子给知道了。那太子不知从哪里得到文儿一张画像，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这相思悠悠难以排解，于是就把心一横，想把文儿弄到手。筹划着联合其他国家大举进犯东祁。
这事情发生在文儿来凡间三年后，便是这一年，皇叔尹白病入膏肓、于秋高气爽的一天挥挥衣袖驾鹤西去了。尹铮难过数日，恰被北疆太子得了空子。战火肆虐，东祁边疆接连几座城池失手。这是十年来，他们东祁第一次打败仗。
我灌了口茶，瞬间便明白了：附在尹白身上的那位神仙一去，东祁果然遭了麻烦。他是个信守诺言的神仙，答应尹白护他东祁十年安然，他便果真毫不作假地护了十年。要是搁在善良的本神尊身上，我便多饶让他一二年了。
好在尹白临死时候将金叶子给了文儿，还十分靠谱地把我的话原原本本转告了，并且还额外嘱咐了她一句：掳她下凡的那一位是天上的神尊，这个神尊欠她的，日后有什么麻烦一定要找她帮忙，千万别客气。
文儿用其中一枚金叶子恢复了仙力，当日便去战场，动用仙术，帮东祁将士夺回城池。我骇了一跳，作战不是小仙术，不是呕几口血、灌几口茶、休养几日就能恢复的。果不其然，文儿自此卧病榻一年，连床都下不得。
这一年，敌军休养生息，卷土重来。文儿大病初愈，跟随皇上尹铮作战。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北疆的太子爷挥起红缨长枪架马冲过来，彼时文儿背对太子杀敌，战鼓喧嚣之下，丝毫没有留意到这危急情形。尹铮那厮也是发现得太迟、挥刀已是来不及，自己便用血肉之躯替文儿挡了那刺穿心脏的一枪。
“素书神尊，尹铮他已身死，文儿只能凭借仙力先护着他尸身不腐，还请神尊帮我一帮，让他活过来。”文儿哽咽道。
我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提醒文儿道：“你是想让他活过来是个神仙，还是想让他活过来是个凡人？要知道，如果他还是个凡人，就算他不死，这神律在上，也不允许你们长长久久的。”
文儿似惊诧不已，眼睛一眨，泪珠子便落下了，“神尊大人有办法，可……可以帮他成为神仙吗？”
我灌了口茶，觉得今日实在有些疲惫，揉了揉额头，道：“待我明日去找老君要一枚仙丹，你明日拿着这丹药去救尹铮。”
十四万年前，老君曾同聂宿是很好的朋友。聂宿有个心爱的梨花神仙，她大病将逝之时，老君曾去为她诊过病、炼过丹药。正是老君，让我知道聂宿喜欢过梨容，知道自己这张脸跟梨容的一模一样。许是觉得说出来梨容的事情亏欠了我，老君他后来也曾有意照拂过我这个小辈一番。如今我去求他一求，他应当还会给我个情面的。
文儿却还是站在那里不肯动弹，眼眶里依然有泪在打转。
“怎么了？可还有什么事？”我疑惑道。
“素书神尊，您若是明天再去，那尹铮的凡体便要保不住了。”她掩面哽咽。
我始反应过来，这天上一天，凡尘可是一年。当即理了理袖子，起身道：“你在这里等我一等，我去去就来。”许是起得有些猛，飞出采星阁就哇得吐了滩老血，脏了我半拉素衫。我抬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乘着祥云便奔了太上老君府上去。
敲开老君府上大门的时候，已是子时末刻。老君已十四万年不曾见我，这月影重重之下，拎着灯笼往我脸上一照，定睛一瞧便骇了一大跳，喊道：“素……素书？！你怎么伤成这样？”
他一喊出声，我便也吓得一哆嗦。不为别的，正因为我从他眼里，看到自己下巴上全是血，那会儿被袖子一抹，那血渍便从下巴一路抹到了耳根，看着像是只嗜血厉鬼，实在骇人。
“快，快进来，里面说话。”
“老君，我……我想跟你要一颗仙丹。”
他便带我到丹房，先找了几枚丹药叫我服了，才问我想求个什么丹药。
“凡间东祁国的皇帝尹铮，老君可有丹药叫他飞升做个神仙？”我道。
“哦？你为何要帮他飞升？”
我抬手扶了扶玉冠，暂时撇开那一抹尴尬，给他粗略讲了一遍在凡间关于文儿和尹铮的事。
老君深唔一声，抚了一把胡须，掐指算了半晌，便是这半晌光阴里，他那神色愈发凝重。我怔怔望着他的指尖，发现欲出的卦象萦绕指尖、却在猛然之间戾气大盛，老君大呼一声不妙，可那戾气却已然收不住，在他手指上冲开一条口子，幸好老君仙力深厚，拂尘横空一扫，那戾气便被拦腰斩断，电光霹雳闪过，戾气化成尘埃散落。
“素书，”他眉头紧锁，难为情叹息一声道，“这个忙，老夫怕是不能帮你。”
“为何？”我约莫有些急，握住他的衣袖求道，“文儿这件事上，到底是我惹下的祸端，如若不帮忙，我岂不是失信了？暂时不说我失信与否，我活到这么大面皮也厚实了许多，被指责失信也没什么；但说那文儿，她如今一身缟素等在我采星阁上，泪落不止，何其可怜！”
“素书，老夫并非不想帮忙，你可看到方才戾气？我不过是掐算了一下那尹铮的五行命盘，看他有无缘分飞升天上、位列仙班，可是他那命盘便生出这般戾气，倒伤了老夫。”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干河逢水，枯木生花。这只邪魔沉寂十几万年，如今终于找到了凡间这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老君皱眉，凭空抚出一张明黄符纸，指尖流光缭绕之际书下一行命符，随后把这符纸递给我，“你说那文儿等得焦灼，你先把这命符地给她，此时还与一个要紧的神仙有关联，我要先去找这位仙聊商议一下。”
我连忙接过拿到，俯身拜了一拜，道了声谢。
后来我曾想过，如果我那时候拿着命符就走，回到采星阁把这符纸交给文儿，弥补了这一桩亏欠该多好。
可我接过命符，转身将将走了两步，又偏偏回头多嘴问了老君一句：“老君说的要紧的神仙是谁？”
老君抚了一把白须，沉声道出自我苏醒以来一直有意无意纠缠着的那个神仙的名字——
“孟泽玄君。”
那时的我还不太相信，为何所有事情都这么恰巧，偏偏让他碰上，又偏偏让我知道。
我攥紧符纸，命符明黄色的光尽数落在我那染了血水的素衣上，那光芒晃晃，照得我心里也惶惶，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了些控制不住的颤抖：“……您说的可是玄魄宫那位孟泽玄君？”
老君惊异：“你认识这位玄君？”
“……他摊上这个事情严重不严重？”
“恐怕现在还不能定论。”老君迟疑道。
这事要是搁在两个时辰以前，于本神尊而言简直大快人心；可现在，我知道了那个神仙就是孟泽之后，心里竟然十分不安，“老君……您有没有弄错，这件事情为什么会跟他有关系？他也不过是见了那个尹铮一面而已，模样都没有瞧清楚，”说着竟不自意想把这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一些，把这事情替他承担一些，“倒是本神尊我，在凡间先招惹了他，还、还见过他两次！”
老君正要跟我解释一下，脸色却突然一凛，忙捏指掐算了片刻，复抬头大声提醒我道：“你快先去把这命符交给文儿，那尹铮的尸首万万要先保住了！”
我始想起来文儿还在采星阁等我，于是赶紧揣起符纸来，跳出丹房外。可夜色昏暗，我又走得极快，院子里一不小心便被绊倒了。
我爬起来匆匆看了一眼，只见一人高的梨花木横躺在院子里。
心里默然涌上来一阵恶寒，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渗上脊背成了大片大片虚汗。我赶忙跳离开来，不敢多想，招过祥云奔回采星阁。
虽然没有带回来仙丹，而是带回来了一张命符，但文儿还是感激涕零，匆忙道了谢，便奔了凡间去。
老君给我服的那些丹丸许有些安眠作用，又或者我今夜四处折腾已然筋疲力尽，送走了文儿，回到厢房，须臾之间，便入了眠。
我很久没有安安稳稳梦到过聂宿大人了。慕花楼楼顶梦到他来救我的时候是愤怒和遗憾，无欲海漩涡里梦到他拿刀贴近我的脸颊的时候是惊恐和挣扎。而这一晚，或许拖老君丹药所赐，梦里的我感到的是久违的踏实又安然。
我曾去过许多地方，天上地下，四海八荒。可从没有一个地方，像聂宿怀里这么温暖。
那时我才将将化成仙形，踮起脚来额头也不过才能抵上他的胸膛，他偶尔见我一直在他身旁走来走去，广袖一扬便将我拉过来，圈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当个支撑。偶尔累了，便直接把我当个柱子，脸颊贴在我头顶上，眯一会儿。我在他怀里，看过星星，看过月亮，看过宣纸上飞舞的墨迹，看过玉印上方正的刻字，看过湖心亭从夏日清晨水气朦胧到寒冬深夜雾凇弥漫。
那时候我随他看过天宫宴上抚琴的妙音仙子，我觉得仙子那把琴特别好看。宴毕后妙音见我跟在她身后，低头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子，笑道：“这把琴不能给你，是我的心上人做给我的。”
回到神尊府，我问聂宿能不能给我做把琴。
他说可以，但是做琴要花时间，这就要等。
我问他要等多久，他指了指自己胸膛处一个地方：“等你长高到这儿时候。”
那日后，我每天见他第一面便会扑上去，额头抵在他胸膛上，清凛的梨香入鼻，我问他长到那个地方了吗。可他每次都说没有，还会顺便扣下我，把我当个柱子，眯一会儿。
可我每天早上还是会早早奔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胸膛，问他长到了吗。在清凌凌的梨香中，他总是说没有。
那年的冬天来得很快。安安稳稳睡了一夜，醒来就见窗外厚厚的雪。神尊府的湖中落满了雪，聂宿立在湖旁的雪地里耍剑，剑尖锋芒流转，扬起一道道雪浪直逼湖心亭。那个样子，唯清寒孤绝可以形容。
我从《茶注》里看到过关于雪茶的记载，取大雪中层一寸许厚，入瓷坛，雪融煮茶，茶汤清远怡人回味袅袅。
我想着他为我做琴的辛苦，于是那天，早早起床，没有同聂宿打招呼，便抱了两个瓷坛子去神尊府后的仙允谷取雪了。那里鲜有神仙去，雪自然是更干净一些的。路上想着回来要煮一壶茶给聂宿尝尝，兴许他高兴了，便会跟我说：“素书，你今日怎的长高了这么多，一下子窜过这个地方了，现在我便带你去看琴。”
许是我想得太美，所以没有看路，脚下突然虚空，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连人带坛子滚下去。这是一个极深极黑的洞，滚的途中根本停不下来，起初还很担心怕自己被摔死，后来见许久还未到底便也释然了，尝试了几个姿势，反复论证了一番确定了一个最舒服的、疼痛感最小的姿势，蜷缩着、认命地往下滚。只是坛子不怎么争气，滚几下便碎了，碎片一路跟着我，身上被割了许多口子，叫我有些疼。
约莫一刻钟后，耳边“扑通”一声，刺骨的水迅速将我包围。我赶紧屏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摸着一块突出的石头，便要往上爬，无奈石壁太滑，感觉头刚刚探出水面又栽进水里。
冰凉的水刺到心窝，我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无助。这变相说明我那时候心智不太健全，魂魄也还未养完整，没有想到我自己原身就是条银鱼，若是及时化出原形，也不至于差点被溺死在那深潭里。
那时我想啊，我还没长到聂宿指的胸膛那个地方，我还没见到聂宿给我做的那把琴，我怎么可以死呢。
于是努力攀住那块石头，试了七八次，鞋子也被踩掉了，终于在精疲力竭的时候爬了上去。我双手紧紧扒着石壁，脚下冰凉刺骨、又特别滑，我僵着身子连动都不敢动。良久才平静下来，用右脚触了触，终于寻着潭水之上一块极小的岩石平地供我容身。
兴许我们有时候就是这样，在那么艰难的处境中会咬牙挺住从来不想放弃。但是等到挨过了这一关，想起曾经的困难，便忍不住要委屈难受。就像我此时，蜷缩在那块岩石上，明明已经从灭顶的潭水中爬出来了，但想到刚才的境遇，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一样。
我用力擦了擦眼泪，默默告诉自己：别哭了，聂宿会来找你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笃定聂宿会来找我。当时想了好多理由，最后觉得所有理由之中“他舍不得你，如果你丢了，他累的时候去哪里找个你这般软和舒适、高度又正好的柱子来靠着眯一会儿呢”这一条最靠谱。于是擦干眼泪，信心满满，等待聂宿出现。
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在我将要冻僵时候，哧啦啦的声音伴着明媚的气泽迎面而来，那一声声“素书”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触得到。我开口喊他“聂宿”，出口的嘶哑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温暖的手颤抖着摩挲着我的脸，顿了一下后，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下巴还是那般自然地抵在我额头上。
他这个动作叫我有点慌，我一动不敢动，只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喂……你先别睡觉啊，你若是再抵着我的额头睡一会儿，我就要冻僵了……”
他闻言把我塞进毛氅里，裹得更紧了，只是声音微微有些苍凉和哽咽：“先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我揉了揉眼睛，却依然什么也看不到，脑袋抵在他胸膛上，“你快看看我是不是长到那个地方了，琴是不是快要做好了……”我问。
他没说话，指尖拂过我的耳后，在那里轻柔安了个昏睡的诀语，“睡一觉，我们就出去了。”
我点点头：“好。”
他怀里那么暖。
我醒来的时候也是暖的，身旁的炭炉里有清淡的烟。聂宿坐在我一抬头就看得到的地方，正用素绢擦着一把暗朱色釉子的桐木琴，琴身上文着两条小鱼，鱼身欢跃又逼真，仿佛给它们一汪水，它们就能从里面跳出来似的。
我却突然有点想哭，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天大的事——
我根本不会弹琴。
这么一想，果然没忍住哭出了声。
聂宿听到了声响，过来揉了揉我的额发，我钻进他怀里，号啕大哭。他笑了笑，抬手比量着我的头顶，说的那句话我依然记得——
“你看你长得这么高了。”
作者“许酒”的其他小说
《君子长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