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涟漪(六) 伪造

他想要逃开的,是足足三万八千人被屠杀的旧魂,那里面还包括他的亲人,他根本逃不开

“令悦,这个事实我只告诉了你。也请你,护住我的公主。”

他压根没有提到赵兴。

赵令悦彻底明白了,他这三年,不是因为儿子在紧张赵琇,而是因为赵琇才会挂念他的儿子。

这回,换她背起包袱说:“我们走吧。赶紧去杨柳关。”

*

停战当夜,常州河岸满是柳絮跟合欢花(夏天开,特别美),青红的扇形绒毛各处飘舞。

守在关下的副将吴彻忽然鼻子一痒,满嘴口水地打了个喷嚏,猛得睁开眼,吐出那毛跟沙,自己竟不知何时抱着剑靠树就睡着了。

他捂住嘴打了哈欠,支棱起身子,继续当夜猫盯着杨柳关,不一会儿见刘修过来,乐道,“你今儿个倒体贴,这么早就过来跟我换!”

刘修冷着一张脸,用剑戳开他一些,听吴彻嗳了声,他哼出气,“谁说跟你换防。”随即靠在树上,跟吴彻各据一边,“我是觉得那封军报有问题。郎将向来说一不二,都快打进去了,突然停战干什么。现下停战,只不过给敌人可乘之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好处。”

“你怀疑那信不是郎将写的?”

刘修摇摇头,“这怎么好怀疑”字迹是邵梵的字迹,落款也确实是他的私印,送信人还是邵梵在建昌的亲兵,也对了暗号,并无不妥,“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哪里古怪。”

身边的兄弟睡了一战壕,吴彻迷瞪着眼儿,“郎将这么做,自然有郎将的道理,你我去多想也无益,那信中说要请人过来劝降,偏不说是什么人,我倒是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人啊?能劝得动那疯女人。”

这点倒又提醒了他。

他忽得弓起身离开了树,被瞌睡虫埋没的吴彻眼睛都睁不开了,朝刘修低叫一声,“喂你又去哪儿?你顶我个时辰,我还想闭会眼呢!”

刘修冷声:“郎将若要此人劝降,之前就把这人请出来了,怎会拖到现在?我这就写信去问,即刻派人送去郎将麾中确认真假!”

从建昌到常州只需一周。

可从常州到邵梵战营中,就算使用军驿马不停蹄,也得跑上十天,来回便是二十天。

刘修略一思索,决定一式两封分开来送。他命人找来那笼子里的渡鸦。若用渡鸦,来回也才十天。

他不如宋兮,不善驯养鸟狗,不与此鸟熟,试着将信筒捆在它脚上,取来邵营旗帜要它再识认一次,好到了邵梵营中就停。

那渡鸦叫了三声,表达它认得了。

“真认得,假认得?”

渡鸦又叫,啄了下他手掌。

刘修闷闷拿兔肉喂它:“你是否骗我肉吃最好争点气!”

渡鸦过北,到邵梵手中。

赵令悦来南,也到关前。

邵梵与赵令悦的联系就是如此微妙。

当时已停战正好十日,待吴彻与刘修跑去关外的坡地上迎,看见王献他们尚面色平稳,不曾意外,但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人,都大吃一惊。

“怎么会是你?!”

赵令悦一矮腰。

随即,擡起头,望向他二人身后的杨柳关。

“我来劝降。”

刘修与吴彻对视一眼,往外让开道,可待王献刚暗地松了一口气,带赵令悦刚走几步,便听身后的刘修冷言:“王参知,来使不可能是她,我听郎将提起过,你最擅王家书法,也会飞白。”

一股凉意攀爬上二人脊背。

刘修发怒:

“有人伪造军信!来人,将这二人都给我捉拿!”

吴彻傻了眼。

“她不是温助教吗?”

刘修冷笑。

那些士兵将他们围住,王献被反剪双手,挣扎不得,刘修拔剑架在僵直的赵令悦脖子上,此时此刻,他不想让她再活下去,便触邵梵逆鳞,扬言道:“她是赵氏女,还是——”

“刘横班!”王献朝他吼,“罪从口出,有些话,你不该说。”

刘修哼出寒气,眼角一崩,欲直接抹了赵令悦脖子。

一旁的吴彻头晕目涨,目眦欲裂道:“信件真假尚无有回复,你如何就先入为主!”

刘修推开吴彻,非要将她血溅三尺。

但一阵翅膀扑落,关外的那只渡鸦疲惫地飞落旋在沙地上,走几步,顺着那把刀蹦到了赵令悦的肩膀上,啄吻她的发——它是宫中鸟,仍认皇家人,天生喜爱赵家人味道。

刘修一咬牙,骂了句畜生。

吴彻只怕出大事。

连忙隔开他的刀,瞪眼道:“你先看信,先看信”

见他不松刀,便连忙去摘信筒,看完后一拍脑门,将纸条黏在刘修眼前,“是真的,郎将说了,是真的!”

王献无力地垂下头去,从下擡头看赵令悦。

她的神情发白,似也很痛苦。

刘修拍开吴彻的手,将吴彻拍出两步之外去,自己转了手,对准她脖子一挥。

一声刺耳的嘶鸣,猛然刺破了赵令悦的耳蜗。

她梗着脑后根,眼也未眨,那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也溅到她眼睛里去,将她的眼珠染红。

“这种养不熟的畜生,就不该留它!”

说罢,甩了披风含怒远去。

吴彻指着他的背影,“哎”转过身,忙挥手:“还不将人都松开?温姑娘,你——”

她的手此时捧在一处,接住了那只被剑刺破肚肠的渡鸦尸体,软软的一团流了黄脓。

赵令悦凄然望向他。

这只渡鸦也算救了她的命,吴彻后边的话憋了回去,“他,他这个人,怨气重,脾气就有些大。”

“请容我”赵令悦才说三字,便哽住,转而望天,吸口气,“容我将它找一处地方埋好,再去叩门。”

吴彻望望她身后,“你一个人?”

赵令悦颔首。

“对,我一个人。”

“她会将你乱箭射死。”

“生死,都由我自负。”

吴彻沉默下去,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赵令悦看了身旁的王献一眼。

终是说出了那六个字。

“皇室女,赵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