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转过身体,靠在半边石壁上侧身,仍感觉背后那道视线还在跟着,她叹了口气,放下手睁眼望着黑夜里的空气与浪潮,闷闷酸酸地道,“我姑且替你记下了,现在我累了,我想睡觉了。”
说罢,硬着半边身子躺平了,手垫在半边脸上,闭眼就装睡。
火星子爆裂的声儿一直未曾断过,噼里啪啦的,很温暖,她有些困意,下意识搂住自己的肩膀寻求安全感。夜深了,一件带着枣树甜暖气息的外衣,盖在了她蜷缩的身体上。
她忽然抓住那熨贴在肩上的手,不让他走,在梦中没头没尾地呢喃出一句,“护什么城池”
梦外人轻声回答她:“护什么城池都好。只要城池里,有你。”
不知她是否在梦中听见此话,鸦卷的睫毛颤了颤。
*
邵梵与赵令悦先后跳下海的当晚,五千多梁人被邵梵带过去的援军所灭。
三皇子梁越果然以此为开战之索,唆训他只不过是要阻止他们鲸州人越界取水,挎抢资源,正当反卫,却被尽灭。
其残酷无理实然违背了国家法矩,梁越因此出兵,捍卫国威。
明眼人虽都知道鲸州与梁不宣而战,是梁越的阴谋,但梁越却将责任推到鲸州身上,一口咬定是他们先违背规定,他这样做,是要联合金人,以破坏当年割幽、云二州的割地律令为首,对鲸州发起歼灭之击。
金人与从禹城不断出兵的梁人都聚集在洛南关下,不仅要将他们打输,还要将洛南关彻底摧毁,破开国门。
姚庭也知道洛南关的重要性,发动厢兵与邵军一起,在洛南关跟金军梁兵对抗,邵梵失踪,邵军暂由宋兮跟其他副将顶着,在城门前指挥,但他们都不是邵梵。
没了邵梵,这支认人的军队,便要从此废掉一大半了。
邵梵必须要救。
可他生死未卜。
据山上回来的人判断,他们必然冲到了禹城,宋兮一听,只想打下禹城,找到邵梵。
遂当即在洛南关内一拍桌案,将沙盘拍个粉碎,狠狠往地上猝了一口,“呵,姚相公!隔着十万八千里路,这封奏请出击的急报何时才能到建昌?我不可能不管郎将,邵家军不能没有郎将,你们都让开,我要带兵出去,这个缩头乌龟老子踏马的不当了!”
姚庭拉住他,“宋将军三思,这是违旨!”
“你当我怕啊?!王参知知道了,梅相知道了,也不会不让我救!就算抗旨我也要去!”
于丛生上前拦住他,宋兮暴怒着挥开他,“起开!”他拿剑直指他脖颈,“三天了,谁也别拦我!”
于丛生看了一眼无奈的姚庭,半跪下去,喘气抱拳,“敌人还在关外,宋将军此时不能走!郎将我们肯定要救,已派出了一队人乘船沿海搜寻,也许不久后便有喜讯!
若此时你贸然出关,变守为攻,那梁越扣给我朝的帽子就扣死了,你若出关突围,打入禹城,凭邵军铁血实力也许不难,可这之后他屯兵反击,一路北上也都有了机会啊!”
说罢垂手擡拳,目眦着咬声道,“下官求宋将军,一切先顾全大局!”
“娘的顾全大局!”宋兮将剑锵在地上,抹了一把眼泪,看向姚庭,“姚相公,我是个粗人,打了这么多年仗,只相信一个道理。那就是——人软被狗欺!金梁都是白眼狼,你不打他们,只想着躲,他们以后就不会北上了?!只会北上得更快!”
“”
姚庭黑着一张脸,没反驳。
“若郎将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抓来那梁越鞭尸!今天是第三天了,一个人不吃不喝五天,也得嗝屁了,五天你们手底下那群喽啰,还找不到郎将,我就出关去打禹城!没得商量!”
*
邵梵的腿养了三四天,可以走动些。
到了第五天,赵令悦有些撑不住了。
这五天她没有喝到一口能喝的淡水,嘴唇已经干到皲裂,日日吃捉来的鱼,没有盐没有任何调味,吃第一只还行,但现下一闻到鱼腥味儿就胃里一阵翻涌。
她抱膝看着又一轮夕阳,恹恹道,“太阳下山了,又一天过去了”
邵梵沉默刹那,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她擡眸,“怎么?”
“我们上去。”
“上礁石么?”
他点头。
赵令悦将手交给他,被他牵起来,她盯着他的那只脚,“礁石太高,你的脚也还没好啊。”
“已经能动了。”他牵住她的手缓缓地走。
后头,蛮奴也踩着他们的影子跟随。
“可是上去了又能作甚,”赵令悦拽了下他的手,“我们又不能逃出城。”
“不能逃出城,但是我想带你看看落日。”
邵梵在她面前站定,柔旭一笑,“要不要我抱抱你?”
“”
礁石下是海崖,礁石上是浅滩,视野广阔,能众揽海洋与海洋尽头,连绵不尽的大好山川。她累极了,坐在那儿,身体因为缺水不断打抖。
邵梵侧了侧身,拍拍自己的背,“靠上来。”
赵令悦垂眸,身子一歪,靠上了他的脊背。
抓在邵梵背上一起上岸的蛮奴,蹲在他们脚边,呜呜咽咽。
他们背靠背,二人一狗坐在悬崖之巅、海面之上。
高处的海风将他们二人的碎发尽数往后撩去,壮阔的落日与海上如丝的彩霞展开成一幅壮美画卷,铺在二人眼前。
孤独至绝,彼此依靠。
“美吗?”邵梵问。
“美的,我想起一句诗,是钱学士名字的来历,我念给你听听: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出自唐宋之问灵隐寺)。”
邵梵将草撚断,扔了,笑说,“诗也挺美的。”
赵令悦与他聊着,心却一点点晦暗下去,已经对自己能存活的信心几近于无。
五天了,宋兮没有来,也没有一艘船,禹城又容不下他们。
这些霞光和潮水的反光善意地眷顾在他们身上,似乎为她死去之前,在生命的尽头,最后渡上一层圣洁的佛光,她落下此生最真诚的一颗眼泪,在霞光中像是佛塔下的舍利与宝珠。
泪水穿过干裂的嘴角,她唇角微动,迎着风,“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也许。”邵梵平静道。
“早知道,我就不来鲸州了。”她惨笑,“还能跟爹爹多待些日子。”
他提起手边一根海草撚在手心里转动,无意识把玩,眼光落在空处,“哪儿有那么多早知道。当年”
这句话的后文,他没有说下去。
但是扔勾起赵令悦无边的惆怅与回忆,“当年,发生了许多不幸的事,邵梵,既然我们都要死了,你能不能,让我死的明白——”
“”
她靠着他的背,抱住自己的膝盖,“当年,官家为何要那么做,我日日夜夜地想过,如若要你父亲闭嘴,为皇后之父掩盖罪行,有很多种办法,为何,他要弄出这么惨烈的一桩冤案来他实在没理由做到这么绝。”
提起王凭,提起王家惨案,霞光也在迅速消逝,渐渐冷却他身上的温度。
对于当年那些内幕,他还有很多不能跟她说,沉默良久,反问她一句,“你觉得,赵洲会等我父亲打完胜仗有功在身,再动手吗?”
那时王凭站在光下,是功臣,赵洲没有办法动他,相反他进谏的话,呈送的军报,他更压不住了。
“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引他出城?”
“赵令悦,你内心其实已经很明白了,赵洲他只是对你还不错,但他绝不是一个圣君。
不贤明,不仁爱,不公平。
所以他也不爱他的子民,他也不在意他的兵将。
他当年那样做,只是为了最快地扼杀我父亲势力,确保我父亲守城失败,但他估计也没有想到,我父亲没有放弃城内的任何一个人。
不止他的兵,他的眷,他带着所有城内的族人出关投奔临州,这在赵洲的意料之外。但是,他知道了以后没有再放一道圣旨,让临州刺史开门。
他放弃了,他逃避了。
那三万八千人是他所杀确凿无疑,洗脱不掉。”
赵令悦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我逃了出来,王献也活了下来。”
赵令悦的思绪无助虚弱地跟着他走,她转过身,面向他的侧脸,“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之前在左巡院,你没有说完啊。”
“你真的想知道吗?”他没动。
赵令悦执着地点点头。“我想知道,你告诉我。”
他的眼逼看那轮火红的落日,手上青筋略凸起,隐在蜷缩的袖中,毛骨中的肌肤发出了情愫激起的汗水,缓缓转过身,面对眼前的这个她。
认识了很多年,很多年,怀揣执念,不肯放下的她。
“本要行刑当夜,有位小贵人出生,天下大赦,建昌不能见血,我因此,免于一死。”
“”
赵令悦的呼吸都停了。
她的眼角上挑,崩到了最紧,心中陷落进无边的悬崖,听见自己缓缓问,“那个贵人,是哪一个?”
邵梵手在衣料上抓了一把,蹭掉了干湿的灰汗,虔诚地碰上她的脸。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赵令悦心头一梗。
他的手挪到她脑后牵引过来,同时俯下身,炽热亲吻她干裂的唇,赵令悦颤着脊梁,耸动肩膀抱住他的脖颈,闭起了眼。
唇在风中最热,她只有他,她只有他了。
赵令悦落下一滴透明的泪,紧紧抱住他回应他的吻。
他将她抱到自己腿上,搂住她的腰摁压着亲,狂热的气息喘进她的口中,让她情愫焚身。
夕阳光芒温柔四散,缠在他们火热触碰的唇上,虽西沉悲戚却不失颜色,二人渡在金光一处,似两座被抛弃在山海的佛,分开时,欲念的嘴角拉出一缕透亮的银丝。
此吻定情。
山海亦难平。
他吸干她眼角的泪,在她脸上一下一下亲着。
“从始至终,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