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五中的新校区在经过近三年的施工建设后,于八月底正式投入使用,章翎和同学们作为高三生,第一批搬入新校区,开始全封闭的住校生活。
章知诚陪章翎去参观寝室,女生寝室是六人间,面积宽敞,一边三张高低铺,一边是一排书桌、柜子,带卫生间。章翎的室友有梨子和金盏,都是她的好朋友,章知诚看过住宿环境,放下心来。
九月初,学校正式开学,因为有了新校区,这一届高一新生招了十八个班级,全校学生数量达到两千人,以后规模会越来越大。
章翎走在陌生的校园里,看着那一栋栋崭新的教学楼、实验楼、大礼堂、体育馆……心里感到遗憾,这么好的学校,蒋赟都没机会体验一下。
高三生功课繁忙,每天早上6点多起床,晚上9点下晚自习,回到寝室后大家排队洗澡,女生洗澡慢,有时候六个人洗完都快到11点,章翎考虑几天,趁着周末回家时去理发店,把留了两年多的长发剪掉了。
看着镜子里一头清爽短发的女儿,章知诚拍拍她的脑袋,说:“很好看。”
开学一周后,章翎找到章知诚,交给他一大叠空白卷子和一张a4纸,纸上写着一溜书目,说:“爸爸,这是我们最近发的卷子和老师要求买的书,卷子是我问各科老师要来的,你能联系到夏警官吗?她应该知道蒋赟在哪儿,能不能让夏警官寄给蒋赟?”
章知诚收下卷子,说:“我去联系一下她,回头告诉你。”
章翎微笑:“谢谢爸爸,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每个月都给蒋赟寄一次。”
章知诚说:“行,爸爸去帮你办。”
——
蒋赟也开学了,他的单住生活被终止,高一新生入校后,他有了一个叫邹帅的新室友,男孩刚满十五岁,个头瘦小,眼睛很大,性格非常活泼。
警察和同学们没给他发消息,蒋赟理解,可是……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等待,却又莫名地老是去看手机。
一直等到晚上10点半,蒋赟有点憋不住,拿起手机发出一条短信:【中秋快乐。】
半小时后,他的电话响了,蒋赟一看,果然是翟丽。
他快速地接起,语气却是一如既往得生硬:“喂。”
翟丽沉默几秒,低声说:“蒋赟,我和你说过,不要给我打电话和发短信,我会主动联系你的。”
蒋赟:“……”
翟丽:“你找我有事吗?是不是钱不够用?”
蒋赟:“没事,钱够用。”
翟丽:“国庆节我会去看你,你不要再联系我了,你这样我很难做的,万一被我先生发现,就完了。”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蒋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好半天后他把手捂到脸上,笑出声来:“呵呵呵呵……蒋赟,你就是个傻逼。”
——
这个中秋夜,章翎依旧跟着父母和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一大家子一起过。
聚餐地点是在外公家里,杨教授住在郊区的一个别墅楼盘,养着两只鹦鹉,其中一只会说话,章翎每次去都要和鹦鹉聊会儿天。
章翎:“你在哪儿呢?是去你妈妈那边了吗?”
鹦鹉:“妈妈,妈妈!”
章翎:“你别和她吵架,如果待得不开心,明年就回来。”
鹦鹉:“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章翎:“今天是中秋,你在哪儿过的节?吃月饼了吗?”
鹦鹉:“summer尿床啦,summer尿床啦!”
章翎:“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呀?”
鹦鹉:“宝贝,么么哒!”
章翎:“傻鸟!”
她真的好想去问夏警官要来蒋赟的联系方式,又知道这样做弊大于利。
蒋赟的目的是藏起来,不让犯罪分子找到,并且认为他和钱塘的这些人都断了联系。只有这样,章翎和其他人才不会被犯罪分子定为目标,用来威胁蒋赟和警方。
可她只想对他说一声“中秋快乐”。
罢了罢了,只剩不到一年,再忍忍吧。
——
国庆节,玉桥中学放满七天,蒋赟回到出租屋,面对这么长的假期,还不太习惯。
他第二次收到夏云寄来的快递,又是一大堆卷子和书目,他抽空去了一趟市中心的新华书店,照着书目买完书,哪儿都没逛就打车回家。
翟丽依照约定来看蒋赟,蒋赟正在做卷子,翟丽看到餐桌上书店的购物袋,吃了一惊,问:“你去过市区了?”
蒋赟说:“嗯,我去买书。”
翟丽急道:“我和你说过,你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我给你打电话时你告诉我就行,我会去给你买的,你不要到处乱跑!”
要不是知道她并不了解案情,蒋赟都要以为翟丽是在担忧他的安危,说:“我只去了书店,打车来回,别的地方都没去,饭都没在外面吃。”
“这种事,不能有万一。”翟丽在餐桌旁坐下,语气焦躁,“台城很小,比钱塘小很多,市区繁华的地方就那一块,我很多亲戚朋友、同事客户放假天都会去那边玩,如果被人看到你,怎么办?我和你外貌特征太像了!不像别人,看到了也没啥,就你这个头发和眼睛,只要认识我的人,看到你都会起疑的!”
蒋赟从书桌边走过来,也拉一张椅子坐下,问:“为什么我们的头发会是卷的?是因为有外国血统,还是少数民族?”
翟丽解释道:“我爸爸的妈妈,就是我奶奶,你的阿太,是前苏联人,换成现在那个区域应该是罗马尼亚,所以,你其实有八分之一的欧洲血统。我奶奶早就去世了,我没见过她,我的爸爸、就是你外公,在上海出生,十几岁时来的台城,从此定居。”
蒋赟:“……”
原来他还真是个混血儿,就是混得已经很稀薄。
他双手搁在大腿上,手指搅着,问:“那个……我是有弟弟,还是妹妹?”
翟丽说:“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她叹口气,打开手机找出一张合影,拿给蒋赟看。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比女孩大几岁,有着和蒋赟相似的卷发和五官,只是面部轮廓还很稚嫩。女孩的头发和眼睛是黑色的,可能更像爸爸,男孩揽着女孩的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蒋赟看着照片,觉得很神奇,这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和妹妹,还是第一次看到,尤其是这个弟弟,和他长得好像。
他忍不住问:“他几岁?”
“老大吗?”翟丽说,“老大今年十三,老二才八岁。”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惊慌地看向蒋赟,果然,蒋赟也正怔怔地看着她。
蒋赟才应该是老大,显然,翟丽从未这么想过。
气氛变得很尴尬,蒋赟把手机还给翟丽,说:“你走吧,我一个人待着没事。”
翟丽感觉到蒋赟的冷漠,有些无力地说:“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蒋赟反问:“我怎么不体谅你了?”
“蒋赟,请你听我说。”翟丽的语气变得严肃,“我现在,和我先生一起开公司,我和他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都是搅合在一起的。如果被他发现了你的存在,后果会变得很严重。我至今没有把你的事告诉我父母,他们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有在努力弥补!我答应你,明年你考上大学,你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由我承担,还是那句话,你毕业后想出国,没问题。等你工作了,不管你是回钱塘还是想去别的城市定居,我都可以给你买一套房。我都没有要求你叫我一声‘妈妈’,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千万,不要,让我现在的家人知道你的存在,可以吗?”
蒋赟看着她:“你觉得我来找你,是看中你的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翟丽掠掠头发,“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打架,故意被开除,就为了跑过来报复我,你不可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可现在的事实是,你来投奔我了,我在负担你的生活,我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拒绝你来台城,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乱跑,不要主动联系我。真的蒋赟,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工作非常忙,你妹妹还在念小学,我不能离婚!请你体谅一下我的难处,我不会亏待你的。”
蒋赟什么都明白了,这半年来被点燃的一点点小火苗也跟着熄灭。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再给你发短信打电话,不会再往市区跑,我不会叫你为难的。”
翟丽长出一口气:“蒋赟,你长大了,应该懂事一些,这事儿捅出去,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我相信你也想过好日子,那就听我的话,以后我给你买套房,你也可以少奋斗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