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位是我师妹,从美国回来。”何至远介绍,“这位是路初月,我多年的邻居。”

“来吃丸子吧,这家的贡丸超厉害,都是老板手工打制。我包了场,还有很多呢!”居然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律师,路初月把嘴里的丸子囫囵吞下,旋即在脸上挂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来我的运气真是不错呀,心想事成!”师妹朝何至远眨眨眼。何至远只是笑,是路初月想念很久的、最喜欢看的那个安静又仿佛什么都懂得的微笑。

“我差不多也吃饱了,正准备打包。”路初月伸手去纸巾盒里拿纸巾,空了。她犹豫一下,正准备拿睡衣袖口擦嘴,何至远走到她面前,抽出胸口的口袋巾来递给她。摊主正准备从身后拿出新的餐巾纸递上,师妹犀利的眼神已扫了过去,摊主很识时务地将纸巾盒重新放回原处。

“你怎么穿这么少?”虽是暖和的秋天,入夜气温也是偏低。路初月只穿了睡衣,何至远脱下外套来帮她披上,又摘下自己的围巾,一圈圈帮路初月围好。看见她胸口依旧挂着那把钥匙,何至远的手停了一停。

“只是来吃个丸子,本来是想打包带回去的……”路初月捏着何至远的丝绸口袋巾,擦完嘴不知道要不要还给他,所以只能举着。

“我送你回去。”何至远看着被他的大外套和围巾裹成企鹅的路初月。

“我有开车。”路初月低下头不看他,偷偷把口袋巾放进睡裤口袋里。

“那我送你上车。”

路初月将车停在了附近的小巷里,两人肩并肩走,路灯在他们身上撒下糖霜一样蒙蒙的光。月亮看起来是这么近,就在街道的尽头,街灯的后面,走过去一伸手就能摸到,探头或许还能看见月亮的背面。月亮的表面应该像小时候画过的石膏像,轻且滑,会在指尖留下细腻的粉末,叩击起来带一点空响。路初月吸一吸鼻子,暗暗地想。

“在想什么?”何至远低头看着路初月若有所思的安静侧面。

“这么巧,你们也来这里吃关东煮?”

“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你给我列过一张单子,偶然发现这个摊位就在公司附近。”何至远说。

路初月当然记得,当时她在台灯下裹着毛毯把自己觉得好吃的,想要吃的餐厅和路边摊都列了一遍。如今她和这张单子都该功成身退了。

“这单子看来很奏效。”围巾围得太紧,路初月语气闷闷的,“你们两个挺般配。”

何至远并没有解释什么,只说:“你和杜星都好吗?你们的节目很精彩,中午休息时很多同事在休息室看。我也有看。”

路初月低头道:“我们,也蛮好的。”他们已成了鸡犬不相闻的同事。

空气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香气,甜蜜得像奶油。路初月吸一吸鼻子,何至远说:“是结香,大概因为气温低,开得有些早。听说将它的树枝打一个结,梦想就能实现,我陪你找到这棵树,你许个愿然后在树枝上打一个结,好不好?”

路初月摇摇头:“算了。”

何至远见过路初月伤心,也见过她哭泣,但没有见过她这样低落,担心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路初月低着头答:“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怕树会更为难嘛。俗话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何至远握着外套空荡荡的袖口:“那你把愿望告诉我,我帮你实现,好不好?”

路初月没有说话,在车前停下脚步,脱下大衣来踮一踮脚将大衣送还到何至远肩头。那几乎是一个拥抱。当她要摘下围巾的时候,何至远按住了她的手:“围巾你留着吧,颜色和你的睡衣很搭。”月亮柠檬黄的软软的光华映在他的眼睛里,路初月在刹那间明白,生命中的那些别离并不是突然降临的,原来都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已开始了。但既然你就在我身旁,就让我们都暂时忘记了,月亮上那么多月海里其实从没起过波澜。

路初月上车发动引擎,看着何至远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最终融化在夜色里。他一直没有转身离去,直到路初月的车驶出小巷,转弯不见。

师妹狼吞虎咽吃着关东煮,对折回来买单的何至远说:“要是没我这个远道而来的电灯泡,你这个护花使者是要送她回家的吧。”

何至远没有否认,只是说:“我的心事这么明显吗?”

“youwearyourheartonyoursleeve,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形象的比喻。”师妹点一点他的手腕。何至远低头看一看手上的月相手表,月亮又快圆了。

是,我的后半生都想跟随她。此时此刻,何至远明白了仅仅认真学习如何活下去是不够的,我们要更认真学习的功课是,如果生命中注定无法拥有那个人,又该怎样过下去。这茫茫人世,我们原以为终能找到那个人,然后携手同行,在时间的荒野中互相温暖慰藉。如今看来,这不是对命运的误解,而是过于奢侈的盼望。

那天深夜,路初月在微博写道:“明夜是满月,如果你的樱桃核没有发芽的话,就对着满月许愿吧。我的愿望是,已过去的事不再让你悲伤,此刻的生活不会让你孤单,未来的日子你会好好吃饭。

“我的愿望是,你的愿望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