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觉得发明威化饼干的人才是真的了不起,小小一片饼干却酥软和松脆层层搭配。”路初月把吃不完的早餐偷偷放进何至远的盘子里。“分析数据听起来很厉害,那关于相亲的成功率,统计学数据有什么说法吗?”路初月一脸认真的好奇。

“关于这事,统计学说:不如相信星座运程。”何至远笑,“再加上血型,可能会更速配。”

“我妈说,现在人的问题是选择太多,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她说不管愿不愿意,多相几次就知道了:起码这样的不能要。”路初月对妈妈的疲劳轰炸快要无力招架。

何至远就着快冷掉的咖啡,迅速干掉盘子里“长”出来的美味面包条:“你知道吗,即便在最无私的爱里也有盲目和误解。我父母以为新的开始能抹平过往的不愉快。为着他们的心情,我也乐于假装配合。毕竟过去十年,我因为工作疏忽了很多事,包括家人。”

“你行情怎么样?”

“托赖,不好。”何至远欠欠身。

“我记得你大学时候很受欢迎,某年暑假还有女生让我帮忙递过情书。那个女生后来怎样了,有联系吗?”

“那是她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告诉我她要随父母移居纽约。”后来,后来他们在纽约重逢。再后来的故事,他已经都告诉路初月知道。

那天放暑假的路初月出门去逛书店忘带钥匙,只能在门口等爸妈下班,看见有个穿米色长裙的女生在楼前花坛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又在楼道信箱前站了很久。路初月过去问:“你是至远哥哥的同学?”

因为这封信,路初月让何至远给她买了一个暑假的棒冰。如今想来,几根棒冰换那么多年的美好时光,虽然最终是一个心碎的结局,但那已是他至今做过的最心甘情愿的交易。

“你的未婚妻,是怎样的人?”

“聪明,开朗,不拘小节,爱工作。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当然,有过争吵,很多是因为工作。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亲人。”

“对不起,我好像不该问这些问题。”路初月去厨房重新做两杯热咖啡。

“没关系。”何至远看着餐盘里的面包屑,仿佛那是一本意义深奥的典籍,“真奇怪,这些年没有人愿意和我谈起她,问出他们的疑问,尽管我知道所有的答案。你知道吗,死亡也有它的好处。”它就像一个滤网,将所有不愉快的记忆清零。只有那些美好的甜蜜的记忆留了下来,每次回望都像品尝裹着糖霜的苦药。活着的人,通过书籍、戏剧、绘画表现和探索死亡,人们带着恐惧想要明白它的意义,死究竟是生的对立面还是延续?死亡对何至远来说,就是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如此简单又无可安慰的痛。路初月想要伸手抚平他的眉头,但她只是紧紧握住了咖啡杯。

“你会觉得,拥有过再失去,好过从来没有拥有过吧?”何至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心目中的路初月,是这样乐观的人。”

“我不奢望得到什么,但也不愿失去已经拥有的那些。”就算她拥有的那些看起来微小寻常,路初月也不愿失去。比方说,缺少那一点点似乎微不足道的酵母,面包就会做不成。因为生活就是由这些微小的平凡的事和物组成,失去它们,等于失去自己。“这好像不是乐观,是小气。”

“路初月,你是只烤箱。”何至远笑。他笑的时候,有弯的嘴角,舒展的长眉,以及那么深那么深的眼眸,像没有尽头的长路。

“你又说我是烤箱!我不是烤箱。”路初月抗议,“我是烤箱边上,专心等面包出炉的人。”

“路初月,不要去相亲。”何至远握着咖啡杯,像占卜的人望着杯底咖啡残渣,预言路初月的命运。关于这句话,路初月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