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年三十那天,为了逃避妈妈关于男友为什么劈腿以及什么时候找人结婚的年终终极追问,天色还没擦黑路初月就去何至远家碰运气,看看他今晚还要不要相亲。何伯伯与几个邻居在客厅打麻将,激战正酣。何至远带路初月去他房间,给她拿了一个橘子,再倒一杯热红茶。他的房间依旧是当年的样子,熟悉的书架上都是她看不懂的计算机书籍与各色飞机模型。如果不是书桌旁新添置的铸铁衣架上挂着的西装和长大衣,她会以为时间从未过去。移开桌上的书和杂志,果然找到了当年用涂改液画的月牙。路初月想起那些做不出数学题就哭鼻子的日子,不禁叹息。曾以为那是天下最难的事,后来才知道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比数学题复杂得多。

“再里面一点,你好像还画了乌龟和鱼。”何至远一边选领带,一边说。路初月把下巴搁在桌子上,他走了这么久回来,成为一个已经学会把伤心藏得很好的大人,而她依旧是那个把烦恼当悲伤的孩子。

“居然真的有在大年三十相亲的人。”路初月用杂志把当年的“罪行”密密实实掩盖起来。

“谁不想过个平安祥和年呢?乖乖配合,大家好过。”何至远无奈地答,“但是大过年的,餐厅不好订,这次是个比较一般的泰国餐馆,不是你推荐的那些。要不你就别去了,把车借我就行。”何至远好像完全看穿了路初月当司机的真正目的,却不知她另有需要逃避的事。

“我是这样不仗义的人吗?你看我都准备好了。”原本只是过来先打探一下消息,所以路初月睡衣外裹着大衣就来敲门,此刻怕何至远不带她去,连回家换衣服都免了,裹紧大衣、抓起钥匙就去按电梯。

“可是你还没吃晚饭。”

“你给我带罐可乐就好,我妈不让我喝可乐。”

过年期间路况特别好,一路畅通无阻抵达餐厅的停车场,何至远闲闲坐着没有下车的意思。

“快去,别迟到了。”路初月催他。

何至远无动于衷:“时间还早,我想听完这首歌再去。回国那天,机场的出租车里正好在放这首歌,我觉得很好听。”是蔡健雅在唱《达尔文》。何至远的手指敲着节拍,用低低的男中音跟着哼:

“我的青春,也不是没伤痕,是明白爱是信仰的延伸。什么特征,人缘还是眼神?也不会预知爱不爱的可能。”

歌曲放完,dj切进广告,从楼盘卖到车,再卖到早教课程。但是何至远依旧没有下车的意思。路初月看着他若有所思的侧面,从手袋里掏出化妆镜递给他:“来照照镜子,浓眉大眼,增加自信。”何至远接过那只布朗熊化妆镜,象征性地看一眼,将镜子还给路初月后把头埋进了臂弯。路初月看着他抖动的肩膀,吓一跳:“你是被自己丑哭了吗?这个镜子不准的,你真的很帅啊。喂,不要哭啊。”

何至远再也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为什么这么小一个镜子还有放大功能?还有,这个和你很像的熊是怎么回事?”

“放大功能当然是方便化妆啊。我哪里像布朗熊,我明明像兔子可妮啊。”路初月虽然不太服气,但还是有点担心情绪看起来不太稳定的何至远,“你没事吧?才没相几次亲,不要气馁。”

何至远是勉强控制着嘴角的笑意下车的,关门的时候,他扶住车门弯腰看着满脸担心的路初月说:“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是人家看不上我,难道不能是我看不上别人吗?”

“做人太挑剔不容易开心。”顾及他脆弱的自信心,路初月要等何至远走远才敢说出她的人生哲学。

换个播路况的频道,路初月把椅背调到舒适的位置,躺倒后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大包小熊糖,这是确诊麦麸过敏之后,除水煮白菜之外最安全的食物。侍应生按何至远吩咐,送来了木瓜沙拉。这家餐厅只有一道沙拉拿得出手,不知道何至远此刻在吃多么难吃的食物,路初月不禁有些替他伤心。转念又想,他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吃饭。不知道今晚的相亲对象长相如何,性格合不合拍?他们会聊些什么呢?她最不擅长的数学模型?还是星座血型八字这些速配话题?路初月速速解决了那盒滋味卖相皆普通的沙拉,将一次性餐具收拾妥当找垃圾桶丢弃了,也把刚才那些疑问统统扔到了脑后。回到车上她一边吃糖一边拿起手机玩消消乐,因为没有老妈的唠叨,时间很好打发。正要闯关成功的时候,微博@的提醒蜂拥而来。点进去一看,“无花果的小花”发了几张满桌各色菜肴的照片,并且@“贪吃的肚腩”。除了在这条微博下留言@路初月的微博“胖胖的月牙”之外,不少粉丝还去“胖胖的月牙”下面留言:

“怎么好久没有更新啊?我们好担心你。”

“啊,你真的失恋了吗?我还怎么相信爱情?”

“有人在秀恩爱你知道吗,不要认输啊!”

“这么久不更博,认怂了吗?”

路初月把手机扔在脚边,打开车窗。冰冷的风灌进车厢,夜幕中远处的车流汇成红色的河。霓虹灯的眼眸虽渐渐疲惫,却依旧坚持着陪伴这个夜晚吃不到团圆饭的人们。街角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也依旧明亮,它见证了这个城市里无数匆忙的晨昏,在它看来佳节与寻常日子或许并无差别,那么多匆匆开场又匆匆结束的恋情也是一样。

路初月惊讶地发现,这个时候的便利店居然还有不少人来买盒饭和方便面,然后独自坐在靠窗的长桌前吃完。人人误以为别人过得更幸福快乐,更坚定勇敢,其实大家吃了这么多苦,后来也都只敢趁夜色在街头偷偷哭一下。路初月鼻尖发酸,眼泪正要掉落,何至远开了车门。

“顺利吗?”路初月把眼泪忍了回去,声音有些哽咽。

“很顺利。她说她要赶回家看春晚。我也正有此意。”其实他是赶着要给路初月送可乐。何至远在车里前后打量一下:“有纸巾吗?”

路初月从手套箱里拿出纸巾盒,惊讶地问:“咦,你怎么知道我要哭?”

原本正仔细擦着可乐罐的何至远停了手:“没有吸管了,凑合一下……哎,你为什么要哭?”

路初月把纸巾盒捧在膝头,这下酝酿好的情绪完全被何至远打乱节奏,过半晌决定放弃继续哭下去的努力:“算了,不哭了。”

何至远抬手打开车厢阅读灯,确定拉环处擦得一尘不染才将可乐递过去,抬头时发现路初月的睫毛上挂着泪水,他不动声色地问:“可乐有点冰,你要不要关上车窗开了空调再喝?当年你做不出数学题就哭,这次是为什么?”

“生活太不容易了,我想哭一哭活着这件事。”路初月接过何至远递来的可乐喝一口,轻盈的气泡一路跳跃着涌进心底,把刚才的低落情绪赶走不少。她伸手关上了车窗,但依旧没有回头,透过车窗看着沉沉夜色:“我前男友劈腿一个网红,这事情刚上了微博热搜,虽然只有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