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兆红合着眼,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不出声。吴阿姨瞥了儿子一眼,转而对女儿道:“小茧子,事体已经这样了,再追根究底有什么意思?你让你哥哥安静点好吧?他流了好多血,输血的钱还是单根爷叔垫的。”
许飞红却灵光一现,“噢——”了声,道:“哥,肯定是你那个对象打电话的,对吧?还想瞒我呀?你也不关照她,我们家又没有私人电话,盈虚坊的传呼电话就像装了扩音喇叭一样,你那里讲一句,全世界都听到了。大概你存心要向盈虚坊弦耀你有个女朋友了是吧?”
许兆红仍合着眼皮,冷冷道:“我哪里晓得回自己的家还要像做特务一样蟠在阴暗头里不好见人?我劝你以后做事体前后也要想想清爽,不要学那种两面派。”
许飞红急了,吵道:“谁两面派啦?谁两面派啦?你才两面派呢!装病,自己伤自己……”
“小茧子住嘴!”吴阿姨喝住了女儿,斥道:“你这张嘴巴,就是当什么红卫兵中队长,学得愈来愈刻薄了。你当你哥哥这么做便当呀?十指连心,你倒试试看!他还不是为了你?看把你惯的!”
许飞红自知理亏,撅了嘴一扭身走到落地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生闷气。吴阿姨跟儿子做了个手势,许兆红便爬起身,走到妹妹身后,用只好手拍拍妹妹的背脊,道:“小茧子,我来帮你算算。你两面派,我两面派,加起来也只有四面派啊。比比孙悟空七十二变,我们还差得远呢。现在世界上妖魔鬼怪何其多,我们还须努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嘛!”
许飞红扑哧笑了。兄妹俩哪回见面不拌嘴?吵归吵,感情还是好的。
吴阿姨又是一声长叹,道:“真是没有退路了,逼着人粉墨登场,硬了头皮扎大靠,咬紧牙关背僵尸,横竖得把这出戏唱下去,唱到大幕关拢为止。”
兆红,飞红对视了一眼。兆红故作轻松道:“这么讲起来,我演得是双枪陆文龙里的独臂王佐啰。”飞红是真的来劲了,道:“我演那个公主,妈演乳娘,可惜没有陆文龙。”
吴阿姨嗔道:“不管有没有陆文龙,总归不好唱得喇叭腔。”看看角落里的落地钟,三点过了几分钟。便立起身,道:“我还要去做人家,恐怕回来会晚点,架橱里有点冷饭,小茧子会炒蛋炒饭吧?”
许飞红点头道:“炒是会炒的,肯定没有妈炒得好吃。”
许兆红笑道:“我动口,你动手。我们在集体户,炒蛋炒饭就是开荤了。”
这一下午,守宫底楼人来人往煞是闹猛,闻讯前来探望吴阿姨儿子的人就没有停歇过。就连守宫三楼孤傲冷峭的李同志,也屈尊下楼表示慰问,还塞给许兆红一只白信壳,信壳里有两张半新的十元纸币。
许兆红生怕言多失口,有人来便作体力不支状,恢恢地靠在床上,全都由着妹妹呼应斡旋。许飞红充分表现出她送往迎来,待人接物的高超水平不卑不亢,收放自如,一个个打点得适到好处。她还现编现卖了哥哥因救耕牛光荣负伤的故事,收到了强烈的戏剧效果。
吴阿姨为了将中午陪儿子疗伤耽误的钟点补还给东家,一直做到九点靠过才回家。许飞红便兴致勃勃将自己编撰的故事讲给妈妈听。吴阿姨听毕无奈地笑笑,道:“你已经讲出去了,也收不回来了。不过要当心,紧要关节记记牢,下回讲的时候不好讲豁边的。”
吴阿姨觉得房间里有点闷,刷啦一下拉开布帘,咣啷啷推开了落地窗,一步跨到了敞廊里,便惊呆在那里了:花园里什么时候盛起的满满的月光?多久没见着月光了呢?许时,她终于叹出一声:“天出梅了!”
兆红飞红在屋里听到了妈妈的叹息,都急煎煎跑出房间。他们各自怀着各自的憧憬,齐齐仰起面孔,去寻找那轮久违了的月亮。
“月亮,月亮!”兆红、飞红一起喊起来。
一枚将圆未圆的月亮剪纸般贴在铜镜的右上角,它含着淡定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他们一家。
这是不是一个吉祥的预兆呢?
许兆红在乡下为救耕牛摔断胳膊的消息不仅传遍了盈虚坊的长弄短巷,还在许飞红的学校里不胫而走。这以后的一段日子,许飞红无论走到哪里,总会有三三两两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同学或老师关切地问候她,托她转达他们对许兆红的英勇壮举的崇高敬意。每每那种时刻,许飞红虽则芒刺在背心中惴惴,却总是咬紧牙关强作镇静,把哥哥英勇负伤的过程绘声绘色地重述一遍。她的叙述不仅感动了周围的人,也把她自己感动了。以至于说到后来,她自己都相信了她编撰的故事,再重述的时候愈发声情并茂,栩栩如生。
许飞红毕竟涉世不深,哪里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她以为凭哥哥王佐断臂的血的代价,便可以换得他们一家的称心如意了。
数日后,校方再次召开毕业班的年级大会,会上正式宣布,批林批孔运动取得了重大胜利,暂告一个段落。毕业班的同学每人要写一篇思想小结,随后,就要公布分配名单了。校方强调,这一次的思想小结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每个人毕业分配的去向,希望大家要认真对待,一般平常吊儿郎当,仗着自己出身好,有“硬档”条件可以留在上海的男生当下就叫苦连天,他们宁愿罚他们大扫除,清扫教室和校园,也不愿动脑筋写什么小结。“门板”陆马年转身缠住了班级里的秀才冯令丁,许愿道,只要冯令丁帮他捣鼓出一篇过得了关的思想小结,他就白送冯令丁足以组装三台半导体的全部零件。冯令丁先是推三推四不肯答应,陆马年便诡异地笑笑,道:“冯兄,你这般无情无义啊?那我也不再做你的绝密文件保险柜了!”冯令丁沉吟片刻,用拳头当胸捶了他一下,算是达成了交易。许飞红坐在他俩前排,扭回头问道:“什么绝密文件保险柜呀?”陆马年蹭地涨红了脸,挠头抓耳地说不出话来。冯令丁一脸的高深莫测,道:“这可是我们男同胞的秘密哟!”许飞红狠狠地送给他们一个白眼。
许飞红却心中窃喜。有前一段外出做报告打的底,写这篇思想小结对她来说还不是谈笑封侯、马到成功的事体?但等小结一交上去,分配名单一公布,她和妈妈就可以全力以赴帮哥哥办理病退的手续了。许飞红偏转脸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她此刻的心境也和这天气一样清澈透明。
散了会,许飞红经直往教学楼外走去,一路已开始构思她的思想小结了。忽听有人唤道:“许飞红啊,想什么心事?走路跌跌冲冲的!”
许飞红一惊,忙抬头,扑面迎上来的竟是黄师傅一张意味深长的笑脸。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几步立定。自前回黄师傅对她动手动脚之后,许飞红便尽量与他保持距离,不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许飞红仍是不敢得罪他的,定定神,毕恭毕敬道:“黄师傅我保证回去尽快把思想小结写好交给你。”字词中不留一丝缝隙,话语刚脱唇,人便转了身。背后却响起黄师傅不阴不阳的声音:“许飞红你不要溜啊!你怎么见了我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呕——?
好象有一条长蛇嗖地窜上来,用它冰凉油腻的身子缠住了许飞红的手脚,令她迈不开步。她毛骨悚然地转回身,分明听得自己腰腿关节锈蚀了似地咯吱咯吱作响。动作缓慢,脑子却飞速地旋转。她揣度黄师傅定是因为近来她对他的疏远而有意刁难她,便努力绽出笑容道:“黄师傅,我们一颗红心早就作好了准备,时刻等候祖国的召唤,还会有什么秘密不可告人呢?”随即蹙起眉头,作出一副小女子楚楚可怜的委屈状,道:“主要是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我哥哥负伤了。一头耕牛跑上公路,眼见要与迎面开来的拖拉机香鼻头……”
“你哥哥的故事我已经听说了。”黄师傅一抬手掌制止了许飞红的描绘,问道:“这些都是他回家来告诉你们的吗?”
许飞红腰一挺,心一横,开弓已无回头箭,硬硬头皮道:“我哥哥向来嘴笨,不肯多讲,是他的插兄电话里头告诉我妈妈的。”
黄师傅乜斜着眼瞟着许飞红,瞟得许飞红心口博博跳,不晓得他是在欣赏她的面孔还是在窥测她的心思?只好屏息静气由他瞟去,屏得嘴角抽筋脸皮发麻,冷汗沿背脊骨碌碌滚下来。
黄师傅终于收回了目光,仍然不失时机地在她肩上捏了一把,笑道:“许飞红,写小结要写真实思想,对照毛主席著作,狠斗私心一闪念。你要为同学们做出一个榜样来啊!”
许飞红喷泉般酣畅地出了一身汗,心咕隆咚实打实地落回了原位。她终于由衷地笑出来,朗声道:“黄师傅,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望的。”
许飞红从学校走到家里,思想小结的腹稿已经打好了,心情自然是松快的。看见兆红坐在落地窗前望天发呆,笑道:“哥,你是不是犯相思病了?想她了对吧?快了快了,我们的分配名单马上就要公布了。等你办好病退,就把她接到上海来好了……”
“你让我安静点好不好?”许兆红低低地吼起来。
许飞红吃惊地看看哥哥,哥哥的声气不对呀!便伸掌去摸兆红的额头,一边道:“哥,你不舒服啊?伤口又痛啦?”
许兆红偏过脑袋躲开她,没好声气道:“人还没老,闲话怎么这么多!”
许飞红撅了嘴,道:“哥,人家好心好意关心你,你干吗对我凶神恶煞的?”
许兆红犹豫了一下,终于道:“小茧子,我感到事情有点不大对头……”
许飞红捂住胸口,道:“哥,你不要吓我好吧?事体不是都摆平了吗?”
许兆红道:“方才我想到弄堂里去逛逛,刚走到大门口,里委会那个张阿姨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跟在我后面的,拦住我,死活不让我出门。她们好象在监视我,跟踪我。”
许飞红疑惑道:“她说理由了吗?凭什么不让你出门?”
许兆红道:“她讲是讲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一定要卧床静养;又讲什么外头风大,容易着凉。都快夏至了,还着什么凉?”
许飞红噗哧笑道:“哥,你神经有毛病啊?人家是关心你嘛!”
许兆红道:“反正我觉得她的眼神不大对头,笑也笑得假模假样的。她不是治保主任么?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警笛骤然响起的时候,吴阿姨合巧迈出一户东家的后门。她急着赶回守宫去做一天最后一份生活,便是替三楼冯家洗碗刷锅清洁厨房间。因她满腹心事,竟没有在意警笛不同寻常的鸣叫。吴阿姨刚拐出支弄,那警车驰电般从她跟前掠过,她慌忙将背脊贴住砖墙,车屁股卷起的旋风扑在她面孔上,她便骂了句:“短命车子,开得这么快作啥?”
吴阿姨一边掸着衣裳上的浮土,一边脚步更是匆匆,只想着快点做完生活,好回家伴伴一双儿女。却见弄堂那头手舞足蹈地奔过来一个人,昏黄的路灯下,很像电影中的镜头。忽然那人被什么绊了一下,叭地摔倒在地。吴阿姨哦哟叫了声,扑过去要搀扶她,却惊叫起来:“小茧子!怎么是你?黑漆墨托的,你瞎跑出来做什么?”
小茧子满脸泪水,头发凌乱,哭声道:“妈,哥哥被派出所的人抓走了,我拦也拦不住,追也追不上……”
吴阿姨眼门前一片漆黑,咕咚跪倒在地上了。
吴秀英阿姨自进盈虚坊以来,头一次病得爬不起床。头痛脚软腰背酸,胸口头像只熬药的破罐子,从里到外一片苦渣渣。只好叫女儿一户户东家打招呼:歇工两三天,听凭主人扣多少薪水。东家们自然都听说了她儿子被派出所捉进去的消息,虽则有些疑虑和提防,盈虚坊的人家却都宽厚重情谊,许多年下来,对吴阿姨的人品早有定论。便都托许飞红带话,叫吴阿姨安心休养。不但不扣薪水,有的东家还找出些补品,乌胶啦,练乳啦,让许飞红带给吴阿姨。不过,这回却鲜有人上门探病了,总归要避点嫌疑吧?
天气却是无限的晴好,初夏的阳光干燥而暖和。家家户户都将前一段雨天回潮的衣裳被褥拿出来晒,一时间盈虚坊内飘红挂绿煞是热闹。偏只有守宫底楼的敞廊空空荡荡,辜负了满园子融融的阳光。往年吴阿姨不仅自家晒霉,还会帮三楼冯家晒霉。
许飞红借口照顾母亲的病,已有两天没去学校了,她实在没有勇气踏进学校大门。许飞红在学校一向是众人仰慕的榜样,实在难以想象如今同学们会用怎么样的目光看她?鄙视?嘲弄?怜悯?哪一种都是她无法忍受的。而最令她心悸胆寒畏葸不前的难题,是她如何去面对黄荣发那张粗俗猥琐却又暗藏玄机的面孔?他还等着她交出一份可以为榜样的思想小结呢。可是她打了腹稿的小结完全不能用了,警车惊天动地地把哥哥抓起,她的思想小结是无法回避这个问题了。她实在不愿意违心地上纲上线地抵毁哥哥,却又想不出既能让黄师傅满意又能替哥哥周全的言辞来。为此她已经绞尽脑汁,揉断肝肠。眼见得离交思想小结的限期愈来愈近,许飞红觉得自己恐怕撑不到那一刻便要神经分裂了。
下午里委会张阿姨终于下楼来看望吴阿姨了,还代表里委会送给吴阿姨一包红枣一包绿豆。先是说了一些“身体要紧,安心养病”之类的客套话,随即话题便转到许兆红身上。张阿姨半信半疑问道:“吴阿姨啊,你真一点不晓得小猢狲在江西闯穷祸?他把人家公社副主任的儿子打成残废了!”
吴阿姨眼圈红肿,心中一阵阵哀号:我吴秀英前世究竟作了什么孽?他父子俩会走同一条道?叹口气道:“我要是晓得他闯下这等泼天大祸,张阿姨你晓得我胆子小,我还会那样笃定泰山做人家吗?”
张阿姨点点头,道:“我们里委会是帮你讲话的,跟派出所打了包票,小猢狲肯定没有跟家里人说真话,编了套故事蒙人。不过,现在你已经晓得真相了,你要好好规劝小猢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敦促他老实交待问题啊。”
吴阿姨犹豫了一下道:“张阿姨,我就对你说实话了,我托单根给江西兆红的对象打了个电话,那姑娘哭得老单根都淌眼泪水了。实际了是那个流氓仗势欺人,死盯着人家,半夜爬到知青屋子里强奸那姑娘。你想想,兆红哪里受得下这种气?这才把他揍了一顿。谁晓得会打成那样……”
张阿姨吃惊地扬起眉毛,道:“竟有这样的事体啊?可是江西那边公安局的人讲,兆红犯的是殴打革命干部的反革命罪呀!”
吴阿姨呼地坐起身子,一把捉住张阿姨的手臂道:“求求你了张阿姨,你现时便带我去见江西那边公安局的人,我要跟他们反映情况,他们不能这样冤枉兆红呀!”
张阿姨略略沉吟,道:“吴阿姨,你不要急。一则我也不晓得他们住在哪间招待所;再则,即便你找到他们,他们哪能相信你的话?这样吧,我明天把你反映的情况跟我们派出所的同志汇报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好吧?”
吴阿姨想想,也只有拜托张阿姨了,便千谢万谢,只差没给张阿姨跪下了。
张阿姨走后,吴阿姨抹了一会眼泪,便是长吁短叹,搞得许飞红愈发心乱如麻,便推开落地门,跑到敞廊里去透透气。正是斜晖脉脉,暮色冉冉之时,园子里一半阳一半阴的,叫人触目惊心。那半天缓缓隐退的五彩锦霞便似她心心念念的憧憬;可那灰沉沉紧咬着追过来的暮云呢?莫非她许飞红的前景真就是这般阴暗了吗?人到愁来无处会,不关情处总伤心!
正当许飞红空对云影自艾自怨的时候,冯令丁推着脚踏车进了敞廊。许飞红听到熟悉的赤浪赤浪链条搅轧声,本能地侧过脸去,正与冯令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连忙躲开了,慌张地低了头,恨不得能像聊斋里的花精般化成一阵轻烟隐身。冯令丁再不关心周围的人事,也一定会听到许兆红被抓的消息。许飞红想象得出他漠然的面孔上浮起一丝鄙薄的模样。她虽然多么向往跟冯令丁在一起,可这一刻她最不想见的人便是冯令丁。
却听得冯令丁平淡地唤了声:“许飞红!”
许飞红的心突突一跳,轻轻应了声:“嗯。”
冯令丁的声调依然冷冰冰硬梆梆的:“黄师傅叫我通知你吃了晚饭到他家去一趟,他要跟你谈话。”
许飞红绝望地想:终于躲不过了!肯定要讲我隐瞒真相欺骗组织,肯定要取消我留上海的名额了!
“小茧子……”
许飞红浑身震了一下,那般熟悉又那般陌生的呼唤从何而来?她小心翼翼地扭转身子,她以为冯令丁早就离开,谁知这个高傲的男孩子还站在那里,方才的呼唤真是出自他口中吗?
冯令丁朝她跨近了两步,眼睛不朝她看,去看那半阴半阳的园子。园子里,阴翳的范围又扩张了许多,把夕照挤到园墙边去了。冯令丁的口吻变得柔和而温暖,道:“小茧子,你不要害怕,你要理直气壮地跟他们说理,你哥哥的事体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按照这次毕业分配的政策,你妈妈身边应该留一个孩子的。”
许飞红想笑着跟冯令丁说话,不争气的眼泪咕噜咕噜地涌出来,她两只手掌轮流去抹也抹不及。
冯令丁静候了她一会,他并没有看她,却晓得她在哭,又道:“现在索性把眼泪水挤挤干净,等会在黄师傅面前不要哭,你越软弱,越要被人欺侮,晓得吧?”冯令丁的嗓子忽然痛哑起来。
许飞红点点头,道:“谢谢你,丁丁哥哥!”因为哽咽着,这句话没的发出声音,她只是在心里用力地说。
待暮色将园子整个儿地吞没了,许飞红才委委屈屈地转回屋子里。先去厨房煮了些菜泡饭,端给妈妈吃了,自己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她告诉妈妈黄师傅要找她谈话,吴阿姨欠起身子,关照道:“小茧子,好好跟黄师傅说话,把真实情况告诉他,求他帮帮你的忙。记住了,老古闲话说,哀兵必胜。能哭就当他面哭几声,女孩子的眼泪最能打动人了,晓得吧?”
许飞红没应声,扶妈妈躺下了,便出门。丁丁哥哥的嘱咐和妈妈的关照如此南辕北辙,究竟该听谁的?由她的性格,她更愿意听冯令丁的。她也准备好了,这次跟黄师傅谈话不会一帆风顺,可能要多化费一些口舌。她哪里料得到,对她垂涎已久的黄师傅正布好了陷井待她去跳呢?
许飞红慢吞吞地朝黄师傅家走过去,算算七点靠过了,他们夫妻俩夜饭总归吃好了吧?便举手扣了扣门。
黄师傅好象早就候在门边了,扣门声才起,门便拉开了。黄师傅黑沉着面孔,很严肃却又带点挖苦的口吻,道:“许飞红你终于露面啦?我以为你就此隐名埋姓、销声匿迹了呢!”
许飞红心一紧,慌忙道:“黄师傅,其实,其实事情一发生,我就想来向你汇报的。只是我妈妈一病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
黄师傅冷笑道:“你可真是编故事的高手啊。那天在学校走廊里我是给了你机会的,希望你能说出真相。很可惜呀,你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许飞红一急,眼泪就冒出来,想到丁丁哥哥的话,要屏,已经来不及了,便哭着道:“黄师傅,向毛主席保证,我事先真的一点不晓得哥哥打伤人的事体,我真的没有编故事呀……”
“好了好了,不要在门口头哇哩哇啦的。”黄师傅侧过身子道:“进屋来讲吧。”
许飞红一边抹眼泪一边走进房间。当她听得黄师傅阔答一记下了司别灵锁,方才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妙。四周围睃了一圈,问道:“黄师傅,你爱人呢?”声音都有些抖了。
黄师傅道:“我丈母娘病了,我爱人回娘家去了。这样好嘛,我们谈话可以方便点,你也不必拘束,坐呀!”黄师傅说着,铁板的面孔上忍不住漾开了颇为得意的笑容,五官都笑得挤在一起了。
许飞红此刻宁愿他还板着面孔,他的笑令她浑身起鸡皮。她想马上退出房间,脚骨却软得动弹不得。
黄师傅自顾在三人沙法上坐下,竖起粗短的手指点了点她,道:“许飞红啊,让我怎么说你呢?你晓得航天局对政治背景要求非常严格,你又不和我配合,学校接到派出所的通知,只好把你从航天局的名单上划掉了!”
许飞红脑袋里面轰地一响,她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应验了。满心的沮丧,却仍不甘心。眼前这个黄师傅虽是令她作呕,却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得紧紧抓住他作最后一搏。索性心一横,道:“黄师傅,无论我哥哥犯了多大的错误,他是他,我是我。毛主席教导我们,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根据今年的分配政策,我还是应该分配在上海的呀!”
黄师傅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道:“毛主席还教导我们,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学校的分配名单经过反复权衡,已经敲定。马上就要公布。所以,你想留在上海恐怕也很难了!”
这一刻许飞红真正地乱了方寸,顾不得周全自己,哭道:“黄师傅,你是答应过我的,你要帮我想想办法,我妈妈身体不好,怎么离得开我?”
黄师傅笑道:“你不要急嘛,我也没说不帮你忙,来来来,坐下,我们好好合计合计。”说着,用手掌拍了拍他身边的空位置。
许飞红只觉得口干舌躁,手脚麻木。她却成了一具线牵的木偶,被人指挥着,身不由已地走过去,僵硬地坐在黄师傅边上。黄师傅的手掌迫不及待地捉住了她的肩膀嗬嗬地笑道:“许飞红,只要你好好配合我,我一定想办法让你留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