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许飞红推开落地门进了房间,头件事便是看钟,才七点零五分呀!屈指算来,从七点到下午四点,中间足足要过九个钟头呢!这九个钟头里面,许飞红唯一做得进的事便是等待,等待下午四点半到来,丁丁哥哥和畹丁姐姐下来喊她,他们一起去火车站。

九个钟头?三万多个秒点,好长啊!大概一个世纪都没有它长吧?许飞红真有点绝望,心里面给自己打气:怕什么?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都走过来了,我还等不得它三万二千四百秒钟点?便拖了把椅子,面对着冯家留下的那座落地钟坐定了,盯着钟面上那根细细的红色秒针,就看它的“滴答”声数着:“一秒、两秒、三秒……没数过二十秒,她的上眼皮就跟下眼皮搭牢了。等她身子支撑不住,一个趔趄惊醒过来,再看钟面,秒针依旧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黄铜的分针与时针却好似被强力粘死了,分毫不移动位置!许飞红跑过去,恨恨地踢了座钟一脚,心里骂道:“这老爷钟,要死啦!”索性不看它,一把扯过碎花桌布,兜身将座钟遮没了。

如何捱过这恼人的分分秒秒?许飞红环顾看房间,落地门上半截的花玻璃模糊糊,溅满雨积渍;柚木地板许久没打腊,毛糙糙交叠着鞋印。床单、窗帘、台布都是灰脱脱皱巴巴的,蛮正气的房间却显得凌乱龌龊。吴阿姨天天早出晚归,从没有休息天,实在没有精力大扫除。嘀咕了好一阵,要许飞红抽空收作收作房间,许飞红嘴上应,总懒得去做。此刻她决定来个彻底的大扫除,动动手脚,脑袋里稀奇百怪的念头方能消停下来。

许飞红叫作不肯做,做起来便又快又好。玻璃被她湿布干布轮番擦得像没有装玻璃一般;地板被她扫帚拖把一遍又一遍拖得照得出身影儿。吴阿姨回家,一定会惊叹,“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一切收作停当,许飞红便觉着肚子咕噜咕噜地叫,是饿了!许飞红十分欢喜,第一个念头不是去找吃的填肚子,而是去揭座钟上的布帘。你想想,肚子都晓得叫饿了,总该是午时三刻了吧?布帘里钟面上的时钟已走到“11”上,分钟压在了“4”字上,总算推过了四个小时。

许飞红剥了两只冷粽子吃了下去。她想,好事做到底,索性将床单窗帘都洗了,让吴秀英同志毫无后顾之忧。便将大脚盆端到敞廊里,园子里有一只浇花用的水笼头,用根皮管子将水接过来,就在敞廊里稀哩哗啦地洗浆起来。漂洗下的龌龊水,哗地倾倒进花坛里面了。

忽听得头顶上有人喊:“小茧子,你要作死它们啊?”

许飞红抬头看,是二楼里委会值班的张阿姨。便道:“我浇花呀。晒上一上午,它们都垂头丧气了。”

张阿姨又好笑道:“日当头,你又是用的肥皂水,生生要了它们的命呢!吴阿姨没有告诉过你,日出前日落后方能浇水呢!”

许飞红吐了吐舌头,妈妈也许提起过,可她从未入耳入心。便道:“张阿姨,我不浇就是了。”剩下半盆水便倒进下水沟里。

许飞红洗好了被单窗帘就晾在敞廊里斜拉的铅丝上。做了大半天的家务,确实有些累了,斜靠在床上想心思。送畹丁姐姐上火车后,丁丁哥哥拍了拍脚踏车的书包架,笑眯眯道:“许飞红,坐上来,我驮你回去。”于是,她一扭腰身坐了上去,张开双臂,环住了丁丁哥哥的腰。丁丁哥哥骑得好快呀,车像飞起来一般,穿云拨雾,飞进一片五彩云霞中去了。

许飞红是被人从梦中唤醒的睁开眼一看,站在床跟前的竟是李凝眉和畹丁姐姐!

许飞红慌得骨碌一下爬起来,定定地望着她俩。

李凝眉笑道:“小姑娘日里头瞌睡也那么重啊?我们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幸亏你没锁门!”

畹丁姐姐道:“许飞红,实在过意不去,把你闹醒了。”

许飞红面孔涨得通红,火辣火辣的,道;“我一直在看钟的,不晓得怎么会睡着的。时间晚了吧?”

畹丁姐姐道:“不晚不晚,我们早下来了一刻,想绕过去跟天竹天葵道个别。”

李凝眉手心里早捏着一卷钞票了,便递给许飞红,道:“这是来回的车费,26路到瑞金一路换41路到底,多了用不到找还我了。”

许飞红把手缩到身后,道:“用不到,用不到的。”她想想,是用不到的呀。去的时候,畹丁姐姐会买票的;回来的时候,丁丁哥哥会驮她回来的!可实在犟不过李凝眉,便收下了。却不见丁丁哥哥的人影,好生纳闷,当着李凝眉的面又不敢问。

冯畹丁脚边放着大小两只塞得实足的旅行袋,还有只网线袋盛着些零碎物件。许飞红便上前拎起只大旅行袋,被冯畹丁一把抢去了。三人出了房间,李凝眉就在门道里跟冯畹丁说了“再见”,又跟许飞红说了“谢谢”,便款款上楼去了。许飞红见她窄窄的身影途过楼梯拐弯角看不见了,忙问畹丁姐姐:“冯令丁呢?他不送你啦?”

冯畹丁道:“小弟驼了一只箱子先去火车站了,在入站口等我们。”

许飞红好生懊丧,恨自己怎么一下子会睡死过去的?幸而畹丁姐姐说了,他会在入站口等待!

许飞红随冯畹丁绕小弄堂去常家,才路过支弄口,拱巷门,迎面过来并排着的三个人,竟就是常衡步同他的两个女儿,常天竹就中,常天葵先招呼道:“畹丁姐姐,许姐姐。”

冯畹丁将行李放在地上,迎了上去,道:“舅舅,看天竹妹妹神气大好了,可以出来了呀!”

许飞红双目一动不动盯住常天竹,她几乎认不出常天竹了,常天竹发胖了,身子圆桶一般,原先小小的花瓣脸变得铜盆一般!

常衡步像怕毛似的眯线着眼,道:“医生说了,总孵在屋里对她毛病不好,要领她出来散散步才好。”稍顿,又道:“你这就要走啊?毛病看好了?”

冯畹丁道:“假期满了,这种毛病,也急不出来的。医生给开了方子,我回兵团去配配看。舅舅你自己要多保重啊,好不好要医生给单位出个证明,天竹的毛病需要专人陪伴,能在附近增配一间房子,请小姨娘住过来,你也好松快点。”

常衡步摇摇头,叹道:“我不想去倒这个霉,这种时候,你不是自找作践吗?”横了眼许飞红,道貌岸然:“有吴阿姨早晚两趟相帮,还对付得过去。”

许飞红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因了常伯伯的这句话,许飞红心中暗发誓,往后母亲再去常家帮忙,决不可抱怨,决不可阻拦!

冯畹丁是想关照小表妹天葵几句话,才发现天竹天葵都不在旁边了。却听得支弄里面喧哗起来,接着天葵跑过来,眼泪汪汪道:“爸,你快点去看看,姐姐又发作了!”

常衡步一跺脚,别转身就跑。冯畹丁和许飞红也跟着跑进小弄堂。却见常天竹正和一个穿着黄渍渍圆领汗衫的男人扭打在一起,常天竹一手揪住人家圆领汗衫的后领口,一只手朝人家头上背脊上又捶又抓;那男人只是抬起胳膊抵挡着,挣扎着。旁边围观的人不少,鼓噪喧嚷,却没有人敢上去拉架。

常衡步吼道:“天竹,放手,快放手!”人已经冲上去拖牢女儿,头上也挨了几巴掌。

那男人总算逃脱开了,原来是沈家姆妈的儿子,老邻舍了,互相晓得根底,并没有责骂天竹,只自嘲道:“看不出,小姑娘力气蛮大的,我还搏不过她呢。”

却有旁观者挑嘴隔舌道:“这种毛病就叫花痴,现在正是发作的季节,看到登样点的男人就要扑上去。也只有男人才能治得好她呀!”

马上有人接口道:“沈先生,恭喜你,中头彩了。面孔上吃了五根雪茄烟,味道不错吧?”

众人哄笑起来。常衡步面孔铁青,脚板踩在水泥板地上硁硁地响,拖牢天竹冲出人群,直冲出弄堂。

冯畹丁眼圈红红的,掏出手绢替天竹擦去额头鬓角的汗水,忧心忡忡道:“舅舅,天竹妹妹经常会犯病吗?医生怎么讲?就没有办法吗?”

常衡步喘着粗气,勉强修饰出若无其事的口吻,道:“今天是我不好,少给她吃了一粒药,才发作的。也有人讲这种药吃多了不好,你看,人虚胖成这样子。”

冯畹丁道:“舅舅,药还是要按时给她吃。等毛病好了,停了药,人自然会消瘦下去的呀!”

常衡步侧过脸关照天葵道:“你抓紧你姐姐,不可松手了呀!”便跟畹丁道:“我不送你了,你自己一路上保重。”

许飞红连忙插嘴道:“常伯伯你放心,我送畹丁姐姐上火车。”

常衡步已经搀着天竹的胳膊朝盈虚坊深处慢慢走去。冯畹丁忍住眼泪,轻轻对许飞红道:“我们去火车站吧。”便和常家父女背道而行。走了几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立定,扭回头看,半明半暗的弄堂里已经没有了常家父女的身影。

一路上,冯畹丁满腹心事,竟就冷着张脸无言无语。许飞红倒是有满肚子的话,她也是个会看山色的聪明人,觑着畹丁姐的神色,便忍住了,也不言语。两个人默默地乘车来到北火车站。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之时,许飞红远远的就瞧见车站入口处铁栏杆旁有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是冯令丁!她憋了半天的喉咙霎时迸发出来,喊道:“冯——令——丁——一路小跑着过去了。

冯令丁面无表情地横了她一眼,便递给她一张站台票。

许飞红咬住嘴唇屏住笑意,心里面嗔道:“难不成你们冯家人都得了面神经麻痹症,不会笑了呀?“

冯令丁只对着冯畹丁道:“大姐,已经可以进站了。你们怎么到的这么晚呀?”

许飞红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抢着道:“我们去跟常伯伯告别,正巧碰到常天竹花痴病发作,差点跟人家……”

“小弟,快进去吧,行李架怕被人家占满了。”冯畹丁打断许飞红的话,并且冷森森地睃了她一眼。

许飞红真的被畹丁姐的眼神震摄住了,闭了嘴。冯令丁已拎着箱子进了入口,她连忙提着旅行袋跟上去。

他们将冯畹丁送上车,刚放妥了行李,列车便缓缓启动了。

许飞红跟着冯令丁跳下车门,畹丁姐姐还没来得及从车窗探出脑袋,列车已轰隆隆地驶过去了。他们茫然地目送着火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钢轨的尽头。

许飞红听见自己的心扑嗵扑嗵跳得跟欢庆锣鼓似的。

冯令丁人高腿长步子大,许飞红要小跑步才能跟上他。她有脚步却是那样轻快,跑两步甚至还跳两步。心里面盘划着,待会坐在丁丁哥哥自行车后面回家,该走没有公交车行驶、行人也比较少的小马路,最好有高大的行道树,路灯暗点。丁丁哥哥慢悠悠踩着车,她一定要大胆地圈住丁丁哥哥的腰,然后,要将藏在心里头的话统统讲给他听!

刚出站口,冯令丁忽然刹住步子,许飞红差点踩到他鞋后跟,巧笑着红了脸,鸟黑灼亮的眸子盯住他俊朗的面庞。

冯令丁调开目光,冷淡地问道:“我妈给了你车费没有?”

许飞红一时脑筋没有拐过弯,羞怯地答道:“嗯,李同志硬要塞给我……”

“那好,公共汽车站你认识的,我要去那边取车子,就不送你过去了。再见!”冯令丁没有给许飞红一点机会,语音未落,人已掉头走开,撇下许飞红痴痴呆呆立在那里,好半天没回过神!

溟蒙的暮色瞬间吞噬了丁丁哥哥的身影。偌大的车站广场,南来北往行色匆匆的人群皮影戏般的热闹喧杂,许飞红心里却是一片断垣残壁,沉寂而荒凉,止不住眼泪溢洪般地涌出来。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