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飞红真是被常天葵哭得心软了,想想,道:“你们带你姐姐去看过毛病吗?有没有医生的正式证明?”
“派出所的同志讲好了,过两天要带我姐姐去那种医院做检查的……”常天葵讲一句缩一下鼻子,很难为情的样子。
许飞红点点头,转脸便对着常天竹弯折的背影大声道:“常天竹,你不要担心,只要有医生的证明,我会帮你交给工宣队黄师傅,争取让你留在上海。”许飞红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真意的。
常天葵在旁边接口令一般马上道:“谢谢许姐姐。”
可是常天竹依然无声无息,那草草一撇的墨色愈发淡了,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来了。
许飞红有点着急了,毕业分配方案肯定是眼下毕业班同学最关心的事情了,甩出这样的杀手锏,甚至还贸然许诺帮助她留在上海,常天竹竟还是顽石一块,哑木一段。小时候,听倪师太说,庙堂里的泥塑木雕都能接人讯息,她常天竹莫非被堵住了心窍,摘去了肝肺?许飞红急得没法子,只得问常天葵:“你姐姐昨天晚上回家后,就没开过口吗?”
常天葵道:“我爸爸问了她好多好多话,她也是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的,今天早上来了两个派出所的人,又问了她好多好多话,她还是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就是刚才吴阿姨给她喂饭,她不张嘴巴,吴阿姨就哼了个很好听的歌,她嘴巴就张开了,吃了半碗莲心红枣稀饭。不过还是没有说话。”
许飞红忙问:“我妈妈唱的什么歌呀?”
常天葵拨瞪拨瞪眨着眼,道:“我只记得有一句月子弯弯照九州什么的,反正很好听,比我们学校里唱的歌好听多了。”
许飞红想了想,道:“天葵,我们也来唱歌好吧?你姐姐大概就喜欢听歌呢!”
常天葵高兴得蹦咚一跳,道:“我姐姐最喜欢唱歌的,有时她还自己伴奏自己唱呢,唱那首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时穿行。”
许飞红记得上学期末,学校里举行革命歌曲大会演,她们班上的女生就排练了表演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她和常天竹都参加了伴唱。这个节目得了年级第二名。于是她问常天葵:“你会唱这个歌吗?”
常天葵道:“我也弹过这只曲子,会哼,就是记不住词。”
许飞红道:“会哼就好,我唱你哼,过门也要哼的喏!”
俩人便唱起来,一边唱一边拍手打节奏: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
……
最后一个音符唱完,两人一起朝常天竹看,都有些兴奋,因为常天竹的姿式有了些许改变,原先她坐着,手臂是搁在右膝盖上的,现在她把手臂挪到左膝盖上去了。这样,她的脸就向外转了十五度角,让人看见了她曲线精美的侧面。
常天葵连忙道:“许姐姐,我们再唱一遍好吧?”
许飞红有点激动地点点头,两人又唱了一遍,常天竹却没有反应了。她们还不甘心,再唱一遍,声音更大些,手拍得更重些,常天竹依然没有反应,手臂搁在左膝盖上,面孔朝外偏十五度,发辫散开,乱发纷披,将她精美的侧面线条打乱得断断续续。
常天葵苦着脸道:“许姐姐,这只歌太长了,吴阿姨哼的歌好像只有两句话,倒来倒去地哼。”
许飞红挖空肚肠想不出有那样的歌子,她很气恼,也很不服气。她用尽力气地想,还有什么事体能触动常天竹的记忆呢?
常天葵抱起竹壳暖水瓶往一只搪瓷茶缸里咚咚咚地倒了大半杯水,捧起,先自己咕噜咕噜喝了一通,又把茶缸擎到许飞红鼻前道:“许姐姐,你渴吗?要喝水吗?”
那是一只搪瓷稍有缺损的大茶缸,缸肚子上印有纯蓝色的“和昌丝织厂工会”的字样,许飞红捧过来,咕噜咕噜喝干了剩下的半缸水。那一刻,她脑海中再一次拉洋片似地闪过当年在恒墅听音乐喝茶吃点心的繁华景象。又闪过她跟常家姐妹,还有丁丁哥哥在那间美丽温馨的房间里玩游戏的情景——许飞红灵光一现:眼下这简陋的三层櫊中没有可印证常天竹以前快乐日子的任何细节,可是,总可以找出一根棉纱线吧?再跟常天竹比试一下挑绷绷,数年前的那一仗,小茧子费尽心思也没有打败常天竹,今天赢她是不成问题的,藉此,或许可以唤醒她少时的记忆?
许飞红忙让常天葵找棉纱线,常天葵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团钉被子用的粗线团,咕哝道:“姐姐扎辫子的玻璃线都在她枕头下,我不敢去拿……”
许飞红道:“不要玻璃线,就这线最好。”便截了二尺多长一段下来,两头并拢打个死结,双手一绷。
常天葵惊讶地呼道:“许姐姐,你又要挑绷绷了呀?不晓得我姐姐还会不会挑呢?”
许飞红镇静地道:“我挑一个简单点的花样,传给你姐姐,看看她能不能够接过去,也许会让她记得以前的花式了呢!”
许飞红熟练地横挑竖勾,绷出一个斜十字的花式,许飞红称它为“十字街头”。她斜坐在床沿上,举着双手把线绷绷送到侧身的常天竹面前,道:“常天竹,这个花式很容易的吧?你试试看,能不能变出其它花样?”
常天竹没有动静。
许飞红提醒她:“其实,你只要将小指松开,就可以变成有轨电车了呢。”边说着,边用手肘轻轻撞了她肩膀一下。
常天竹突然伸出两只手抓过线绷绷揉作一团,双手扯,嘴巴咬,似乎那根棉纱线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许飞红被常天竹的突然袭击惊吓出一身冷汗,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常天葵哇地叫了声,躲到许飞红身后,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常天竹与那团乱棉纱线搏斗了一阵,把它摔在地下,双手便去扯自己的头发,还把脑袋往钢丝床架上撞。
常天葵终于哭了起来,抽泣道:“许姐姐,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许飞红气恼地搡了她一下,狠狠道:“哭有什么用?还不下去喊倪师太呀!”
常天葵这才连奔带滚地下楼去了。不一会,楼板地动山摇地作响,气急夯夯爬上来三个中年妇女。倪师太腿脚不爽,爬不动楼梯,可是她一喊,房子里的人便争先恐后行动起来。
常天葵虽是慌乱之中,仍不失规矩地一一叫道:“前客堂娘娘,亭子间婶婶,二楼舅妈……”
女人们来不及应答寒暄,扑上去抱住疯狂的常天竹,绾住她双手。一个当即立断问道:“药片呢?快拿出来灌下去!”
常天葵很不情愿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三角纸包,咕哝道:“可是吴阿姨关照的,要睡觉前才能吃这个药的。”
年纪稍长些的婶婶倚老卖老,道:“吴阿姨只不过是个娘姨,你就把她的话当圣旨啦?人已经闹得沸反盈天,就差把房顶掀掉了。这种药就应当在这种要紧关头吃,吃了好让她安宁,她安宁了我们大家才能安宁呀!放心托胆灌好了,不会出人命的!”
已经有人倒了水来,三个女人三头六臂齐上阵,把药片给常天竹灌下肚。停了一歇,常天竹手脚便软瘫下来,不再挣扎,迷迷糊糊东倒西歪的样子。
常天葵怯生生道:“娘娘婶婶舅妈,谢谢你们帮帮忙,让我姐先上个马桶好吧?她睡着了,就不晓得上马桶了。昨天夜里把被子尿得汤汤湿,吴阿姨洗了,还潮天,晾也晾不干。今天再尿床,被子也换不转了。”说着就把马桶从门背后拎出来,放在床跟前。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常天竹摁到马桶上坐定,常天竹果然哗啦哗啦尿了一通。二楼舅妈倒侧着脸啧啧啧道:“听到吧?听到吧?我们住在楼下,半夜里总是被这个声音吵醒,还当落暴雨了呢!”
常天葵面孔涨得血红,像蚊子叫般道:“舅妈,我们已经很当心了,总归憋到憋不牢了才上马桶的。”
给常天竹上好马桶,将她在床上放平,搭上薄被子,女人们才长长短短地舒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有一夜天好太平了。”
亭子间婶婶问道:“小妹妹,怎么不看见你爸爸?要紧关头的,人呢?”
常天葵两只手缠着衣角,道:“我爸爸……到弄堂里散散步……”
前客堂娘娘叹道:“小囡都这般模样了,他的小开脾气还是改不了,还有心思荡马路!”
二楼舅妈便道:“小妹妹,回头告诉你爸爸,大妹妹再要发作,定规要送医院的,否则谁吃得消?”
常天葵勾着下巴,眼泪汪汪看住脚尖,不做声。
女人们便陆陆续续下楼去了。许飞红原是想跟着她们出去的,却被常天葵拽住了后衣襟。
常天葵道:“许姐姐,你陪陪我好吧?我害怕。”
许飞红道:“你姐姐睡得好好的,你怕什么?待会常伯伯就回来了,我妈妈做好生活也会过来的。”
许飞红只从眼角里瞟了一眼纹丝不动躺在被子下面的常天竹,其实她心里也很害怕。她很想去摸一摸常天竹的心脏还跳不跳,她忍住了,怕常天葵緾住她。
许飞红走出常家后门,先是小碎步急急地走,后来索性跑了起来,越跑越快,好像背后有人在追。
许飞红一口气跑回家,屋子里静悄悄的,妈妈还没有回来,她灯也懒得开,叭嗒,合扑在床上,嘤嘤地哭起来。
许飞红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这般伤心,只是像被人捅破了心底的泪泉,眼泪止不住一滩一滩地漫出来。哭了好一阵,好像把心里面积蓄了许久的眼泪都哭干净了,方才坐了起来。心很空,也很轻,人好像要飘起来。她看见地板上亮晃晃的一片,诧异地忖道:难道天已经亮了?抬头往窗外望去,不觉“呀——“地叫出声。原来是一牙眉月小船儿似地泊在窗前呢。
许飞红有点激动地推开通花园的落地玻璃门,月色中,园子里的花木树叶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童话世界般地静谥。许飞红信步走到敞廊里,她感觉到有种异常,便左瞧瞧,右望望。忽然,她像被电击中似地动弹不得了;她看见墙边那辆黑漆漆的锰钢十八吋永久牌脚踏车摆放的方向变动过了;原被她擦拭得纤尘不染的轮盘上又有了点点泥屑;车斗中,她折叠得的角四方的黄色雨披不见了!
有人动过这辆脚踏车!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丁丁哥哥骑车出去过了!这是她第二个判断。
丁丁哥哥晚上骑车会到哪儿去呢?这个疑问恐怕又要折腾她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