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姨一颗心别,别,别地跳,勉强笑道:“同志啊,你们恐怕找错人了吧?他们家那些陈年老账我怎么会晓得?抗战开始时我十岁都不到,只晓得到山里头摘桑椹果子吃。后来么,我也老早不在守宫里做了,乡下人没读过书,后来的事体哪里还记得起来呀!”
对方胸有成竹地笑笑,道:“我们是经过调查才来找你的,你是冯景初儿子的奶妈,跟他们家关系比较密切。吴秀英同志,现在是文化大革命,你不要对冯景初存在任何幻想,也不要有所顾虑,革命群众会支持你的革命行动的。”
吴阿姨背脊上冒出一片冷汗,暗忖:是什么伤阴节的人跟他们乱嚼舌根的?自己到盈虚坊这些年头,跟样样人都是和和气气,拙诚相待的呀。便小心翼翼道:“从前在他家带孩子,也都是跟女主人打交道的多,冯同志早出晚归,不大见到人的,几乎都没跟他说过话……”
不想对方拍了下大腿,道:“这就是一条,看不起劳动人民,从来不跟劳动大姐说话。”
吴阿姨想解释,怕又被对方捉住什么上纲上线,蛮灵巧的嘴巴倒像被割去了一截舌尖,嗯嗯啊啊地说不成句子了。
正当她进退两难之际,楼梯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原来小茧子隔墙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忙着给妈妈来开门。小茧子探头叫了声“妈妈”,一看妈妈身旁还围墙似地站了一圈人,吓得又把头缩进屋里。吴阿姨乘机道:“同志啊,对不住了,家里房间小,也不好请同志们进去坐坐,喝杯茶。我们乡下人,大字识不得几个,革命的道理么也不大懂得,只晓得安份守已做人,靠两只手吃饭。还请同志们多多包涵了。”
有两个箍红袖章的探头往楼梯间张张,又凑到为首的那个耳边嘀咕了几句。为首的那个也拉长头颈往楼梯间里张了一眼,很沉重地吐了口气,道:“吴秀英同志啊,你们一家三口就挤在这里啊!”
旁边马上有人合应道:“他冯景初家也就三口人,却占着一幢楼,上上下下七、八间房呢?”
为首的那个很激愤的挥了下拳头,道:“又是一条,事实俱在,不容他冯景初抵赖。看来,我们这次深入群众调查很有收获呀。”稍停一歇,又对身旁人道:“明天派几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来,帮吴秀英同志搬家,就搬进冯景初的底楼大客厅去。我们不能允许这种不公平的现象再存在下去了。”又挥了下拳头。
吴阿姨不假思索脱口道:“不,不,不,我们在这里住惯了,我们不想搬家……”
可是那一群箍红袖章的人已经没有心思听她的辩解,他们带着大获全胜的满足,趾高气扬地从过道走出去了。
吴阿姨是最讲究恩义报答的人,毕竟是守宫收留她做奶妈,才使她从窘迫之境逃脱出来,并从一个乡下妇人脱胎换骨成了上海人的,她怎能做以怨报德的负义人?用乡下人的话讲,宁做箍桶匠,不做拆板人啊!
儿子女儿毕竟年少,不晓得人情世故,只是兴奋,围住她接二连三问道:“妈妈,我们明天真的要搬家吗?真的要搬到守宫里去住吗?”
吴阿姨喝道:“小冤家,好停歇了吧?妈妈脑袋都要被你们闹炸掉了。吃饭,擦脸,睡觉!妈妈再要出去一趟。”
吴阿姨心里面已经前因后果寻思了一遍,决定趁天色擦黑到守宫走一遭,至少也要让冯同志李同志有个思想准备吧?
守宫大门旁赫然挂起一块白底红字“东方红红卫兵团”的木牌,沉重的柚木镶花色玻璃门罅开一条缝,李同志左右望望,一把将吴阿姨拖进门,又急急碰上门,并且用一根食指摁住嘴唇,示意吴阿姨不要出声。又戳戳天花板,轻声道:“二楼变成我们学校红卫兵团团部了,不要惊动他们呀。”
吴阿姨大气不敢出一口,跟紧了李同志走进客厅,不觉又是一怔,像生了偷针眼假的,眼睑火辣辣地痛。那一圈沙发灰底起红玫瑰图案的布套被人用墨汁横七竖八地打了好几个大“×”;餐桌边圈椅上紫红织锦缎座垫都被利器划破,露出白花花棉絮的里子;茶几上,描金雕漆托盘缺了一只角,原先放在里面的景德镇青花瓷茶具换成了几只大小不一的普通玻璃杯;沿墙博古架中那些贵重的古董都不见了,整座架子空空荡荡,搁板上积着浅浅一层灰,只在最上层端放着一尊白石膏毛主席半身像,边上摞着一套精装本的四卷《毛泽东选集》。这两样东西的严肃庄重与整个客厅损伤衰败的景象很不相称,好比拿了只方榫头去插圆榫眼,横竖对不齐。
李同志轻轻地将客厅门合上,这才指指沙发道:“吴阿姨你坐,这上面的墨汁早干了,印不到裤子上去的。”
吴阿姨在守宫做了这么些年,屁股从来没沾过那圈沙发,便拖了把餐桌边的圈椅坐下,道:“李同志,这几只座垫,我拿回去缝一缝,用暗针行去,保险看不出痕迹,否则可惜了的。”
李同志原本精精神神的丹凤眼垂挂了下来,眼光有点浑浊,倒像两只干瘪了的蚕茧。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缝它作甚?你辛辛苦苦弄得齐整了,平白让人家心里不舒服,又要想着法子挑你的毛病。你看那沙发套我也不去洗它,由它去。这就叫做强食猫儿猛似虎,败翎鹦鹉不如鸡!”一边说着,一边拎起一只玻璃杯要给吴阿姨倒水,却被吴阿姨捉住手臂阻止了。
吴阿姨哪里承受得了老东家这般款待?心中暗忖:老古闲话,欲求于人,必先之下。看来李同志是有难处要我相帮了。想想李同志从前多少傲气多少争强的一个人呀,不觉代她委屈起来,道:“李同志,你是晓得我吴秀英只有独幅心思,学不会巧言令色的,你就连皮搭骨一道说出来,能派到我吴秀英的用场,也是我的造化了。”
李同志也拖了只圈椅,凑近了坐在吴阿姨跟前,膝盖差点碰着膝盖了。堆起满满的笑,那张狭长的面孔都盛不下了。汩汩地溢到脸架子外面来,道:“吴阿姨爽快我也爽快,原本我就想去找你,你倒正巧来了。我是求你帮我,也是我帮你呀!”
吴阿姨听不明白她颠来倒去的意思,呆墩墩看住她。对面那两只干瘪蚕茧似的眼睛叭嗒叭嗒地掀着,像是蛾子挣扎着要破茧而出似的,李同志轻声地却是隆重地说:“吴阿姨,我晓得你儿子女儿都大了,挤在那间楼梯间里有多少不便当,你们一家就搬到守宫来住,喏,就这间客厅让给你们,你看还算宽势吧?”
吴阿姨扑腾从圈椅里跳起来,道:“李同志,你已经晓得啦?”
李同志道:“晓得什么呀?”
吴阿姨道:“方才冯同志机关里的造反派来找我,要我揭发冯同志,还讲明天派人来帮我搬家,搬到守宫客堂间来。我就是来告诉你这桩事体的呀!”
李同志危危地站起来,冷笑道:“我就晓得他们不会放过他的,查来查去,也就是那个女人的事体了!”停了歇,又道:“阿弥陀佛,他们叫你搬进来住,我正求之不得呢!”
吴阿姨连连摇头道:“李同志,这不行的呀,我哪里付得起守宫的房钱?我们没有住守宫的命。”
李同志摁住她厚笃笃的肩膀让她坐下,浅浅笑道:“你听我把话讲完嘛,我不收你房钱的,只要你们搬进来住就好。”
吴阿姨坚决地摇摇头:“这样更加不作兴了,老古闲话讲的,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可以白白住你的房屋?”
李同志想了想,更轻声道:“刚才我不是说了?是求你帮我呀。”又用手指了指天花板,“二楼也是我自己让给我们学校的红卫兵小将作了兵团总部,底楼么让给你们一家住,吴阿姨,你是劳动人民,你住进来了,别人家就不好再动守宫的脑筋了!”
吴阿姨疑疑惑惑道:“李同志,一楼二楼你都让出来了,你住到哪里去呀?还有冯同志,还有小公子……”
李同志道:“我们住三层楼呀,爬得高点,望得远点,蛮乐惠的。”
吴阿姨对守宫的布局再清爽不过了,守宫的三层楼有一大两小三间房,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张晒台。要给平常人家住住,蛮奢侈了。两间小屋虽是斜顶,却仍很高敞。守宫斜顶上的老虎窗格外与众不同,做得十分考究。先是很宽敞,不似弄堂房子的老虎窗那般逼仄;而且造型很别致,像座钟楼,外沿有红砖卷筒瓦砌成的拱形檐。还有铸铁雕花的护栏。原先一间大房是冯畹丁的绣楼,一间小的王阿婆住,另一间做了储物房。冯畹丁早几年前就去了新疆建设兵团,王阿婆又回乡去了,三层楼都空着,冯同志李同志和他们的儿子住住,也是绰绰有余了。吴阿姨这么算下来,也有点明白了李同志的良苦用心。又想着也是能暂时解决自家的矛盾,不觉欢喜起来,点了点头,道:“我穷归穷,房钱还是要付的,李同志宽宏大量,就少收我一点。”
李同志道:“房钱我万万不能收的,弄不好又是一顶剥削劳动人民的帽子扣上来,你要过意不去,就帮我做掉点历历碌碌的事体,我们这就算互相帮助,好吧?”
吴阿姨连忙道:“李同志这你就放宽心好了,我是做惯了的,买菜烧饭洗衣裳,日后你就不用动一指头了。”停了一歇又道:“李同志,日后形势好转了,我一定会把客厅还给你的。”
李同志长长地吐了口气,两只蚕茧中的蛾子飞出去了,眼梢又翘起来了。
就在吴阿姨一家搬入守宫后不久,上海各大革命群众组织发出《紧急通告》,上海市革命委员会也颁发了《关于加强房屋管理的通告》,所有私产房屋统统收归国家所有了。
盈虚坊中,恒墅的常家很快就被驱逐出境,仅分配给他们家一处低矮的三层櫊楼栖身。恒墅大小十多间房间由房管所统一分配给了十七、八户人家。而守宫冯家却有幸逃过这一劫。房管所派人去守宫察看房屋现状,见二楼几间正房房门上都贴着××红卫兵总部的封条,底楼又住着一户劳动大姐,房主一家仅隅居三层斜顶櫊楼里,便不作迁徙处理,只以面积计算,让他们每月向房管所交房租。当时冯家每月房租为10元,吴阿姨每月房租为3元。
半年以后,各大中小学都开始复课闹革命了,驻扎在守宫二楼的红卫兵司令部不解自散。除书房依然堆砌旧家俱,其它两间正房就成了盈虚坊里委会的办公室。里委会的阿姨们与李同志吴阿姨都很相熟,李同志特为将底楼大厨房的一半让给里委会阿姨派用场;吴阿姨经常相帮里委会阿姨烧开水,蒸饭菜。大家客来客去,倒也相安无事。
盈虚坊中了解守宫来历的老住户都一目了然李同志的苦心巧思,却都缄口无言,更没有人向当年的革命委员会揭发李同志的计谋。盈虚坊向来民风敦厚,人心慈善。知廉耻,辩是非,最看不起趋奖附势的小人。人们虽然喜欢嚼嚼舌根讲讲闲话,蜚短流长的都是些不伤大雅无关紧要的男女风情,生活细节。
直至十余年后,守宫完璧归赵,人们才公开议论此事,都说李同志李凝眉女士是盈虚坊中临危不惧,巧发奇谋的女中丈夫,而吴阿姨吴秀英女士更是盈虚坊忠诚有信,古道热肠的花中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