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好。路上小心。”

甭管头天晚上醉成什么样,第二天的新郎官沙姜鸡同学看起来还是精神抖擞,一身专门定做的西装,配上丝质领带和难得仔细打理过的头发,让人觉得这些年那些为他打过饭的小护士,毕竟还是有些眼光。相比之下,谢迅倒是顶了俩黑眼圈,一看就是前一晚没睡好的样子。

“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当年给你制造的机会没抓住?”蒋近男悄悄在顾晓音耳边说,被顾晓音拧了一把。若不是蒋近男提起,顾晓音已然想不起她还曾经被试图和沙姜鸡凑作对。时间过得真快。沙姜鸡作为当年的伴郎,自己结婚的时候没请当年的新郎,却把当年的新娘和伴娘请来参加自己的婚礼。顾晓音想,下回她一定得拿这个好好嘲笑一下沙姜鸡。

沙姜鸡和杨思墨都是南方人,因此婚礼设在晚上。虽然是春天,然而北京一向出了冬就入夏,中间堪能称上春天的那几天,植物和人赛着跑要享受这稍纵而逝的春光,赶不及地抽芽,开花,释放出大量花粉。婚礼设在霄云桥附近一家带花园的餐厅,杨思墨选了一条抹胸设计的蛋糕裙,胸部的造型像两块贝壳,显得她分外腰肢纤细,妖娆动人。要非在鸡蛋里面挑两根骨头的话,裙摆实在太大,沙姜鸡和她站在一起,被裙摆推出得有一米远,看着倒生分了。再有,婚礼这天多云,到了下午就有那么一点凉,杨思墨爱美,不肯穿披肩保暖,偏餐厅门口植物特多,她的脸沾上花粉过敏,红扑扑的,当然客人们想不到这茬儿,年轻的女客们都以为是化妆师下手重了点,年长的女客和男客人们只当她是冻的。

谢迅从早晨开始就跟着沙姜鸡,伴郎虽然当不了,沙姜鸡觉得还是得有他在,自己才算安心。谢迅经过昨晚,也觉得得在这大日子里亲自盯着沙姜鸡才好,以防他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不过事实证明他这是多虑,沙姜鸡一觉醒来,像是把昨日和小师妹一起抛诸脑后,全情投入了新郎官的角色。

“酒醒之后我想明白了。”沙姜鸡找了个机会悄悄对谢迅说,“你说得对,不如怜取眼前人。”

谢迅没跟沙姜鸡说过这句话,但此时不是纠正他的时候。沙姜鸡能这么想,谢迅一边觉得放心,一边稍稍感到不是滋味。

杨思墨像大多数年轻女人一样,欢喜地接受了女朋友们和婚庆公司的建议,在婚礼这一天给沙姜鸡设置了重重关卡和阻碍,好让沙姜鸡能昭告天下,他爱杨思墨,并且为此愿意放低身段,接受不相干人士的刁难。殊不知这种面子工程,除了在婚礼当天令新郎百般不爽,而周围的看客获得消遣外,并不给新娘带来任何实际好处。

谢迅没经历过这些。他和徐曼结婚的时候,两个人去领了个证就完了。

婚礼的流程总还是那些,六点零八分入座,杨思墨父亲带她入场,交给沙姜鸡,双方父母讲话,如此种种,俗气是俗气的,但这俗气里充满了真心实意的喜悦,因此座下的人大多颇受感动。说大多数,是因为谢迅和顾晓音都默默在心里捏了一把汗,但愿沙姜鸡昨晚的那些情绪不要在今天这个好日子里流露出来。

如果非要给沙姜鸡评个分的话,谢迅觉得他今晚的表现可以打九十五分。他自始至终都很配合司仪的指挥,就像一个傻气地被幸福冲昏头脑的新郎。只在仪式快到结尾的时候,音乐忽然响起,主持人笑呵呵地把话筒递给杨思墨,而杨思墨深情地望着沙姜鸡,开口唱道:“我要你在我身旁,我要你为我梳妆……”

“这是新娘给新郎的惊喜吧?”顾晓音旁边的女客对她咬耳朵,“你看新郎都听傻了。”

沙姜鸡确实像傻了一样愣在台上,表情似是惊喜,然而那笑意不知为何却像是过期化妆品一样黏在脸上。像是知道她的疑问,谢迅悄悄告诉她:“这是沙姜鸡和小师妹的歌。”

顾晓音恍然大悟。

沙姜鸡在那首歌里的心理活动,别人无法体会。谢迅遥望着台上的兄弟,感到十分心疼。

一曲终了,杨思墨笑眯眯地看向沙姜鸡。沙姜鸡像是多愣了一刻,接着,他似是如梦初醒,又变成了一个深情款款的丈夫。

舞台上的戏还在演,台下的观众却各怀心事。沙姜鸡的表情横在谢迅心里,像是吃了块不消化的食物,既上不来也下不去。婚礼的食物总是难吃的,今晚尤甚。他苦挨到沙姜鸡敬完酒,科里的小兄弟们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闹洞房,谢迅只笑笑。“你们年轻人去吧。”

他还有一事未了。

顾晓音跟沙姜鸡和杨思墨告辞,走出餐厅大门。谢迅被他科室里的年轻医生簇拥着,大约是要去闹沙姜鸡的洞房。顾晓音想着回头给他发信息打个招呼,自己便起身离场。她站在路边叫车,空气中飘荡着春夜独有的气息,也许不过是花粉罢了,顾晓音笑自己多愁善感。

“还没叫到车?”身后传来谢迅的声音。

“嗯。”

但此时顾晓音的手机画面转换,有一个司机接了她的单,会在三分钟后到达。

“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往回走?”谢迅问。

“可是我刚刚叫到车。”

“我今天穿了高跟鞋,不太适合走路。”

“车已经到了,你要不要顺便搭我的车?”

…………

顾晓音在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种回答,而谢迅也设想了一百种情境,在这一百种情境里,他都已经被顾晓音淘汰,只余无望的一厢情愿,和难堪的念念不忘。

太他妈难了。谢迅想。

“好啊。”顾晓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