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西西弗斯

yvette女士沉吟了一会儿。“我需要考虑一下再答复,可以请承销商的律师们在线上再留一下吗?”

那当然是没问题。公司这边的所有人下线。程秋帆拉着顾晓音去茶水间,给会议室里还在跟纽约开会的承销商团队一点空间。大约二十分钟后,分析员推门进来。“搞完了,这位大姐还得想会儿,答应我们这边半夜前回话。她sign-off(通过)了,我们连夜开投委会,放心,耽误不了事。”

顾晓音心说没到真的sign-off了谁知道,不过眼下也只能继续等。“可惜现在太晚了,不然干脆去看个电影再说。”程秋帆充满乐观主义地说道,“袁总确实该订印刷行的,律所的会议室虽然可以免费用,但是一点娱乐也没有,实在无聊。”

顾晓音笑着建议程秋帆跟袁总学习,在大伙儿讨论招股书上他不关心的内容时,刷手机上的小视频自娱自乐。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会议室,顾晓音捞起留在座位上的手机,她的笑容凝结住了。

邓佩瑶在过去一个小时里发了好几条语音。顾晓音点开听,第一条是说护士来了,觉得姥爷的情况不是太好,要去叫值班医生。接下来一条是七八分钟后,说医生来了,让她别担心。又过了二十分钟,邓佩瑶哭着说:“晓音,姥爷走了。”系统自动播放最后一条语音,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稍稍平静下来的邓佩瑶带着哭腔说:“现在大姨、大姨夫和小男都在赶过来,你爸在给姥爷换衣服。估计你在忙,忙完了再给我回个电话。姥爷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顾晓音茫然地把手机放在桌上,还那么站着。她好像身处在一个突然被抽了空气的真空世界里,刚才那几条语音是真的吗?就在那个电话开始的时候,这还是一个有姥爷的世界,它现在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姥爷真的不在了吗?

她就这么迷惘地站了好久,程秋帆看出不对,走过来问:“晓音你没事吧?”

这句话就像打碎了过去那个世界的壳一样。顾晓音的眼泪喷涌而出。“我姥爷刚刚去世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公司律师忽然精神崩溃。程秋帆忙揽过顾晓音的肩,把她带去隔壁一间没人的会议室。会议室灯黑着,不远处中银大厦楼体上的交叉线在夜幕里闪闪发光,姥爷听说她要来香港,还让她好好看看贝聿铭设计的中银大厦,然而这盛大的灯光也盖不住顾晓音心里汹涌而出的悲伤,她在过去无数次带着恐惧设想过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会是怎样,但命运就是这么的鬼鬼祟祟,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抡出致命一击。

顾晓音在中银的灯光下号啕大哭。

她不知哭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长时间,有人敲会议室的门。她这才注意到程秋帆还一直陪她坐着。程秋帆打开门,承销商的分析员往里看了一眼,说:“法务sign-off了。”

即使是程秋帆,在这个时刻除了如释重负,也感觉不到什么喜悦。而这个消息就像现实又照进了顾晓音的世界,她擦擦眼泪站起来。“总算过关了。”

“嗯。”程秋帆道,“明天的聆讯应该没问题,你这边也没什么更多需要做的,要不要跟袁总打个招呼先回去?”顾晓音感激地点头。“你知道现在最快回北京的方法是什么吗?”

“深圳去北京不知道有没有凌晨的班机,没有的话,明早香港飞北京最早一班好像是七点。”

有了一点确实可做的事,顾晓音冷静下来。她留在漆黑的会议室里查了一圈机票,给自己订了明早最早一班班机。在黑暗里坐久了,打开隔壁大会议室的门,顾晓音被灯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她皱眉定定神,找到袁总,程秋帆显然已经跟袁总打好了招呼,袁总没等她开口便道:“小顾你节哀,快赶回去,这边有我和小程坐镇,没问题的。”

从律所去酒店的路,打车最多只有五分钟。出租车司机在深夜里排了许久的队,拉到这么一单起步价的生意,不免想要骂骂咧咧几句,还没开口,他发现后座的女客人开始啜泣,一开始只是低低地饮泣,逐渐难以控制。不知道是被老板骂了还是被男朋友甩,司机心里想,深更半夜的,这个女仔也怪可怜。他把一肚子怨气咽下,打开音响,放起《海阔天空》。

顾晓音回到酒店,觉得情绪足够平稳了才给邓佩瑶打电话。邓佩瑶的声音沙哑,大约也是哭了很久。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没什么可说的。顾晓音告诉妈妈,自己明天大概中午能到北京,两人很快收了线。

可顾晓音还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早上七点的飞机,她五点钟从酒店走,在那之前还有五个半小时,她要做什么?能做什么?睡觉是不必想的,顾晓音收拾了行李,才将将十二点。她茫然坐在床边,像是午夜钟声响过,一切恢复原形的灰姑娘。她下意识地想要用什么来填补自己内心空茫的虚幻感。

“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顾晓音盯着手机屏幕上谢迅的名字,直到泪水把它彻底糊住。

早前顾晓音焦头烂额的时候,谢迅的一天正要收梢。这两天史主任带着科室大部队在上海参加全国年会,心外科本已萧瑟的门庭更加显得冷落。谢迅作为留守看家的主力,和几个小兄弟每天处理术后病人的病情,倒也忙忙碌碌的,一刻不得停。修改完研究生整理好的出院病历,正是九点来钟,然而他不想回家。这几日,谢迅多半时间会在办公室留到十一点左右,同事问起的时候,他只说在改论文,但他自己知道,十一点这个时间是有点讲究的。早回家难免会在无聊中胡思乱想,若是错过了电梯的点,这几天虽然不可能遇到顾晓音,但那独自爬上十楼的路程,简直像是往事设下的法庭,专门一步步拷问他是怎样得到又失去了她。

谢迅刚打开论文的文档,一个护士冲进来。“谢医生,史主任在电话上,你快来接一下。”

谢迅觉得奇怪,这大晚上的,史主任出着差能有什么事找他?别是紧急手术吧?呸呸呸,谢迅闪过这个念头,立刻告诫自己绝不能乌鸦嘴。他疾步跟护士走去中控台。史主任的背景声音嘈杂,像是在吃饭,却原来心内科在做一个冠脉介入手术,放支架的时候不知是操作不当还是其他原因,患者冠脉突然破裂,心脏骤停。心内科的医生一路按压着患者,从dsa造影室冲到外科手术室,同时,心内科主任的电话也打到了史主任那里。史主任说自己在上海时,那边已经准备听天由命地挂电话,史主任却道:“等等,我打个电话,要是这个患者命好,也许还有救。”

心内科主任心想,放支架能把血管给捅破了,这位的命再好也就那样吧。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史主任挂了电话,立刻打给心外科护士站,问还有哪几个医生在科里。听到谢迅的名字,史主任心里稍稍有了点底,让护士把他给叫来,赶紧。

史主任把这事三言两语地说完,谢迅听明白了。“现在马上准备心脏搭桥?”

“对。”

“可是这是iv级手术……”

“级是人分的,这个时候守着这种教条,人就死了!你今晚要是已经走了,这个患者也必死无疑,但你现在既然还在科室里,那就是天意。赶紧去手术室,心内科都在按压了,做坏了算我的!先从股动静脉建体外循环,找到出血点缝住,然后取一侧乳内动脉搭一根前降支就行。你跟着老金和我做了这么多次了,能行!”

“史主任……”

史主任没让谢迅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事和老金那次不一样,老金那个病人能等。这个病人再过半小时就救不回来了。”像是怕谢迅还有顾虑似的,史主任又道:“事急从权。更何况这次是心内科出事故在先,出了事有他们先兜着,我这就给心内科主任回话,你快去手术室。”

史主任说完就挂了电话。谢迅在心里苦笑。史主任从前并不带他,当然不记得蒋近男的事。如果病人知道这段历史,大概也不会希望把这个手术交到他手上。不过史主任说得对,这个病人没的选,他也没的选,在直接向死神投降和跟命运杠上一杠之间,他和病人无疑都会选后者。

谢迅深吸一口气,喊上值班的住院医生,往手术室跑去。

谢迅迅速换好衣服冲进手术间,只见手术间的门都给撞坏了,轴承“吱吱呀呀”的努力想关上,门板却无动于衷。手术台上,心内科的大夫和护士还在不断对病人的胸口进行按压,心内科主任脸色铁青地站在手术间,连沉重的铅衣都没顾得上脱下来,看到谢迅,略有失望的眼神一闪而过。但这时候失望也没用,只能有什么人用什么人,心内科主任还是迎上来,沉声说:“这个患者的冠脉很硬很脆,前降支堵得太厉害,血管壁一下就捅破了,然后出血导致的心包填塞,术前给了负荷剂量的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可能等会儿不太好止血。”

谢迅心中颤了一下,顶着负荷剂量的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做心脏手术,大概和抱着孩子跑马拉松也没什么区别。但现在没有纠结的时间,再不上台,可能就不需要考虑关胸止血的问题了。住院医生已经洗完手在给病人消毒铺单,谢迅在心里默念三声“万事顺利”,戴上头灯和手术放大眼镜,洗手穿上了手术衣。

持续按压导致病人的身体剧烈震动,绝对不是搭建体外循环的最好状态。然而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谢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一个外科医生的前提条件是手要稳,然而如果有人在此时悄悄分散了注意力,看了他一眼,就会发现他执刀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别怕,谢迅心道,病人的身体本来就在震动,即使是手抖,可能造成的误差跟震动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他这么想着,奇迹般地获得了一点安慰。谢迅让麻醉医生提前给病人肝素化,手术刀划开大腿的皮肤,为了抢夺时间,他简直是粗暴地分离开肌肉和筋膜,剥离出股动脉和股静脉,套上阻断带。体外循环医生将早已备好的管路递了上来。助手固定好管路,谢迅缝合荷包,切开血管,插管,收紧荷包固定,act的结果刚好出来:>六百秒,可以开始体外循环。谢迅向体外循环医生示意,开始运转机器。

看着鲜红和暗红的血分别充满了动静脉管路,心内科的医生终于停止按压,所有人盯着麻醉监护仪,眼看着病人的指标平稳下来,心内科医生长出一口气,不顾自己科室主任还在现场。“让我休息一下。”他脱力般沿着墙边坐下,把头埋在手臂里。

谢迅从病人的颈根部开始,划出一道长长的切口,一直到胸骨下缘的剑突——这个步骤神奇地治愈了他。他想到老金带他手术时说过许多次的话:“我们做外科医生最享受的时刻之一就是把患者的身体整个划开,打几个小孔做微创手术有什么意思,不过瘾。”谢迅用骨锯锯开病人的胸骨,对老金的话深以为然。他看着肿胀的心包,跟体外循环和麻醉医生说:“我要进心包了,注意出血。”划开紧绷的心包,切口果然涌出大量鲜红色血液。谢迅赶紧让助手用吸引器吸血,但正像心内科主任事先预告的那样,血仍然不断地从心包里涌出,谢迅一边安排输血,一边根据心内科医生给的线索找冠脉的前降支出血口。摸着硬如石头的前降支,谢迅心想,现在看来,放支架之所以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还是因为前降支在入口处就堵得太厉害了,甚至累及了冠脉左主干。也许这个病人最开始就应该选择搭桥,而不是支架,为了这小小的方便,他把自己直接送到了死神的面前。好在史主任确实没说错,尽管是第一次主刀搭桥,但从前单是配合老金的手术,取血管也取了不下千根,剥离乳内动脉后,他按照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步骤切开冠脉,用显微外科器械小心翼翼地缝合血管。缝上最后一针时,谢迅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成不成功就看这一针了。

打结收紧,助手停止用吹管向搭桥接口处喷水,俩人都紧张地看着缝合的地方,十秒钟像十分钟一样慢慢挨过,看到再也没有鲜血渗出,谢迅才舒出一口气,至此,搭桥完成了。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病人在术前被给予了负荷剂量的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在体外循环运转的时候,出多少血都没事,可以重新回收到机器中,再通过股动脉打回患者体内。但是,到了停止体外循环、开始止血关胸的时候,血仍然会止不住地喷涌而出,只能靠输血。尽人事而听天命,但谢迅从不相信命运,也许这就是命运揪着他不放的原因。他想到当时他发现被送来的病人是蒋近男时的荒谬感,那时候他就应该知道,那是命运在对他做鬼脸。

不,我偏不信。谢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给鱼精蛋白,准备好输血!”

这一次心内科没当猪队友,主任亲自给血库打了电话,确保有足量的血。幸亏打了这个电话,患者出血9000毫升,输血10000毫升,终于和死神掰赢了手腕。

谢迅长舒一口气,觉得身子轻颤颤的,甚至有点站不住。他扶了一把手术台,稳住自己。

换回原来的衣服,谢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看下时间,却不知何时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还得先在办公室充一会儿电,不然连回家的车费都付不了。谢迅打着哈欠往办公室走,今晚毫无疑问需要爬楼,但他现在累过了头,就算想要怀旧,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觉得这样很好,没料到命运对他狡黠一笑,早已在别处找补回今晚他手术成功导致它失去的一城。

注释:

凯悦,凯悦酒店集团的高档旗舰品牌。

也称“协议控制”。是指境外上市实体与境内运营实体相分离,境外上市实体在境内设立全资子公司,该全资子公司并不实际开展主营业务,而是通过协议的方式控制境内运营实体的业务和财务,使该运营实体成为上市实体的可变利益实体。

数字减影血管造影。

活化的全血凝固时间,是监测肝素抗凝效果的一项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