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手好牌

“估计陈主任过阵子还是会回来吧。科室经过这次折腾缩水了不少,中心医院也很少有从外面调入骨干力量的先例,我估计可能得保持现状挺长一段时间。”谢迅长叹了一口气,“私立那边要是晚两个星期找老金,或者老金晚两个星期再下决心,也不会搞成现在这样。”

换一个人也许会在心里吐槽谢迅胸无大志,儿女情长,但顾晓音只是举起手边的一次性塑料水杯说:“祝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顾晓音在护生的前途,确比她想得光明。她本来觉得护生的法务可能会护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她当成个假想敌,谁知道法务自个儿想得很清楚——公司的期权他已经拿到,因此上市是头等大事,有人来替他担这个责任,把上市推上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事。等公司顺利上市了,他只要熬足年份就可以拿到全部股票,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至于这几年他在公司做什么,那不重要!

如果程秋帆能听到法务的心声,一定会对他完全改观,刮目相看。这些年他见多了在公司上市前后兴风作浪的各式角色,像护生法务这样知道自己不行而不勉力为之的,不多。

顾晓音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锁定协议送到张主任面前。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从前承销商巴结着护生,而护生须得巴结着张主任,现在风水轮流转,张主任已不在位,倒要指望着护生的上市来安享晚年,承销商那边虽已箭在弦上,大概率是不得不发的,护生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把姿态摆得太高。袁总最早还动过换承销商的念头,被程秋帆劝住:“很快港交所就要聆讯,在这个节骨眼上换承销商,耽误时间不说,之前那些争取过我们的银行未必就敢接手过去。”

袁总还有点不信邪,觉得程秋帆这是魄力不够,他悄悄联系了护生选秀时盯他盯得极紧的一家投行,说想见个面catchup(叙旧),对方倒是一口应承下来,转天就定了个高级餐厅请袁总吃饭,然而全程对袁总抛出的话风只笑眯眯听着,一点要接过的意思也没有。

因此顾晓音的这第一步,虽然稍有落井下石之嫌,结果却是皆大欢喜。

顾晓音觉得,她在医院里陪着姥爷的生活,就好像回到儿童时代。天光和人生都很漫长,日子也过得慢。一旦回到职场,人生简直像按下快进键,经常是她想着下午溜出去一趟看看姥爷,再回神时已过了医院的晚饭时间。如此几回之后,顾晓音干脆每天早上上中心医院,在姥爷病床前吃完早饭再上班。

“小音,你别天天跑,早上折腾一趟太累了。”没两天邓兆真就说她。

“不碍事的姥爷。我公司就在朝外,顺路!”顾晓音边嚼着嘴里的包子边说,“要是还像原来那样在国贸,我就不跑啦。”

“哦,这样。”邓兆真点点头,“那你早上跟小谢医生一起吗?”

顾晓音倒没想到姥爷能问出这话,一时包子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她好容易把那口包子咽下去,喝了口水。“早上时间没个准儿,约一起还得互相等,多费劲儿哪。”

“嗯。也对。”邓兆真没再深究这个话题。

其实顾晓音没说实话,今早她和谢迅就是一起来的。之前顾晓音确实顾虑着两人时间可能凑不上,又不想拖谢迅的后腿,就没主动说这事。可巧昨晚顾晓音加班,错过了电梯的点,倒又在楼梯间遇上了谢迅。

“这么巧!”

“不巧,”谢迅笑道,“我基本上还是隔日爬一次楼梯,只是你上岸后下班早了。”

两人都笑了,顾晓音有点不好意思。“明早我上班前去看姥爷,你想一起出门吗?”

“好。”

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开始早晨一起出门,有时到得早,还来得及去东门外安徽人开的那家早点店买个早饭。邓佩瑶吃着女儿带来的煎饼包油条,笑眯眯地并不戳穿。

谢保华能感觉到自己儿子可能在憋个大招。谢迅现在没了沙姜鸡这个靠山,每到饭点就只能来蹭他爹的饭卡。现在心外科里忙,多数是谢保华买了饭给他送去,难得有两人坐下来的机会,若是谢保华问起顾晓音,谢迅总显得非常不自在,甚至比谈起徐曼还不自在。

这小子。谢保华琢磨,他自个儿也不知道明不明白,这男女之间的缘分哪,有时候看起来深,可实际上就跟林间的鸟儿一样,你听到它在唱歌,甚至能看到它站在枝头,可能把它网下的机会,就那么一两回,你一瞻前顾后,它就跑了。

谢迅也觉得自己是瞻前顾后了。他想着别把顾晓音逼得太紧,等她姥爷好些,等她的工作有一点眉目,等自己有一点点拿得出手的成绩……谁知计划总没有变化快,光是心外这边,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就让人喘不过气来。谢迅开始觉得,他确实不想,也不愿再等下去。

在这节骨眼上,邓兆真的病情又出现了反复。正如彭主任所预料的,“迷你化疗”的效果,只能坚持很短的一段时间。邓佩瑶这回也算有了经验,没怎么经过内心挣扎就同意进行第二轮的“迷你化疗”。邓兆真就跟上回一样,用完药,白细胞立刻下去了,但人也很快开始发烧。邓佩瑶一边安慰邓兆真和邓佩瑜这都是正常现象,很快就会好,一边自己每日焦心地盯着父亲。这一回邓兆真比上回发烧的时间长,到第四天才开始退烧,邓佩瑶那颗心在半空中整整悬了四天,这才终于慢慢降落下来。

同样长舒一口气的还有顾晓音。护生的港交所聆讯就安排在后一周,按道理她和袁总以及程秋帆都得去香港坐镇。可姥爷若是没退烧,她又如何能安心去香港?她私下跟程秋帆打了招呼:若是实在不行,请他和袁总先去,她在北京再等两天。程秋帆应下,却没有告诉袁总——这种未必会发生的事,若真是发生了,袁总也得体谅顾晓音,若是没发生,那也不必现在就让袁总知道,平白在他心里挂个号。

机票订在周日晚上。顾晓音白天就把行李拿去了中心医院,打算直接从医院去机场。谢迅说要送她去机场,顾晓音没答应——他来回折腾不说,这回程车费起码一百多,谢迅这纯粹是瞎浪费钱。于是她建议两人一起早点吃晚饭,晚饭吃完她自个儿走,赶晚上最后那班去香港的飞机,刚好。

谁知刚巧就在这一天,北京大雪。白天顾晓音坐在病房里陪邓兆真看雪景,邓兆真笑呵呵道:“瑞雪兆丰年。”顾晓音心里想的却是她那晚班的飞机还能不能撑住,是不是必须得改早一班。到了下午三点,她的那班国航飞机果然被取消,在这之前的一班国泰还打算飞,只是可能晚点,顾晓音连忙改签,好容易打完和航空公司的电话,离飞机起飞还剩两个小时。顾晓音拎着箱子就往医院门口赶,走之前只来得及亲亲姥爷的脸颊。“姥爷你好好的,我周四回来就来看你。”

“好着哪,好着哪,”邓兆真挥手道,“你快走,路上小心。”

链子总掉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十五分钟后,顾晓音还站在中心医院的门口,焦急地等车。再等两分钟,她告诉自己,两分钟叫不到车,她就只能拖着箱子去坐地铁倒机场快线,如果她跑着去,也许还来得及。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飞机晚点过。

一条信息悄无声息地跳出来。陈硕问:“你们到香港了吧?北京大雪……”

顾晓音站在雪地里,也顾不上客气与否,直接回了条语音:“打不着车,估计要误机。”

陈硕直接把电话打了回来。“你在哪儿?”

顾晓音犹豫了一下,形势比人强,她实话实说:“中心医院。”

“算你走运。我刚好也要去机场,而且就在附近,你原地别动,我来捎上你。”

顾晓音只差热泪盈眶。“太好了,谢谢你!”

电话那边的陈硕倒是不自然起来:“别,我也不是专门英雄救美,咱也就是乙方的姿态摆得正。”顾晓音收了线,果然陈硕的车已经在转角,顾晓音看清车牌,朝那儿使劲儿挥手,车停在她面前,陈硕下车帮她把行李挪进后备厢。两人坐进车里和司机一合计,非得先送顾晓音不可。

“幸亏我留了富余,不然这误机费我也得算到你们护生头上去。”

顾晓音只是干笑,没搭话。好险,她想,这一路的惊魂未定,顾晓音直到在登机口坐定才想起她今晚还有另一个约会。她看了眼表,五点零五分。还好谢迅还没找她,她赶忙给谢迅打电话。

谢迅听了顾晓音的解释后出奇地平静,他只是温声道:“一路顺利。”

“好。回来我请你吃饭赔罪。”顾晓音不疑有他地挂上电话。

那一头谢迅挂上电话,嘴角却带了一抹自嘲的笑。下午顾晓音等车时,他刚好去找谢保华拿饭卡。见顾晓音提着箱子站在路边,谢迅觉得奇怪,刚打算走过去看看,一辆车停在顾晓音面前,下来一个他见过的人,熟门熟路地拎起顾晓音的箱子。

原来如此。他满心懊悔地想,果然如此。

注释:

承销商与公司的内部人士之间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合约。规定在特定时期内,这些人士不可出售该公司的任何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