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鱼与熊掌

“我太爷爷还教我唱《苏武牧羊》……”邓兆真说着,又哼起那顾晓音从来听不出歌词的调子来。这歌不是您小学音乐课上学的吗,怎么又成了您太爷爷教的呢?但顾晓音没有问,也没有提。

邓佩瑶和隔壁床护工从水房回来就瞧见了这一幕。“哟,您闺女可真孝顺。老爷子和您都是有福之人哪!”

邓佩瑶却上前道:“爸,您怎么让孩子给您干这个?”说着就要从顾晓音手里把指甲刀接过来。

“没事,妈,我这马上就弄完了。您先歇着。”

邓佩瑶瞧着确实是。“那你弄完好好洗手!”

“嗯!”

等顾晓音去洗手,她还要再叮嘱一句:“用点肥皂好好洗!姥爷有灰指甲,回头传染你可不得了。”

顾晓音不喜欢妈妈把姥爷说得跟传染源似的,但她没跟她妈争,乖乖地去洗手间仔仔细细洗完手回到病房,瞧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谢保华端着自己的保温杯,跟邓兆真聊得正欢:“还是您见得多,到20世纪50年代——我小时候,隆福寺早没有传统庙会啦……”

“对,后来的‘东四人民市场’啊,实际上就是当年大雄宝殿的位置,那些摊贩都是政府专门聚集过去的,跟最早隆福寺庙会那些不是一批人。”

“那我可就不知道啦,我小时候天天得上那儿逛一趟,兜里一个子儿没有,就干逛!尤其是夏天,从入伏到白露,天天就在那卖蝈蝈和蛐蛐的摊子前蹲着……”

顾晓音正踌躇着是不是该退出去,邓兆真已经看见了她。“来来,小音,这是你谢叔。保华,这是我家老二的闺女,顾晓音。”

顾晓音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唤了声“谢叔”,心里默默祈祷谢保华不要当场给她难堪。心里运筹帷幄的谢保华只是微微颔首,丝毫没有戳穿她的意思。这让顾晓音大大松了一口气,就差“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了。

他二人如此有默契地在邓兆真面前唱双簧,后来的邓佩瑜可不买账。她进得病房门,看到顾晓音,先皱了眉头。“小音,你怎么在这里?”

想到小男必定也已经知情,邓佩瑜剜了邓佩瑶一眼。这口气还没咽下去,让她瞧见了邓兆真床边的谢保华。

“你在这儿干吗?”邓佩瑜立即发难。

还没等谢保华搭腔,邓兆真先给打了圆场:“佩瑜,你还不知道吧,小真的干爹小谢医生啊,是保华的儿子。你看,你们是不是不打不相识?”

邓佩瑜还真没想到事情还能往这个方向发展,惊怒之下不由得又望向邓佩瑶。看她的反应,显然并不是刚知道这事。邓佩瑜一时不知是气妹妹没跟自己说,还是气谢保华这个老东西居然生出谢迅这么个儿子来。幸好小音跟他分手,不然还得跟这个老东西做亲戚,她恨恨地想。她打算找把椅子坐下来,却发现椅子已经被谢保华占用,邓佩瑜更生气了。

“姐,你坐这儿。”有眼力见儿的邓佩瑶立刻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给爸热午饭。”

中心医院有病员餐,但邓佩瑶觉得不够营养,也怕邓兆真不爱吃,还是每天给做了带来。她自己和老顾有时候怕浪费,自个儿把邓兆真的病员餐给吃了,多数时候还是用谢迅的饭卡。

中午时分,顾晓音拿着这张饭卡,去食堂给邓家除了病号外的一干人等打饭。那张她熟悉的脸就握在她的手里。谢迅拍这张照片时大概刚进中心医院,看着比现在年轻,更加严肃,且忧国忧民。顾晓音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在来得及刹住自己的冲动之前先拨通了电话。

“喂。”谢迅掩下自己的惊喜,尽量沉稳地答道。

“是我。”顾晓音忽然有点卡壳,没头没尾道。

“我知道,你在中心医院?”谢迅听着顾晓音背后的嘈杂声,试探地问。

这让顾晓音想起了她的初衷。“对,我正准备去食堂买饭,我妈给了我你的饭卡,需要我帮你捎一份吗?”谢迅心里妥帖极了,但他还没忘记自己是为什么把饭卡给邓佩瑶的。“你妈妈也等着吃饭吧?你别专门送来,我现在就去食堂找你。”他挂了电话就要往外走,刚巧在走廊上遇到来找他的沙姜鸡。

“你中午想吃啥?我让小护士一块儿买了。”

“今天不用帮我买,你管自个儿就行。”

“哟,”沙姜鸡饶有兴味地把谢迅拦了下来,“瞧你这满面春风又急不可耐的样子,莫不是顾律师在食堂等你?”“被你猜中了。”谢迅说完就走,进电梯发现沙姜鸡也跟了进来,“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不是小护士帮你打饭吗?”

“我改主意了。小护士常有而戏不常有。”

“今儿不行。”谢迅道,“你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老谢,”这回换沙姜鸡正色道,“你要还想能再拿下顾律师,我劝你别蹚这摊浑水。”

谢迅果然停下脚步。还有救,沙姜鸡想。他继续解释道:“顾晓音姥爷的报告咱一块儿看的,就是个时间问题。这段时间里,她见到你肯定得讨论她姥爷的病情,依她那性格,等她姥爷走了,她看到你就会想起这一段,你俩就彻底没戏了。”

谢迅想了很久,久到沙姜鸡觉得他被自己说服了。他正要开口问谢迅午饭吃啥,自己拨冗跑一趟食堂,谢迅问:“这摊浑水我不蹚,你蹚吗?”

“我哪儿能……”沙姜鸡下意识连忙否认,“唉……我的意思是说,你想想变通的办法,各方面打好招呼,自己少出面。”

谢迅又按了一遍电梯按钮。“道理咱都懂。今儿如果躺在那里的是小师妹她姥爷,你能忍住自己不出面?”

沙姜鸡心说小师妹她自个儿就是医生。可这话若是说出了口,那就是抬杠,是给兄弟心口再扎上两刀。这种事沙姜鸡是绝对不会做的。他上道地转换话题,直接把自个儿要的午饭报给谢迅,并在心里为老谢唱起了“风萧萧兮易水寒”。

顾晓音就等在员工食堂外。两人都觉得自己该有很多话要说,然而待到真见了面,顾晓音只剩下一句:“来啦?”而谢迅回以“嗯”。

他俩上一次同来员工食堂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谢迅看着顾晓音对各个窗口还挺熟悉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五味杂陈。顾晓音买好大姨和她妈的饭,回过头来正要问谢迅吃什么,便迎上这欲说还休的眼光。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婚姻登记处第一次看到谢迅,当时他的眼睛也是这么欲说还休。也许是这双眼睛的魔力,或者是女人之间天然的相轻,当时顾晓音便在心里得出结论——谢迅离婚必然是徐曼的错。

就像今天他们没能在一起全是她顾晓音一个人的错一样。

“你想吃什么?”顾晓音收拾了一下心情才问出这毫无含金量的问题。

谢迅复述了沙姜鸡给他的订单。“我和沙姜鸡一人一份。”

“好。”两人一同往那柜台走。“谢谢你帮姥爷安排。”顾晓音小声说。

谢迅想安慰她,开口却是“别客气,再说沙姜鸡也出了力”。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话颇有撇清的意思,正懊悔时,顾晓音又开口道:“姥爷是不是再也不可能出院了?”

这就是沙姜鸡常说的“送命题”。谢迅在邓兆真入院后就千百次地想过,当有一天顾晓音开口问的时候,他要怎么回答,他想过各种回答方式,温柔的,严肃的,隐瞒的,虚虚实实的……有些他实践过,有些他从没用过或者不稀罕用,他在心中逐一排演过,只待临场发挥。

然而临场他决定,唯一尊重顾晓音的方式,是和盘托出他知道和不知道的,确定和不确定的。顾晓音不需要他帮她判断什么信息重要,什么信息不重要,顾晓音自己可以判断并向他进一步提问。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关键在于姥爷的身体还适不适合做化疗。姥爷这个年纪,一般是不建议的,”谢迅结尾得有些艰难,“因为有些病人的体质承受不了,化疗反而会加速……让人走得更快。血液科主任的意思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输血和药物能够让姥爷的指标达到可以化疗的程度,你们也希望化疗的话,他愿意一试。”

“这个过程能有多久?”

医生但凡听到这个问题,就像有承诺恐惧的人听到恋人问“你爱我吗”那样头皮发麻,然而恋人尚可试着顾左右而言他,医生少有逃得过去的。

谢迅只能勉力一试。“听主任的意思,不化疗的话,三到六个月。”

他刚准备说这也是常规估算,姥爷如果治疗效果理想,那又不同。只听顾晓音问:“化疗疼吗?”

谢迅的心立刻软了。他抑制住迫切想要拥抱顾晓音的念头,控制着自己回答:“据我所知应该还好,血液科……创伤性抢救比较少见……”

“不是怀疑还有肺癌吗?”顾晓音的声音更低了。

“姥爷肺里的病灶还比较早期,而且,”谢迅尽量让自己的回答显得不那么公事公办,“一般这种情况会先考虑主要矛盾……”

但是即便姥爷身体好,医生给化疗,又过了化疗这一关,肺里的癌细胞可能还是会夺去姥爷的生命。顾晓音这么想着,心下一片茫然。那些信息像海潮一样在她的心里涌上又退去,周而复始。

顾晓音回病房时,谢保华已经走了。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谢迅,他爸为什么和姥爷很熟的样子。“唉,怎么只有两份饭?小音你的呢?”

“什么?”顾晓音正想着谢保华的事,足停了一晌才明白邓佩瑶问的是什么,原来她把自己的饭也给忘了,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哦,我在食堂吃了。”

“这么快?”邓佩瑶嘟囔了一句,没往下问。

邓佩瑜罕见地一整个下午都留在病房里。除了姥爷,谁都能看出来,她在等蒋近男。邓佩瑶在心里叹气——她们姐俩的母女关系,各有各的无解。那些陈年的结还有没有解开的机会,全看各人造化。顾晓音姥姥去世的时候,她还在安徽,病中虽然也来看过,到底上着班请不出什么假来。探亲一回,奔丧一回,她和父母间的那些陈年旧事,再也没有被摊开和母亲细说的可能性。如今父亲也在人生最后一站的列车上,她还有机会吗?还想说吗?说了又还有意义吗?

邓佩瑶也不知道。她小时候觉得自己作为不被爱的孩子,和父母疏远也是应该的,道理在她这边。谁料想小音和她也并不比自己和父母更亲,这是她想的吗?当然不可能,然而命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把她们推到了相似的模式里。邓佩瑶自问是个普通人,普通到她甚至不觉得命运有和她作对的必要。她只是运气不好,自己睁大眼睛往前走,还是一步步走到今天。

邓佩瑜可没想这么多。蒋近男这些年别扭的劲儿,她也看在眼里。邓佩瑜觉得自己没错,老蒋也没错。蒋近男心里别扭,是受那些文艺作品的影响,等她自个儿当妈就明白了。说实在的,邓佩瑜常觉得蒋近男这孩子心硬得很,她和老蒋可比那些真重男轻女的父母强多了,可小男就像赌着一口气一样,非得别扭下去。她也不想想娘家给了她多少底气,若不是朱磊住着她家的房子,开着她家买的车,按赵芳那德性,小真出生能不给蒋近男气受?

也罢也罢,儿女都是来讨债的,邓佩瑜想。小男就算记恨自己,自己还不是得小心翼翼地瞒着她姥爷的病情,瞒不下去了就在这病房里等着她来。小男这一年多也真是,什么事都让她赶上了。赶明儿自己得问问,小男这种情况,是该去白云观烧炷香,还是该去雍和宫。

邓家姐妹俩正各怀心事,病房门开了,呼啦啦进来一群人。邓家姐妹对看一眼,不认识。这时,隔壁床的护工从午睡的迷瞪劲儿里跳了起来。“您来啦!”

这声音过于热情,连场面上待惯了的邓佩瑜都有点不适应。进来的是四个人:一个老太太,两个和邓家姐妹年纪相仿的中年女性,还有一个中年男性。两个中年女人中,年长点的邓佩瑶认识,是隔壁床老爷子的大女儿。看样子,这另外几个是老爷子的老伴、小女儿和小女婿。护工没事就跟她聊天,早把隔壁床老爷子的信息给她抖了个底朝天——这老爷子是第二次脑梗,已经在医院住了个把月了。医院之所以不赶他回家,是因为这小女婿是个领导。“能量可大着呢,本来想给安排到干部病房住单间的,一时排不上,才给安排到全科病房来了。

我可盼着老爷子早点排上单间,连我这个护工也能沾光,晚上踏踏实实睡个觉。”

邓佩瑶不知道该说什么。邓兆真住院有些日子了,隔壁床除了这个护工,只有大女儿来过一回,坐了二十分钟,给护工塞了点钱,走了。久病床前无孝子,邓佩瑶试着理解老爷子子女的难处,何况自从邓兆真住进来,隔壁这老爷子少有清醒的时候。偶尔睁开眼睛咿呀几句,多数时间都在昏睡。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摸着老头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妈,您看,爸的情况好着呢。护工师傅二十四小时盯着,您放心,别老想着要自个儿来。”小女儿在旁边说。

“对,对,”护工连忙接过话头,“我呀,每天给老爷子擦身,清理口腔,虽然老爷子不能动弹,但这些个人卫生做好了,他也舒坦。”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还没离开老头的脸。“劳您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这都是咱分内的事。”

护工正客气着,门口又进来俩人,是全科的徐主任和老爷子的主治医生。“领导,您来啦。”徐主任进来便和那位女婿打招呼。

“陪岳母来看看岳父。”

“情况还是比较稳定的……”徐主任说了这么一句,转头去看主治医生手里的记录,随即走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要说话。老太太大概是怕自己碍事,或是知道有些话子女不愿当着自己的面讲,又握了握老头的手,对大女儿说:“扶我坐到那把椅子上去,给医生腾点地儿。”

老太太挪开了,徐主任领着小女儿和女婿走到床前。“一周前开始有内出血的迹象。我们在努力控制,但老爷子长期卧床,器官难免会衰竭,你们也要有点心理准备……”

女婿颔首。“尽人事,听天命。”

“可不是嘛!”徐主任还在床前跟小女儿和女婿聊。护工站在病床另一端,一会儿摸摸被子,一会儿看一下输液情况,尽力显得殷勤。邓佩瑜在病房的一端看戏,顾晓音觉得人实在多,干脆出去给姥爷打热水,邓佩瑶让出了自己的椅子给老太太坐,这众生相使她心酸——老太太大概是这么多人里最想陪着老爷子的,可是也身不由己,只能在这过于热闹的病房里遥望自己昏睡的老伴……她忽然发现老太太眼睛合上,像是眯着了。邓佩瑶又盯着老太太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劲儿,她挪到跟自己说过两句话的大女儿身边,在她耳朵边上嘀咕了一句。

大女儿看了一眼自己妈,也觉得是睡着了,到底不放心,走过去轻轻推了推老太太。“妈。”老太太没反应,她又推了一把。“妈!”老太太还没反应,这音量倒是吸引了徐主任和主治医生的注意,两人忙走过来看老太太的情况。“赶紧去急诊看一下,老太太看样子也有点脑梗症状。”徐主任说,“我把你们送去,让小杨陪着你们。”

两个女儿连忙感谢徐主任,护工推来轮椅,徐主任和主治医生一起把老太太扶了上去,由护工推着,一群人又一阵风似的从病房里呼啸而去,只留老爷子还在睡梦中。

注释:

privateequity,私募股权融资。是指通过私募形式对私有企业,即非上市企业进行的权益性投资,在交易实施过程中附带考虑了将来的退出机制,即通过上市、并购或管理层回购等方式,出售持股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