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粉墨登场

“那……回头用了多少我再给你充回去。”

谢迅明白邓佩瑶这是态度软化了,非拦着不让还钱绝不是明智之举,因此他痛痛快快应下来:“成。”

话说到这份儿上,邓佩瑶也只能笑纳。小男住院的时候,她顶过邓佩瑜两天,也明白有这张卡的许多方便之处。但因为是小谢的,这两天她愣是忍着没用。邓佩瑶回病房的路上又忍不住叹一口气,小谢这人真挺好的,可惜……

她叹口气迈进病房,正听见邓兆真对老谢说:“哟,那小谢跟我家老二的闺女同岁。小谢结婚了没?我这个外孙女啊,做法律工作的,工作和学习都不让人操心,就是到现在还没解决终身大事。”

谢保华讪讪答道:“嗐,这小子有点复杂,反正现在单着呢,我也管不了他。”

邓佩瑶生怕邓兆真接下来就要乱点鸳鸯谱了,瞧着谢保华也有点不自在的样子,她忙打断两人的话:“爸!这是人家谢医生的私事,您别瞎问!”

“这怎么是瞎问呢?”邓兆真老大不乐意,但女儿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继续下去,只能叹口气:“小恩我是不指望了,我呀,就希望去见你妈之前还能看到晓音成家。”

谢保华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谢迅之前带回家来过的那个姑娘,可不就叫晓音?那姑娘是个律师,也对得上号,谢保华心里几道惊雷闪过,莫非自己之前完全错误,谢迅这小子不是来查房的,是来探病的?!老谢挺喜欢顾晓音,谢迅告诉他自己已经和顾晓音分手时,他颇惋惜了一阵,还鼓励过谢迅再把人家追回来。那小子当时是什么反应?置之不理!现在好歹还知道来未来丈母娘面前刷刷脸,算没白吃几十年的饭!晓音这孩子看着温婉柔顺,她姥爷和母亲也和善,唯独她大姨……想到邓佩瑜,谢保华忽然回想起今天自个儿是为什么来的。糟糕!他想,要真是同一个人,他可真给自家孩子拖后腿了。

像是怕他心存侥幸似的,顾国锋这时走进病房。“国锋来啦。”邓兆真赶忙招呼。“老谢,这是我二女婿,顾国锋,你叫他老顾就行……”

默默焦头烂额的不止谢保华一个。蒋近男才把小真接回家,就遇上工作小孩不能两全的职业妇女经典送命题。儿童医院安排小真下周二中午十一点去复查,偏偏蒋近男一个潜在投资标的公司的会要安排在下周二上午十点,这产假的最后几天里,蒋近男除了忙小真,就在安排这个会的时间和为此做准备。这个目标公司是行业新贵,手里掌握着一项重要技术,因此多的是送钱上门来的投资人。蒋近男约到这个会,说白了还是凭借自己在这个行业投过好几个项目,拿出“帮被投资公司打通价值链”的诱饵,才成功引起创始人的兴趣。

谁知和安排人带小真去复诊相比,约这个会简直算是小菜一碟。朱磊说自己走不开。“要是早上八点之类的时间,我打个招呼晚点去就算了,十一点这么不前不后的,上午去不了不提,一看说不定就看到下午两三点,一整天都去不了单位!”他倒也没让蒋近男重新安排。“你自个儿实在去不了的话,让你妈或者我妈带着去呗。”若是平常,蒋近男也就让邓佩瑜带小真去了。可这会儿邓佩瑜刚崴脚,下周二到底能不能好?蒋近男觉得不能勉强。赵芳?不,蒋近男根本不考虑这个选项,万万不能。她给儿童医院先打了个电话,好说歹说,人家也没松口——非得改期的话,至少要再等一周。蒋近男不愿再让小真冒任何风险,她回过头来再跟朱磊商量,自觉自己能做的也都做了,朱磊应该体谅她,没想到朱磊还是一口回绝。

蒋近男不由得有些急眼:“小真这回生病你管过吗?成天都是我和我妈在医院盯着。现在我有个重要的会不能改期,让你请一天假你就撂挑子!”

朱磊也不服。“谁说我撂挑子了?我都说了可以安排我妈带小真去,干吗非得我请假才行?你的工作重要,我的工作就不重要了?”

蒋近男气结。“你别忘了这回小真是怎么进医院的。周二这个会我好不容易才排到,要是能改我还不放心别人带小真去呢!让你支持一次我的工作就这么难?!”

“嘿,你可别把小真的病赖我妈头上。脑膜炎那是有潜伏期的,办不办百日宴,小真也都已经感染了。那天咱们把那么多人撂下就走,连招呼都没打,我妈都没怪我们。你可别起劲儿。也别说我不支持你工作,你非得把产假销了回去上班我都没说什么,也没告诉我妈,你还要我怎么支持你的工作,大老爷们儿辞职在家带孩子吗?”两人越说声音越大,在客厅另一头的小真“哇”的一声哭起来,保姆连忙抱起她,哄着往房间去。蒋近男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气恨,不由得冷笑一声:“哪儿能劳烦您辞职在家带孩子呀,您成天开着部级干部的车去干个科员的工作,知情的觉得您特有事业心,不知情的还当您学雷锋呢。”

这就深深地扎到了朱磊的痛处。兔子急了都咬人,何况是朱磊。两个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软肋在哪里,真要下起手来,稳、准、狠一个不少。朱磊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蒋近男一眼。“别说得好像这些都是你自个儿施舍我的一样,也没看出你那事业忙出什么花来,这房子不还是在你父母名下,回头是你的还是你弟弟的可没准儿!”

说完朱磊拂袖而去,把蒋近男一人扔在客厅。

蒋近男看了一夜的电影。上一次她这么做,还是高中毕业时看《流星花园》。即使在没有蒋近恩时,蒋近男也讨厌蒋建斌和邓佩瑜刻意营造的那种妻贤子孝的氛围。蒋建斌是个传统的中国男人,他平生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可能就是娶了邓佩瑜。“家庭倒是知识分子家庭,可惜自个儿是个戏子。”这是当年蒋近男奶奶对邓佩瑜的评价。还是邓佩瑜亲口告诉她的——那是小真刚住院那两天,邓佩瑜劝她:“你婆婆坚持要摆这个酒,最起码心里还是宝贝小真的,我生你那会儿,你奶奶和你太奶奶一块儿在产房外面坐着等,听说是个女儿,俩老太太站起身就走了。”

现在的邓佩瑜讲起这些事,言语里已经不再有怨恨,更多的是懒得跟老太太计较的云淡风轻。当然,蒋近男想,因为你后来又生了儿子,还离开了舞台。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蒋建斌后来的事业发达,让蒋建斌和邓佩瑜更心甘情愿地归顺了那些“传统价值”。蒋近男还小的时候,有一回春节联欢晚会放戏曲节目,刚巧有邓佩瑜从前的剧团,她不识相地问邓佩瑜要是没离开剧团是不是也能上春晚。当着全家人的面邓佩瑜是怎么说的?“上个春晚有什么可稀罕的,在剧团的时候天天得练功,苦得要死又没钱,哪儿有咱们现在的生活好。”向来邓家的传统是初一那天再放一遍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大伙儿就着节目吃午饭。单单那年,邓佩瑶要看北京卫视的春晚重播,全家从善如流,顾晓音想再看一遍前晚上了春晚的周杰伦,被邓兆真训斥:“港台明星有什么好看的?!”哭了一鼻子。

蒋近男厌倦了父母那种模式,因此执意要走到它的反面去。邓佩瑜小心翼翼地瞒着蒋近男,但蒋近男知道,婚前蒋建斌在好几件事上颇看不上朱磊这个准女婿。其中之一是朱磊住进棕榈泉的房子,既没主动出个装修家电什么的,也没在准岳父岳母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来。为此,蒋建斌罕见地跟邓佩瑜唠叨过好几回:“我们结婚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人家结婚的时候买手表,我为了给新房添置个电视,把手表给卖了,又借了钱才添置齐家电。你爸那时候说要赞助我们电冰箱,我死活不肯答应,跟他说:‘佩瑜嫁到我家,就不该花您的钱了,该有的东西就算现在没有,早晚我也能给她置办上!’”

邓佩瑜劝他:“时代不一样了。那时候大家都差不多穷。现在小朱要像你那么倔,放着好好的棕榈泉不住,非得让小男跟他挤石景山老公房去,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哪。”

蒋建斌慢慢接受了朱磊。有几回蒋近男在家人面前驳了朱磊的面子,蒋建斌还让邓佩瑜私下劝她:“就算在咱家里随便点,在小朱的朋友亲戚面前可绝不能这样!”蒋近男从前以为老蒋是跟朱磊慢慢处出了感情,现在她琢磨出自己的天真——老蒋维护朱磊,因为朱磊现在是她的丈夫。既然这层法律关系确定下来,老蒋觉得她就该跟她妈一样,给朱磊提供一个妻贤子孝的家。

朱磊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刚才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如果是在婚前,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蒋近男气得手微微发抖。

蒋近男看完《唐伯虎点秋香》,又看《东成西就》,张学友操着一口山东话跟在王祖贤后面叫“表妹”时,蒋近男哈哈大笑。朱磊打开卧室门,睡眼惺忪地说:“还剩几天假期,别那么晚睡,回头生物钟倒不过来该难受了。”

蒋近男没理他,卧室的门又关上,那笑容却凝结在蒋近男的眼睛里。他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经过了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时刻,朱磊如若不直接服软道歉,两人合该冷战到分出一个胜负来。为什么不是这样?

蒋近男枯想了很久。《东成西就》都播完了,演职员表一栏栏滚动播放起来,她刚有点头绪。让自己夜不能寐的这一场争吵,对她来说可能是许多事缓慢积累后演变的爆发,是图穷匕见的时刻,对朱磊来说,不过是夫妻间拌嘴,说了两句重话。明天两人起来,无论寻着一个什么法子解决了小真复诊的问题,这事就翻篇了。

因此他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蒋近男却不能。深夜里,小真的房间传来一阵哭声,是小真醒了。随即传来保姆哄孩子的声音,哭声渐渐变小,消失不见。隔一会儿小真的房门打开,保姆出来,被客厅的灯光刺了眼睛,皱着眉打量四周,见蒋近男还坐在沙发上,倒吓了一跳。

蒋近男起身关了客厅的灯。唯余电视机的光照在她脸上,深夜里,白惨惨的,保姆看不清她的神情,也不敢多问,只道:“我给小真冲奶。”便匆匆走去厨房。不一会儿,保姆手握奶瓶回来,又向她点个头,闪身进了儿童房。房间里传出一两声小真的声音,大约是喝上了奶,又一会儿,卧室里传出朱磊的鼾声。蒋近男把电视的音量又调大了点。

快清早时,她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钟已指向十点。蒋近男的身上盖着一张毯子,是小真房间里的。客厅餐桌上有保姆留的字条——她带小真下楼遛弯去,给蒋近男准备的早餐在厨房。蒋近男莫名想到她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现代职业女性的尊严全靠保姆维系。

说得没错。蒋近男在心里附和一句,下了一个决心。

“离婚?现在?”连顾晓音也吃了一惊,“出了什么事吗?”

蒋近男在心里苦笑。是了,连顾晓音也是这个反应,还能有别人觉得她不是舒心日子过腻了吗?

顾晓音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蒋近男并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的人,尤其是在个人问题上。全家人都觉得她能找个更好的,也正是因此,邓佩瑶当年甚至劝说过邓佩瑜别试着棒打鸳鸯,免得激起蒋近男的逆反心理,非得嫁朱磊不可。蒋近男虽然仿佛从来没对朱磊神魂颠倒过,竟然也一直把这段关系处了下去,久到邓家上上下下最后都把朱磊看顺眼了,觉得小男嫁他也不错。

在顾晓音看来,蒋近男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她要的恐怕就是这种以她为中心的关系,因此宁可舍弃那些其他的外在条件——反正那些蒋近男自己都有,不必靠男人。表姐和表姐夫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点变了味的?是结婚,还是小真的到来?顾晓音说不好。她并不觉得朱磊哪里有很大的变化,但是在某几个时刻,顾晓音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蒋近男的痛苦和低落,这让她尤其感到费解。

“你别会错我的意思。”顾晓音找补道,“你怎样决定我肯定都支持,但你想好怎么跟大姨和大姨夫说了吗?”“没必要花太多心思想吧。反正他们肯定要反对,想了也白想。”

我就知道是这样,顾晓音在心里哀叹一声,试着委婉地说服蒋近男:“别的暂且不说,至少先做做大姨的思想工作?小真现在还小,光有保姆恐怕不行,还得大姨时不时出点力。”

“我爸那儿还真不好说怎样,我妈你还不知道吗,狠劲儿都落在嘴上。她就算现在威胁我要断绝关系,也就是一阵的事。不过你说得也对,我还是先跟你妈商量一下,让你妈找机会给我妈打个预防针,别让她觉得太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