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甜美生活(第2章)

赵芳吃了一惊:“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用激素?!别有什么后遗症啊。”

医生皱眉道:“就是为了减少后遗症才用激素。这么小的孩子用了抗生素可能会刺激她的身体产生更多炎性介质,得用激素抑制住。”

赵芳不说话了,又掉了些眼泪。隔一会儿,似是心有不甘地问医生:“不是说六个月前的新生儿有母乳保护一般不生病吗?我们小真没喝过母乳,会不会有这方面的关系?”

医生抬头看了眼蒋近男。“没有必然的联系。新生儿脑膜炎的发病原因很复杂,怎么可能用喝不喝母乳就能解释?”

“那就好,那就好。”赵芳唯唯诺诺道。邓佩瑜想开口反击亲家,被蒋近男的眼神制止。倒是朱磊帮她出了这个头:“我看还是你非要搞百日宴闹的!小真本来体质就差,还被那么多陌生人摸来抱去的。”

赵芳想反驳又没开得了口,只摸着小真的小手哭。邓佩瑜觉得自己这个女婿没白培养。蒋近男闭上了眼睛。

顾晓音的忙碌没能维持几天。一周后,某中概股冲击上市,在定价的最后一刻,因为投行给的定价低于最后一轮融资价格,最后一轮投进公司的某大股东拒绝签字,上市计划随之搁置。这看起来是一个偶发事件,然而投资人的信心一旦发生动摇,形势便如多米诺骨牌般一泻千里。小真甚至还没出院,顾晓音这个小姨又闲到中午可以去看她了。

“幸好你这段时间都不用管工作的事,我看程秋帆焦头烂额的。他们还算幸运,离上市那临门一脚还有一小段距离。这一波冲出去又没上成的这几家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蒋近男怀抱着小真听顾晓音说着。那些她曾经滚瓜烂熟的人名和事显得这么近,又那么远。

顾晓音回律所的路上心情有点沉重。她跟蒋近男说工作上的事时,蒋近男明显心不在焉。也不是没有在听,或不了解内容,而是一种“已阅”式的无动于衷。从前的蒋近男不是这样的,她总是兴致勃勃地给顾晓音讲各种公司的八卦、人性的软弱与贪婪。现在的她别说讲,连听都意兴阑珊。

这念头一起,顾晓音没来由地想到《红楼梦》里宝玉说女儿出了嫁便从珍珠变成鱼眼珠。蒋近男眼里的光芒确实在慢慢消散……她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赶忙为表姐分辩——她现在是太累了,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然而这念头毕竟起过,顾晓音觉得她在心里已经悄悄背叛过蒋近男,这令她十分羞愧。

她刚回到办公室,陈硕踱进她的房间问:“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顾晓音为难道:“这两天家里事多,有点累……”

“咱们就在楼下红馆随便吃点。你反正也要吃饭不是?”

这理由确实让人无法反驳,加之对方是陈硕,顾晓音答应了。

两人在红馆坐定,刚点完菜,顾晓音瞧见两个熟人——刘老板和罗晓薇。她忙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陈硕,对方却显得不太奇怪的样子:“哦,那也正常。”

这下倒换顾晓音疑惑了:“什么意思?刘老板经常和罗晓薇一起吃饭吗?”

陈硕端起茶来,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知情者总是有这些优势。他欣赏了一下顾晓音好奇的表情才解惑道:“所里刚开了合伙人会议,罗晓薇今年没被考虑。我估计刘老板需要安抚她一下,把她稳住。”

原来如此。顾晓音表示了解,她随即想到这枚硬币的反面,刘老板没有安抚陈硕,他也没有显得失落。

“那么,看来要恭喜你?”

陈硕欣然颔首。“所以请你吃饭啊。”

身为律师,升成合伙人,就像童话故事里的happilyeverafter(从此幸福)一样。没有人管他们之后的生活怎样,也无人关心人生是否有其他的选择,所有人之所求,无非是修成一个正果。顾晓音衷心地为陈硕感到高兴。她甚至后知后觉才想到这说明她根本没有被考虑,也并没有被当作落选后需要安抚的重点关怀对象。

陈硕像是读懂了顾晓音的心思。“刘老板安抚罗晓薇也不是因为她有多重要。毕竟她也是跟刘老板从明德一起“过档”来的,刘老板不能显得过河拆桥。再加上罗晓薇这个人吧,特别事,你把她搞毛了,她不知道能作出什么妖来……要我说,你的水平比她高多了,吃亏就吃亏在不会来事。”

“不会来事”这个标签,邓佩瑜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往顾晓音身上招呼过,因此顾晓音宠辱不惊地接受了这个评价。“你还为我鸣不平啊。”她笑道,“其实真没必要,你们俩有llm,还有好几年的外所工作经验,本来这些经历就更容易受到重视。更何况罗晓薇一直跟着刘par,这种忠诚度也应该获得回报。”

陈硕笑了。他在心里想,这位老同学工作这么多年还能这么天真地想问题,哪儿可能是罗晓薇的对手。这世上,就算是再正直的人,也无法抵御捏软柿子的诱惑,这就叫作人性。但话说回来,选择人生伴侣又不是模拟法庭,要那么强做什么?像陈硕这样顺利踏上人生新台阶的青年才俊,往往会在伴侣的选择上也有新的顿悟。有些人无限调低了未来伴侣的年龄下限,另一些人无限调高了自己对舒适阈值的要求,还有些时候,这两种倾向毫不违和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陈硕没有那么贪心。他从过去的经验里体会到小女孩要哄,要培养,要步步为营,恩威并施地把她们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且成功概率不可知。陈硕已经过了那个需要新鲜感的年龄,顾晓音更像是灯火阑珊处的那人——陈硕觉得,他在多年后决定选择顾晓音,说明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他对自己的决定非常满意。

“你志不在此也好。”陈硕探身,想借机握住顾晓音的手。偏在此时,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宫保鸡丁。他只好又坐回去。“你尝尝。我听说跟王府井君悦长安壹号的宫保鸡丁不相上下。”

“吃宫保鸡丁还得上君悦?”顾晓音疑惑道,“去那种地方的人不都奔着鲍鱼鱼翅去的吗?还有人真去那儿点宫保鸡丁?”

陈硕又笑了。顾晓音在这些方面的天真和见识短浅尤其显得她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他终是倾身向前。“晓音,我们在一起吧?”

宫保鸡丁这道菜,讲究一个“荔枝口”。酸甜,咸鲜,再带点微辣。若说这宫保鸡丁的辣都吃不了,那必然是个完全不能吃辣的人。可这红油吧,也不能说是一点辣也没有。顾晓音毫无心理准备地听到这句话,嘴里那口鸡肉上裹着的红油直冲气管而去。她还来不及做任何反馈,便只能捂住嘴,咳了个昏天黑地。

陈硕先被顾晓音的样子吓了一跳,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感觉这甚至是比顾晓音一口应承下来更好的反应。陈硕心里一软,忙起身走到顾晓音旁边轻轻拍她的背,又把茶杯端到她手边说:“喝一口。”

顾晓音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水,又咳了几轮,嗓子眼那点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下去一些。她这才想起刚才陈硕的问题。“你刚才说什么?”

“你听见了,晓音。别装傻。”

“我是听见了。”顾晓音也没装,“但是,为什么?”

“感情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陈硕早已想好顾晓音可能提出的问题,“我们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我猜你在某个阶段对我有过好感,我也在某个阶段对你有过好感。如果说之前还没有意识到,那么你跟那个医生在一起,可算是让我醍醐灌顶了。现在你好不容易恢复单身,我当然要努力一把。”

如果是一年前的顾晓音,此时可能会喜极而泣。然而她此时显得有些呆滞,不仅陈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顾晓音头一次体会到感情中的模棱两可——她既不想拒绝陈硕,也暂时不想答应他。

但陈硕那么殷切地看着她,她不能不回应。顾晓音斟酌再三道:“这有点突然,我从没想过……”

陈硕觉得以顾晓音的性格,这约等于他想要的答案。因此他并不急于逼迫顾晓音,那也许会带来相反效果。他大度道:“你不用担心。给我个主动的机会就好。”

顾晓音微微红了脸。陈硕觉得妥了,穷寇莫追。他转换了话题。两人不咸不淡地又聊了些别的,大约因为有这个话题垫底,顾晓音显得有些心事,但她还是尽力配合了陈硕,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一样。

他俩吃完晚饭,刘老板和罗晓薇还没有结束。陈硕结完账,自然地对顾晓音说:“我送你回去。就这几步路,要不我们腿儿着?”

顾晓音并不想腿儿着,但也没想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就跟着走了。两人沿着光华路一路向东,直走到温特莱中心才往南。“你记不记得这里原来有个绿茶餐厅?你刚上班那会儿请我吃饭,非得选这家,我们排了好久好久的队才吃上。”陈硕忽然说。

顾晓音当然记得。她专门选了这家店,因为不贵,她请得起,更重要的是,排队的人多,她能名正言顺地和陈硕多待一会儿。她的确曾认真地渴求过眼前这个人。想到这里,顾晓音的心里软软的。也许她确实应该尝试一下和陈硕在一起,纵然时过境迁,她的心态有些不同了,但这到底不是陈硕的问题。

于是在光辉里楼下告别时,陈硕伸手拥抱顾晓音,她没有躲开。

顾晓音走进单元门。陈硕目送她上了电梯。他也没要求上楼。来日方长,他想。想到这里陈硕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色,真是春风沉醉的晚上。他满面春风地离开了光辉里,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个完美的收梢。

只除了那个在阴影里抽烟,猝不及防目睹了这一切的人。

注释:

粤语中的跳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