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祖国的花朵

“ct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风险因素排除,明天一早穿刺,所以我们没叫你。姐夫回去给你和小真拿点过夜的东西。”

朱磊赶在晚餐前回到病房,不仅带回蒋近男和小真的东西,还带了三个人的晚饭。“医院里能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你辛苦一整天,还要接着熬到明天,必须得先吃点好的。”

“看人家老公多体贴。”隔壁床的妈妈对自己丈夫说,“我说点个外卖让你下去取你都不干,净让我吃医院里那又贵又难吃的食堂配餐!”

隔壁床的爸爸低声解释。顾晓音把床脚的桌子支上,一样一样地打开外卖盒。东西看着是不错,可是还是不如中心医院食堂的水平,她没来由地想。

三人吃完晚饭,朱磊问蒋近男晚上要不要把保姆接来。“你和小音也能休息得更好些。”

“你要回去?”蒋近男盯着朱磊问。她那目光让朱磊有点心虚,但他还是说:“今晚我陪着也没有任何问题,我不就是想给你找个更得力的帮手嘛。明儿早上我真没法陪着,你也知道我们那新领导的德行……我已经跟小音说好了,她明天早上可以跟着,给你当坚强后盾。你要是需要我,我就今晚陪着你,明儿一早我直接从医院……”“不用了。”蒋近男打断他,“你一会儿把保姆接来陪着我,让小音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来。”

保姆来了,但顾晓音没走。“我看护士站那边有一个长沙发真挺适合睡觉的,我懒得再跑一趟了,就睡那儿就行。”

她想好了三五个用来对付蒋近男的理由,但出乎她的意料,蒋近男什么也没说,同意了。

这一夜顾晓音睡得很不好。朱磊送保姆来的时候带来两条毯子,她盖着其中一条,夜里倒是不冷,只是沙发太硬,不远处护士台的灯光明晃晃的,顾晓音用包盖住自己头的一部分,挡着光,勉强睡着了。

她梦见小时候和蒋近男挤在一张床上,两人刚看完《五个女子和一根绳子》,她在梦里又看到那五个姑娘穿着红衣服,一字排开,站在五条挂好的上吊绳后面。顾晓音在梦里又吓出一身冷汗,找蒋近男,蒋近男却不见了。周围越来越冷,她越来越着急。

“小男!”顾晓音在梦里喊了出来。她醒了。还躺在医院的沙发上,毯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到地上,怪不得她在梦里觉得冷。顾晓音翻了个身,脑海里却难以挥去梦里那个恐怖的意象。医院里四周惨白的墙壁,让她觉得瘆得慌。

都十几年过去了还是毫无进步。顾晓音自嘲。她翻身起来,走去小真的病房。门关着,从门上的小窗望进去,里面黑黢黢的,所有人应该都在睡梦中。

顾晓音又走了回去。

她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脚边坐着蒋近男。

顾晓音挪过去,把头靠在蒋近男肩膀上。蒋近男没动,可是将头微微靠了过来。

“想什么呢?”顾晓音问。

“没什么。”蒋近男答。

“骗人。”顾晓音小声说。蒋近男还是没动弹,可是顾晓音知道她听见了,“小真不会有事的。”她拉着表姐的手轻轻地说,蒋近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

“嗯。”良久,蒋近男答道。

她们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早晨悄悄到来,开始有人打开病房的门出来,打热水的,去冰箱里拿早饭的,看见她俩,有人望上一眼,有人只记得自己的事,头也不回地走过去了。

走廊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护士推着小车去抽血。蒋近男握着的手机亮了,是朱磊打电话来问情况。她简单说完,两人收了线,蒋近男拍拍顾晓音的手说:“我该回去了。”

穿刺安排在上午。因为小真已经住院,可以在病房里操作。医生先来给小真做皮肤局麻。“她就这样清醒着,能操作成功吗?”蒋近男想到她昨天在网上搜索时读到的那些因穿刺失败而碰伤脊髓,导致严重后果的案例,不禁担忧地问。

“没事。”医生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了,“皮肤局麻对孩子好,穿刺成功率高。你也不想孩子受二次罪不是?一会儿你给她个安抚奶嘴,我操作的时候按住她就行。”

蒋近男觉得医生强调了“按住”这两个字。然而这轻飘飘的一句,就像“何不食肉糜”一样,无法给她带来任何安慰。皮肤麻醉后要等半小时起效。到了时间,医生已经进了病房,小真许是见了生人,许是饿了,又许是因为她不过是个一百零一天的孩子,她开始大哭起来。蒋近男把安抚奶嘴塞进她嘴里,小真安静了两三分钟,医生的针头还没碰到她,她又吐掉奶嘴大哭起来。

“按住!”医生和旁边的护士同时喊。蒋近男用力抱住小真,然而收效甚微。小真像是一只怕被装进笼子的小兽,手脚不停地挥动,剧烈挣扎。“你俩站着干吗?来帮忙啊!”护士朝保姆和顾晓音喊。两人连忙上前,三个大人要按住一个孩子,然而收效甚微。隔壁床的父母早上带孩子去做检查,回来时看到这一幕,直叫作孽,又躲出去了。

几个人又试了一会儿,依旧徒劳无功。蒋近男只觉度秒如年,和她自己确诊夹层后随时可能会死的那一个多小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终于,她听到医生对护士说:“算了,你去拿点水合氯醛,这样没法搞。”镇静剂喂下去,她如释重负,然而当小真的身子慢慢软下来,强烈的愧疚感又像海啸一样打上心头。蒋近男在医生操作的整个过程中紧紧抱住小真,像巨浪里只有她二人在浮木上,稍不注意,小真就可能脱手而去。

“做好了。”医生终于说,“今天不一定能出结果,可能要明天早上。这期间孩子要是发烧,可以叫护士给点退烧药。注意观察有没有抽搐之类的颅内高压症状,有的话叫人。”

蒋近男只麻木地点头。这一场“脑膜炎”,到现在已接近二十四小时,却仍然没有定论。蒋近男恍恍惚惚地想,如果她更坚定一点,百日宴该取消就取消,也不至于如此。她和赵芳反正也跟“母慈子孝”没什么关系,其实并不在乎添上这一条。归根结底,是她自己的问题。

蒋近男一上午都陷在一种愧疚和焦虑的情绪中。小真没发烧,镇静剂的药效过去后她也没哭闹。保姆抱着小真乐呵呵地对蒋近男说:“看我们小真多懂事,检查一定没问题。”蒋近男也只是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邓佩瑶给顾晓音打了个电话,说邓佩瑜要来,被她暂时拦住了。“您千万拦住大姨,别让她来,这儿不够乱的,也帮不上什么忙。”顾晓音着急地对妈妈说。朱磊也给顾晓音打电话,说找蒋近男没找着,问情况如何,听到小真做完了穿刺,现在情况还好,朱磊舒了口气:“谢天谢地。我早上没法打电话都急死了。你跟小男打个招呼,下班我立刻上医院来。”

朱磊的电话还没打完,有一个电话插进来,顾晓音看了一眼号码,是她秘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朱磊说:“姐夫,所里给我打电话,我得接一下……你放心,这里有我。”

秘书问顾晓音今天还进不进办公室,说刚刚开午餐会,刘老板在找她,问她干吗去了。顾晓音奇道:“我今天请了事假呀,你没看到吗?”

秘书斩钉截铁地说没有。顾晓音简短说了两句家里有急事,挂掉电话去看自己的邮箱。原来在昨晚那兵荒马乱里她起草了一封给刘老板和秘书的邮件,然而不知因何打岔而没有发出去。顾晓音心里一沉,调出和陈硕的微信对话框,果然早上陈硕也发过消息问她怎么没有来。

她连忙把昨晚那封邮件修改几句发出去,又给陈硕留言说了自己的情况,请他帮忙在刘老板面前打个招呼。陈硕很快就回了:“刘老板不太高兴,我帮你解释。你别担心,自己保重。需要帮忙就说。”

顾晓音也觉得自己搞砸了。但事已至此,她今天能做的都做了,明天去办公室再和刘老板解释吧。回到病房,小真睡了,保姆在劝蒋近男去休息休息,或者趁这个工夫回家洗个澡,别熬着。

“李姐说得对。”顾晓音插话道,“你放心,我俩在这儿盯着呢,不会有事的。”

蒋近男先是坚决拒绝,慢慢态度也有所松动,这一天半下来,她也觉得自己酸臭无比,便决定回家去洗个澡。可当她站在儿童医院的路沿边,顶着北京炎夏的太阳,用了三个叫车软件也没能叫到一辆车时,蒋近男深深后悔,并决定放弃。

“蒋近男!”忽然有人叫她。蒋近男在日光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找到那辆摇下车窗的车。是程秋帆。“你在干吗呢?”程秋帆问她。他开车经过此处,不经意看见路边的蒋近男。只那一眼,程秋帆愣住了,他又仔细看了两遍才确认路边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是蒋近男。自从蒋近男生了孩子,几个月来,程秋帆再没见过她。他听说蒋近男生孩子时有点不顺利,但他一个单身男青年,总不好问蒋近男这种事。于是他只在蒋近男发的介绍朱映真的朋友圈信息下点了赞。

生孩子对女人的损耗太大了。程秋帆认出蒋近男之后,只有这个想法。她脸上的疲惫和焦虑无所遁形,令蒋近男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程秋帆第一次觉得蒋近男大概需要帮助,于是他打开了车窗。

蒋近男认出程秋帆,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此时,后面的车对程秋帆在这拥挤的小街上停车招呼熟人非常不满,开始按喇叭。蒋近男就在这震天的喇叭声响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蒋近男终于舒了一口气。

谢迅上完头天的夜班,本想早上抽空赶回去看看。谁知一大早来了两个急诊病人,这一忙,就忙到正常下班的时候。早上他给顾晓音发过信息问情况,顾晓音只是简单回答两句,大概也是无心于此,他便没有再问。

谢迅走到儿童医院的住院部时,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小真的床号。他掏出手机,准备找顾晓音,却发现顾晓音正站在一楼大厅的角落,不知在跟谁打电话。谢迅走过去,只听顾晓音道:“真没事,大姨……啊,对,检查已经做了,明天才能出结果……您别担心,住在医院里不会有事的……表姐还好……您真别来……”

顾晓音打完电话,只觉像是打完一场仗那样身心疲惫。她锁上屏幕,抬头,却发现谢迅正站在三步之外,眼神关切地看着她。

顾晓音的眼睛忽然酸了。精神紧绷地支撑了一天多,顾晓音早已是强弩之末,她也顾不得面前这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前男友,冲上前去抱住谢迅,把头埋在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