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万水千山

蒋近男没迎来,倒迎来了谢迅。他好像也没料到会在酒店大门口遇到顾晓音,停了一会儿才开口:“等你表姐?”“嗯。”顾晓音回答。她又觉得自己该有个更自然的反应,于是道:“好久不见。最近还是很忙?”

咱不是刚见过?只是你避而不见。谢迅想。但他当然没有直说,只道:“是啊,一年到头这样,习惯了。你呢?最近也很忙?”

“那倒没有。最近市场不好,我们其实挺闲的。”

谢迅还想说什么,却见顾晓音神情一松,往左前方大步迈去。他随之回头,是蒋近男到了。

蒋近男从车上下来,又去开另一侧的车门,打算把小真先抱出来,再让朱磊去停车。眼瞅着顾晓音和谢迅俩人一起走过来,蒋近男愣了一下,也没往心里去。刚好有谢迅这劳动力在,她指挥谢迅帮忙把后备厢的婴儿车拿出来。

朱映真小朋友躺进婴儿车里还是很不开心。谢迅随口问道:“小真不舒服?”蒋近男便把昨晚到今天的情况简要说了。谢迅不是儿科医生,不过还是习惯性问下温度,听到没到38c,又瞧着小真精神还好,谢迅也没往心里去。

朱磊的车还没开走,邓佩瑜到了。车是邓佩瑜开来的,可看到门口这架势,邓佩瑜果断自己下车,让老蒋把车开去车库。她下来就直奔孩子,瞧着小真在哭,邓佩瑜伸手把孩子从婴儿车里抱出来。

“哟,这小额头够烫的,我觉得不止37.8c吧。”

蒋近男出门前刚量过小真的体温,当时确实只有37.8c,这会儿听邓佩瑜这么说,她伸手摸了摸,好像是比刚才热,但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她迟疑地看了谢迅一眼说:“要不你摸摸?我说不好。温度计在包里,一会儿朱磊上来才有。”

谢迅虽说是见识过无穷多的发烧案例,可人手到底不是仪器,他能摸出小真确实是发烧了,具体是37.8c还是38.7c,这一摄氏度之间的差距还真说不好。

“等朱磊拿来温度计,还是量一下好,这么小的孩子发高烧得重视。”

刚巧赵芳也走出来了,听到这句话不由得脸色一变,勉强支出个笑脸和邓佩瑜打了个招呼,便问蒋近男:“小真周五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不舒服了?”

蒋近男没接这话茬儿。要接下,两人三五句话可能就得吵起来。当着她妈和一众外人的面,她觉得没必要。赵芳勉强领了这情,转而张罗着要抱小真去给朱家的亲戚朋友看一看。邓佩瑜不大情愿地把小真交给赵芳,等她走了,还要嘟囔两句:“死要面子活受罪,可怜我们小真跟着倒霉。”

邓佩瑜心里记挂着小真,赵芳走出去没几步,她到底抬脚跟了上去。蒋近男既不放心小真,也不放心她妈,此刻只能跟顾晓音和谢迅抱歉地打个招呼就走。谢迅想跟顾晓音说话,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什么有趣又合适的话题来,只得问:“最近忙不?”

顾晓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不忙。我们看天吃饭的,最近市场不好,没什么活儿干。”

谢迅这才想起这问题自己分明刚问过,不由得也笑起来。

“沙姜鸡最近怎么样?他好久没联系我,小师妹追回来了吗?”

“没有。不过他状态回升不少,不像刚开始那么颓废了……”两人聊着,想起从前他们一起听沙姜鸡倾诉的时候,各自的心中不由得有点感伤。好在这时朱磊停好车赶到,老朱便来招呼着大家入席。

谢迅因为是小真的干爹,被安排和家人坐在一起。他们在二号桌,除了邓佩瑜和邓佩瑶两家七口人,就是朱磊、小真和谢迅。邓兆真本来要来,邓佩瑜觉得他最近身体不好,朱家的亲戚朋友又杂得很,劝他不必赶这个热闹,邓兆真也没跟她争。除了这二号桌,其他全是老朱和赵芳的亲戚朋友,其中一号桌是两人单位的领导,由他俩作陪。

赵芳抱着小真在一号桌坐了一会儿,小真哭个不停,让赵芳也有点拉不下脸。“我们这闺女早产,她妈妈生她的时候动了大手术,难免养得娇惯。”她笑着对客人说,拿了个安抚奶嘴放在小真嘴里。小真嘬上奶嘴好了一阵,然而还没等赵芳再跟客人说上几句话,小真吐了奶嘴,又大哭起来。

“这孩子……”老朱开了个头,想想又没说了。

赵芳想把奶嘴塞回去,小真左右摇头,就是不肯配合。她无法,把奶嘴塞进自己口袋里,抱着孩子拍着哄。蒋近男听到声音已然赶了过来,然而赵芳并没有要把孩子给她的意思。

“妈,孩子我来抱吧。”

“不用。就刚才奶嘴掉了,咱小真不高兴了。我拍拍就好。你看……”

这时,一个客人走过来,夸小真长得像奶奶,赵芳显得特别开心。“是呀,像奶奶,也跟奶奶亲!”

小真却非常不给面子地愈发大哭起来。蒋近男正要上前,朱磊拉住了她。“你让妈抱会儿。”

“你听小真哭的!”

“你看的那些儿科医生公众号不是说了嘛,小孩哭又哭不坏的。能哭说明肺功能好。”

顾晓音远远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一边替蒋近男焦心,一边还得按住时刻可能冲上前去的大姨。她在心里暗暗佩服赵芳,能把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装作没事一样抱着,这心理素质也着实令人钦佩。

那边的朱磊终于也有点看不下去,上前对赵芳说:“妈,小真可能饿了,让小男带她去喂会儿奶吧?”

老朱在一旁受了这许久的精神折磨,此时也帮腔:“哎呀!那可不能饿着孩子,赶紧让小蒋喂奶。”

赵芳不大情愿地把小真交回给蒋近男。蒋近男接过小真,把她的小脸贴在自己颈间,觉得又比刚才烫了不少。她惊觉自己刚才注意力一直在赵芳身上,还没给小真量体温,赶忙回头吩咐朱磊拿体温计来。

“体温计?”朱磊好像有点意外,“在包里吧?包我搁车上了。”

“小真摸着滚烫,你赶紧去拿一下。不行咱得上医院。”

朱磊觉得蒋近男有点小题大做,真丢下这么多人带孩子上医院,回头他还不得被他妈念上几年。但看小真着实哭得可怜,朱磊也有点不放心,瞧着他妈正跟一个同事聊得开心,没注意到这边,他紧走两步去车库拿体温计去。

蒋近男抱着小真穿过宴会厅,还没到门口,顾晓音和邓佩瑜赶了上来,见蒋近男是要去喂奶,两个人都要跟着去。蒋近男实在没有精力应付邓佩瑜,便点了顾晓音的名,让她妈留在这里,一看见朱磊就叫朱磊去找她。

邓佩瑜对这个安排不是很满意,这种时候哪儿有不要亲妈要表妹的,顾晓音一个未婚的姑娘能帮什么忙。然而蒋近男脸色着实难看,就算是邓佩瑜,也看出此时还是不要强行抬杠好。她回到自己位子上,不由得对谢迅说:“小男真是运气不好。”

这话当然可以有许多种解释,谢迅知道顾晓音从没对家人说过实话,不然他绝无可能坐在这里,只是他自己也不免在心里承认蒋近男确实运气不好。

“小音那孩子也是。说谈就谈,说分就分,一点也不跟我们商量。”邓佩瑜忽然把话题岔到顾晓音身上,倒是令谢迅有点措手不及。

此时谢迅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顾晓音。他看了一眼邓佩瑜,起身说:“我接个电话。”边接通边快步往外走。果然,顾晓音焦急的声音传来:“你快来,小真看着不对!”

谢迅一边让顾晓音描述症状,一边赶忙往客房赶。原来小真喝上奶不一会儿便开始吐奶,紧接着四肢抽搐,把蒋近男和顾晓音都吓得不轻。

谢迅上一次接触儿科还是本科实习的时候。看到小真两只小手不停地到处挥舞,哇哇大哭,又表现得十分烦躁,一时好几种疾病名称撞入脑中,倒没有哪种是他的专业范围里的。孩子毕竟不比大人,谢迅没有把握,也不敢贸然上手检查。好在现在是移动互联网的时代,按图索骥地对照小真的症状进行合理猜测,别说是谢迅,就连兽医也可以上手试试。谢迅顶着被蒋近男和顾晓音双重注视的压力,拿着手机查了几个自己高度怀疑的疾病,最后带着三分肯定对两人说:“我怀疑小真是脑膜炎,最好还是赶紧去医院检查一下。”

“脑膜炎?!”蒋近男也愣了,“怎么会是脑膜炎?!”

谢迅不知道蒋近男对脑膜炎有多少认识。这个病人人都听过,但蒋近男会知道它的复杂性和严重性吗?谢迅无从判断。他倒希望蒋近男对此一无所知。万一他错了,只是普通的高烧惊厥呢?

蒋近男倒冷静下来了。她一手抱着还大哭的小真,另一手已经拿起手机来给朱磊打电话。谢迅见过她这一面,当她知道自己得了夹层时也是这样,一旦是既成事实,她就把那些当作已知条件,并不追问“为什么是我”这种别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然而掌握自己的命运是容易的,掌握别人的命运却是难的。朱磊的电话不在服务区,不知是在地下室还是在电梯里,而小真拒绝被母亲安慰。谢迅眼看着蒋近男从冷静一点点又变得焦躁,像那快要决堤的大坝一样,按手机重拨键的手指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他正打算开口说“要不还是边下楼边联系朱磊,别耽误事”时,客房的门铃响了。

谢天谢地,是朱磊。顾晓音刚刚已经收拾完蒋近男的包,因此朱磊一进门,蒋近男抱着小真朝他喊了声:“小真情况不好,谢迅说可能是脑膜炎,咱们得立刻去医院!”随即就往外跑。

屋里的人呼啦啦地往外走,朱磊不由自主地跟着,到了电梯间才想起来,怎么着也得给赵芳打个电话。那边接通了,偏背景嘈杂,电梯里信号又差,朱磊说的话赵芳怎么也听不清。他的火气不由得蹿了上来,挂上电话用语音消息大声喊了一句:“小真怀疑是脑膜炎,我们上医院去了!”“啪”的一声按黑了电话。

赵芳的电话最终还是打了回来,在他们去医院的路上。朱磊在开车,没有接,蒋近男抱着小真坐在后排,自然也不会接。前排的顾晓音看了一眼朱磊,没提这事,而谢迅在试着联系他去了儿童医院的同学,夹着小真的哭声,他根本没留意到有电话在振动。

朱磊的电话便兀自在中控台上嗡嗡振动,响了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