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故人西辞黄鹤楼

徐曼点头。“我想跟你商量,房子我们之前说好尽快挂出去卖掉,你要是这阵子不急着用钱,能不能等几个月再卖?”

因为沙姜鸡提到破镜重圆,谢迅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徐曼没说自己有了,只是要求晚些卖房,他不由得松口气,又觉得徐曼有些小题大做,左右是晚几个月卖房,何至于此,自己又不会跟她要房租。

“你就先住着吧,晚两三个月无妨。”

得了谢迅这句话,徐曼的心里也有了底。“最晚到过年,过年前我就搬走。”

话音刚落,只听吱吱呀呀几声怪响,谢迅在这楼里住久了,知道是这电梯在犯怪。徐曼不明就里,惊吓之下,像从前一样一把抱住谢迅。

谢迅没有推开她。总有一些肌肉记忆是长年累月的习惯,就像他仍然习惯于睡床的左半边一样,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谅解这其中的荒诞。徐曼容易受惊吓,就像兔子似的,风吹草动便要抱住谢迅,此时不过是习惯成自然。谢迅闭了闭眼,听见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却没有脚步声,像是有人愣在电梯口。没多久,他的芳邻从身边走过,用夸张的姿态表达了自己避嫌的决心。

顾晓音的门“吧嗒”一声合上,谢迅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要搬去哪儿?”

徐曼从这个超时的拥抱中全身而退,仍低着头回答:“他蓝堡的房子正要开始装修,装好我就搬进去。”

谢迅忽然明白徐曼为什么在这时候收拾出这两箱东西来,心里不由得一堵。

也许是因为看到不该看的场景,顾晓音今晚的运气欠奉。citrix登录五分钟,挂线半小时。顾晓音折腾了两回,换用本地电脑改文件,大功即将告成时,word忽然崩溃。等顾晓音再重启电脑,打开薛定谔的箱子,发现猫死了——她根本没存盘。

顾晓音叹口气,到底是穿上外套出门,去了办公室。上帝在citrix第一次掉线时,可能就向她发出了去办公室的指引,顾晓音想,然而作为一个愚蠢的人类,她非要跟命运抗衡,这又能怪谁呢?

顾晓音哼着《山丘》出了门。周末的九点多,一号线向西的车厢里人影稀稀落落,到了国贸站更是作鸟兽散。那些转乘十号线的乘客,年轻点的也许是要去三里屯续摊。顾晓音形单影只地往出口走去,穿过国贸商城,那些店铺早已打烊,唯有橱窗和灯箱依旧闪亮,像被关进金丝笼里的人生。

出乎顾晓音的意料,陈硕也在办公室,而且并不像她熟悉的那样——来打酱油混个晚饭报销。此时陈硕的办公室门关着,却可以听到电话会议的声音,透过玻璃窗还能看到陈硕的对面坐着个低年级律师,正在奋笔疾书。谈判大概正进行到要紧之处,顾晓音在窗外站了一小会儿,陈硕完全没注意到她。

顾晓音忽然就被这气氛感染了,她收起自己那点自怨自艾的情绪,疾步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做之前的工作。那些做过的内容虽然被word“吃”掉了,好歹走过一遍的路,此时复盘起来倒是也快,顾晓音把文件做完发出去,还不到十一点。休息一下就回家,顾晓音对自己说,她伸手打开了书架上的音箱,有一个娓娓道来的男声唱道:“谁能够代替你呢,趁年轻尽情地爱吧……”

顾晓音闭上眼睛。老狼的声线是如此循循善诱,不禁让人产生错觉,觉得爱情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事。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傍晚在楼道里拥抱着的两个人,也许自己真的应该抓住青春的尾巴尝试一下,就算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又在命运面前不自量力了一把,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她正胡思乱想着,办公室门忽然打开,她的幻想对象走了进来。

“深更半夜在办公室听歌?你倒是挺有雅兴。”

因为陈硕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因为她刚刚在想的心事,顾晓音忽然绯红了脸。她伸手关掉音箱,却发现这忽然安静下来的环境,倒是让人更加局促。

“我来的时候见你在电话会议上,什么项目这么拼,周六晚上还把你和小朋友一起搞来办公室开会?”顾晓音岔开话题,说完,她又有点鄙视自己,以自己这避重就轻的能力,活该陈硕从来看不到她。

陈硕哪知道顾晓音今晚的心事,被她这一问,便愤愤地回答:“还不是刘老板挖来的老客户。这帮孙子生怕我们不加班,每周雷打不动地要安排周六早晚各一场会,确保他们996的时候你肯定也没闲着。”

吐槽客户乃是所有律师之间社交的常青话题,就像英国人谈论天气一样,总不愁没有可说的。可同样的内容从陈硕嘴里说出来,顾晓音就觉得这客户格外可气。然而同仇敌忾并不能安慰陈硕,她想了想说:“我从前听说在律所里工作就是个吃派的游戏,你越努力工作,上司越认可你,就会给你越多的工作。直到有一天你升了合伙人,从劳方变成资方,就变成发派的人了。”

陈硕打断她:“你看刘老板还不是整天苦×着干活儿?合伙人最多是做派的,离发派的还远着呢。”

顾晓音笑道:“那好歹也有人帮你吃啊。再说,我们这群同学里,大概就你离那个位置最近,苟富贵,毋相忘。”陈硕没回答,但顾晓音看到他嘴角淡淡的笑意,知道这话他听进去了。

因为这个插曲,顾晓音又差不多踩着电梯停工的点回到了光辉里。正要迈进单元门洞,她看见谢迅坐在花坛边上抽烟。谢迅似乎在想心事,夹着烟的手虚搁在二郎腿上,烧了长长一截的烟灰没抖掉。

他深更半夜在楼下,不会前妻留在他家,到了这会儿才走吧?顾晓音赶紧拉回自己澎湃的八卦之心,正要走,却又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方向主语不明地说了一句:“再不上楼,电梯就停了。”

那个沉思的人终于站起身,把烟在花坛边上压灭,仍旧拿在手上,向她走来。

顾晓音莫名觉得今晚的谢迅情绪低落,像是受了某种严重的打击。难道谢医生用了整晚的时间向前妻求复合被拒?那不能啊,对方要是要拒他,还巴巴地等他一整个下午干什么。

顾晓音正在脑海里写八点档剧本,谢迅却在想别的。徐曼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就走了,谢迅回医院又加了一晚上的班,回家走到楼下却又停住,抽了两支烟。

他确实觉得自己对不起徐曼。虽然这场婚姻走到尽头是因为徐曼出轨,但归根到底还是自己没照顾好她。谢迅想起离婚那天,徐曼哭着对他说,他们之间真正的小三是他的工作,其实她也没有说错。所以分割财产的时候,徐曼要求拿那个房子的三分之一,谢迅没多考虑就答应了,也做好了让徐曼在房子里住上半年才能把它变现分割的准备。然而理解照顾徐曼是一回事,看着她欢欣热切地奔向新生活是另一回事。在心脏外科见惯生死大事的谢迅,此时又一次被迫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狭隘的凡人。他下午回家的路上还担心前妻可能怀孕,让两人再度纠缠不清,转眼就因为她的情人要住进自己名下的房子里而恨不得明天就把房子卖掉。

顾晓音却不知道谢迅心里这些曲折,为了对抗电梯里的低气压,顾晓音决定没话找话。

“你朋友今天下午等了你挺久的。我中午回来她就在等,前后怎么着也有三四个小时吧。”

“她不是我朋友,是我前妻。”

顾晓音差点脱口而出“嗐,我知道”。然而谢迅如此坦然,她反而接不上话来,吭哧了半晌,顾晓音觉得绕弯子也没意思,干脆问:“那你还好吗?我看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谢迅垂目望着地上,从顾晓音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像是皱了眉,嘴巴抿成一线,似有许多吐无可吐的心事。顾晓音的心里忽然像被羽毛抚过,又了无痕迹。谢迅恢复了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脆弱只是顾晓音的幻觉。

“我没事。”他说。

一个人说他没事,无论是否言不由衷,至少明明白白是要转换话题的意思。顾晓音于是不再追问。两人沉默着到十楼,顾晓音率先走出电梯,走到谢迅家门口,她迟疑着停下脚步。

“我觉得,”顾晓音斟酌着怎样把这交浅言深的话说出口,“她能一直那么等着你,大概还是有想挽回的意思。也许她有点难以启齿,毕竟你们已经……”顾晓音到底没把“离婚”这两个字说出口,她有点紧张地望向谢迅,等待他的反应。

除了沙姜鸡和谢保华,谢迅身边再没有别人知道他离婚的真相。老金有次在组会上旁敲侧击地教育他们年轻人:不要把婚姻不当回事,想结就结,想离就离。沙姜鸡差点要开口,被谢迅拉住衣角制止了。

会后,沙姜鸡问谢迅:“我要帮你说话,你拉我干吗?”

谢迅赔着笑。“知道你维护我,行了,徐曼那事搞得尽人皆知我也没脸。”

话说的是自己,沙姜鸡却明白,谢迅还是在维护徐曼,不愿意说她不好。

此时面对着顾晓音,谢迅却有些踌躇。他难得想解释一下,可又觉得跟顾晓音说明这背后的因果有违自己的原则。权衡再三,谢迅开口道:“她今儿来找我,是有别的事。”

顾晓音明明是想要鼓励谢迅,然而她自己这些年间在陈硕的身边故作云淡风轻地周旋,此时下意识代入徐曼的角色,话里便带了些抱不平的意思:“她如果不是想见到你,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用电话和信息说明白的。”谢迅觉得顾晓音有些多管闲事。然而以他多年在医院里和女性病人家属打交道的经历,谢迅深知绕圈子对一个想刨根问底的女人是没用的,不过是浪费双方更多时间而已。此时,顾晓音不知钻进了哪个牛角尖里,像居委会大妈一样旁敲侧击地劝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她就此死心。

于是谢迅道:“她已经有新男朋友了。”

这话听在顾晓音耳朵里,端的是但见新人笑的落寞。愧疚感立刻涌上心头,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不会是为了这个在楼下坐了一晚上吧?”

谢迅有点困惑地看着她。“一晚上?”他随即明白了顾晓音的误会,倒是笑了,“没有,我今天加班,下午临时回来一下,又回医院了,大概也就比你早五分钟到楼下。”

顾晓音讪笑。“那就好,那就好。”她觉得自己今晚这个八卦的形象需要止损,“那你早点休息。”

“顾晓音。”她正从包里掏自家钥匙,听见谢迅在背后说:“还是谢谢你。”

她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开门进屋。

谢迅打开窗户,破例在家里点上一支烟。他的人生是一个个被抛下的瞬间——母亲,前女友,徐曼,就连顾晓音都曾经在倒了他满头胶水之后不告而别。然而看她重逢时的反应,大概根本不记得这件事的存在……可是这好像也不能怪顾晓音。就像他觉得自己也未必真的有立场去怪徐曼,他很早便发现徐曼在爱情里投入的对象并不是他,而是爱情本身。然而他们还是结了婚。

但愿那个住蓝堡的哥们儿比他运气好吧,谢迅伸手关窗的时候这么想着。

注释:

医学博士学位。/書分享公眾號青蓝书房

留学研究生入学考试。

一个远程工作软件。

微软公司的一个文字处理器应用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