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顾晓音拿起包推着朱磊,“我昨儿不都跟你保证过了吗,什么时候我赚得跟蒋近男一样多了,立刻搬去你们棕榈泉那样的高档小区。”
“说得像那么回事!”朱磊低声咕哝道。顾晓音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把朱磊推出门外。“我姐都专门来接我给你们垫背了,可见今天是鸿门宴,姐夫你别在我这儿浪费弹药,一会儿我大姨那边有你发挥的……”
邓家有两姐妹。蒋近男的妈妈邓佩瑜是姐姐,顾晓音的妈妈邓佩瑶是妹妹。严格算起来,邓家是浙江人,顾晓音的姥姥姥爷在20世纪50年代随单位迁到北京,邓家的孩子都是在北京出生的。然而,顾晓音却不那么确定自己是北京人。邓佩瑶下放去了安徽,顾晓音在芜湖出生,小学快毕业才被送回北京,在姥姥姥爷身边念书,邓佩瑶自己和顾晓音的爸爸顾国锋继续留在安徽。如果不是顾晓音高二那年顾国锋被调进北京,顾晓音怀疑邓佩瑶怕是退休也不会回北京了。
几人一踏进邓佩瑜家,顾晓音便被大姨拉到沙发上。“小音你总算来了!快给我们看看你拍的照片。你姐也是,领证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让我们长辈参与。”
蒋近男没出声,倒是蒋近恩开了口:“人怕的就是这个。你要是去了,还不得跟狗仔似的,端着长枪短炮对着她一通拍?”
“小恩,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蒋建斌不悦地开口。邓佩瑜细细翻看顾晓音手机里那些照片,倒没有要责怪儿子的意思。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你看看,只拍了这么一点,也没录个视频什么的!”顾晓音的手机被传到邓佩瑶手里,她挪去父亲邓兆真身边,一张张翻给他看。“好像是少了一点点,不过小男跟朱磊都拍得蛮好蛮自然的。爸爸你说是吧?”
邓兆真点头。两人看完,手机又在蒋近恩父子和顾国锋手里转了一轮,几人草草看完,等回到顾晓音手上时,已经耗去了一小半的电。
“小音你也是。”邓佩瑜终究意难平,又把手机拿去细细挑选,“你姐别扭,你应该多照顾我们长辈的心情,多拍一点。就这几张,朱磊爸爸妈妈肯定也有意见的。”她转向朱磊。
“我爸妈没事,您别担心。”朱磊立刻打包票。邓佩瑜把手机还给顾晓音,想想意犹未尽,又指了指顾晓音。“小音,你把照片都发给大姨,一定要发原图。”
从前邓佩瑜是京剧团里的旦角,如今二十年过去,依稀还有过去身段的影子,因此这手伸得颇有那么点“为何私自转长安”的意思。二十年前,剧团重排《红鬃烈马》,邓佩瑜演的代战公主出尽了风头。更重要的是,那时候邓佩瑜年轻,刚生完蒋近男没几年,容貌和体态都在人生巅峰,而扮演王宝钏的是团里的前辈,经历过十年浩劫的洗礼,扮上妆虽然不大看得出来,却人如角色,到底没有年轻的没低过头的“代战公主”鲜活。因此,她们一场场演下来,有人计算过她二人收到的鲜花,竟有平分秋色的意思。这出戏巡演完,团长对邓佩瑜另眼相看,接下来便打算让她挑大梁,排《穆桂英挂帅》。谁知,剧快排好时,邓佩瑜怀上了蒋近恩。蒋建斌要搏个儿子,为此干脆辞去公职下海,邓佩瑜去团长办公室哭了一场,老团长长叹一声,没给她处分,把她调去了区文化馆。
二十年后的“代战公主”伸出一根手指还是相当有威慑力。顾晓音看了蒋近男一眼,意思是——我这人情你可欠上了。
好在这个任务布置完,邓佩瑜的重点立刻转移到正式婚礼,这根本不能指望这些年轻姑娘能做得妥贴了,因此顾晓音退下,由邓佩瑜钦点的邓佩瑶和朱磊顶上。这倒不是邓佩瑜觉得同是年轻孩子,男的就堪用些,朱磊被邀请进这智囊团,不过是替他妈妈赵芳做个代理人兼传声筒。
“还好你对婚礼无所谓……”顾晓音不禁对蒋近男感慨道。
也许是顾晓音的错觉,蒋近男近日显得有些疲惫。
“她高兴就好。只要她不做京剧扮相上台,我都随她。”
那边邓佩瑜正在布置工作:“老蒋的那些贵客肯定要安排在靠舞台最近的桌子,左边最近一桌要留给亲家的客人,要么把王书记和李局长安排在主桌好了,万一他们不是自己来的,就让小音带着伴郎坐到旁边一桌去。”邓佩瑜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看准女婿会不会主动提出把男方客人往外挪一挪。朱磊虽然听出了这当中的玄机,却不打算为了取悦丈母娘而损害自家的利益,因此,他只装作在回手机信息,没有接话。邓佩瑜又停了一晌,见准女婿没有要救场的意思,她也没理由开口要求他这么做,只得继续对邓佩瑶说:“你家老顾字写得好看,下个星期我买好请帖,周末让老顾来写请帖。”
邓佩瑶想到姐姐这回要宴开二十五桌,这便是至少一百张帖子,心下有些心疼自己丈夫。她正酝酿着怎么开口,朱磊说:“那可得把顾叔叔累坏了,我家那些请帖,我爸妈自己准备就行,我跟小男的朋友也不用啥请帖,别浪费了顾叔叔的好字。”
邓佩瑶松了一口气,这话由朱磊说出来,可比自己去抹姐姐的面子好太多。果然,邓佩瑜松了口:“也好,万一亲家的名单还有个修改什么的。那我下周买了请帖就给他们送去。”
朱磊连忙说自己来取,务必保证丈母娘满意。邓佩瑜又跟邓佩瑶商量了一圈其他事项,最后回到朱磊这里。“小朱,你的伴郎找得怎么样了?一定要找个优质单身汉,要适合跟我们小音发展。”
朱磊回答了什么顾晓音没听见,蒋近男抬起眉毛看她,顾晓音举起手,向表姐做了一个求饶的姿势。
顾晓音好容易挨到吃过晚饭,终于因为要回所里加班而找着了一个早退的借口。“哟,小音,你一直这样可不行,周末都加班,哪里有时间谈恋爱?”邓佩瑜衷心地说。“小朱,你可不要把阿姨说的当耳边风,一定要找到一个适合我们小音的伴郎!”
“成,阿姨,这您就放心吧。”朱磊一边打着包票,一边朝顾晓音做了个鬼脸。
“不如您直接给表姐包办个婚姻得了。要能赶上跟姐一起集体婚礼,您还省得忙二回。”蒋近恩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
“嘿!这孩子!”邓佩瑜假装要恼。蒋近恩忙换上一副笑脸。“我这也是心疼您!”
那边官司打得火热,被编派的顾晓音只当没听见。她走去客厅和邓兆真说再见。每天晚上七点开始看中央一套,是邓兆真雷打不动的安排。从前姥姥还在的时候,两人先看新闻联播,邓兆真再陪着她把八点档电视剧看完。姥姥不在了,八点档还在,邓兆真自个儿把这个习惯保持了下来。
“姥爷,我还得回办公室加会儿班。我妈说,一会儿她和我爸送您回去。”顾晓音弯下腰在邓兆真耳朵旁边说。邓兆真拍拍顾晓音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说:“你去,你去。注意身体。”
邓佩瑶把顾晓音送上电梯,临别不禁又叮嘱几句:“多穿衣,少熬夜。”
顾晓音乖乖点头,电梯门合上的那刻,她有一种虎口脱险的松快感。
试问,如何让周末加班变得这么有吸引力?果然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顾晓音走出办公楼的电梯间,周末的夜晚,公共走廊照例是黑的,白天灯火通明的前台现在也在一片黑暗里,只有各处紧急出口的牌子提供了有限的光源。
顾晓音周末加班一般从后门走,离她的办公室近。今日,她看见前台地上有大约是白天邮递员塞进去的信,不由得刷卡进门,蹲在地上翻了一翻,果然有两封都是她的。
顾晓音手执这两封薄薄的信,快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周围一片黑暗,让这屋内的夜来得比外面深沉许多,顾晓音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她紧走几步,打开自己办公室的灯,又立刻关上门,像外面有人山人海在等着偷窥这信的内容似的。她从信封侧边扯开一个小缝,将食指伸进去,再把信封边缘一路顶开,抽出那张薄薄的纸,扫了一眼。打开第二封时,她的速度更快了一些,一时不慎,把信封整个扯开了。
两封拒信。顾晓音慢慢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从前她听说,美国的学校也好,公司也好,若是要录取你,可能有电话、邮件、厚厚的装在文件夹里的信……若是要拒绝,便是薄薄一封信了事。这两个月,这样的信她已经收了六封,到今天为止,所有她想去的llm项目都拒绝了她。厚厚的装在文件夹里的信她倒是也收到一封,是美国中部玉米地里的一所学校。那是顾晓音收到的第一封回信,她当时满心欢喜,觉得开门大吉,是个极好的兆头。顾晓音本来也不想去玉米地学校,不过是申来保底的。一年好几万美金镀一个纯度不高的金,她觉得太奢侈,因此,顾晓音把那个信封扔在抽屉里,当作一个坚实的基础。
她打开办公桌抽屉,那个“坚实基础”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另外四个薄信封。顾晓音不甘心地拿出一封自己刚收到的信再看——和那些其他的信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说“我们觉得你的背景很好,然而今年录取名额有限,我们不得不忍痛割爱”云云。就像从前她被发过的那张好人卡,套路,全都是套路。
顾晓音把胳膊交叠放在办公桌上,把头埋进去,闭上眼睛。从小她就是这样,遇上十分不开心的事,顾晓音总是以睡眠来抵抗。大学里,室友失恋,借酒消愁,顾晓音失恋时,在宿舍里蒙头大睡了两天。室友嘲笑她,顾晓音的回答是:“反正借酒消愁也是为了不要那么清醒地面对痛苦,干脆睡觉,不是更好?既麻痹了自己,又补充了睡眠,还不花钱,简直一箭三雕。”
可惜大学时她可以一睡两天,现在却是不能够了。顾晓音枕在自己胳膊上,意识正渐渐模糊,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她从臂弯当中抬起头,只见一个人影在办公室门边的玻璃窗上晃动。顾晓音戴上眼镜,是陈硕。
顾晓音做了个进来的手势,陈硕转动门把,又从窗边向她摆摆手,表示打不开。顾晓音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因为情绪激动,进门之后顺道把门闩上了,赶忙走过去开门。谁知陈硕看见她,“扑哧”一声先乐了。见顾晓音一脸蒙圈的样子,陈硕提醒她:“你拿个镜子照照。”
顾晓音找出抽屉里的化妆镜,这一瞧,自己也忍俊不禁——她今儿穿了一件灯芯绒西装,刚才脸在袖子上那么一压,现在整个额头就像多普勒效应的演示板。她忙举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这动作看在陈硕眼里有点幼稚。自己这个同学快三十了,还是一副小姑娘的做派,倒真的是有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有时还挺让他羡慕的。
若是顾晓音听到陈硕此时的想法,可能会哭笑不得。顾晓音也不是不想像陈硕那样一步一个台阶地追求事业进步,只是每迈出一步,和自己预想的目标仿佛又差得多了一点点。这就好比俩人早起去长城,其中一个晚了一步,没赶上车,只好临时起意去香山。走到动物园,发现去香山的车也开走了。无奈之下,随遇而安,逛了半天动物园。被人流挤得晕头转向了之后,又在门口遇见了那从长城逛回来的人,兜头来了一句:“您这一天可悠闲,在家门口遛弯了!”
简直令人恨不得立时吐血三升。
“你今天都在办公室?”陈硕问。
“没,刚来。”顾晓音没法跟陈硕解释,自家那一摊事导致她白天没能来加班却比加班还累,只能一笔带过。“你那项目不就一法律意见书吗?怎么还能搞到周末加班的地步?刘老板不会又给你加码新活儿了吧?”陈硕关心地问。
“刘老板没加新活儿,外资所律师在折腾呢。他们要求法律意见书全面涵盖公司业务可能面临的合规敞口,不能用‘重大不利事件’或者‘据我们所知’来收窄范围。”顾晓音无奈解释。
“这律师有病吧!”陈硕打抱不平起来,“咱中国的法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谁能打这种包票?”
“可不是嘛!可对方律师就是不依不饶,说别的中国律所都可以给,为啥就我们君度不行。”顾晓音停顿了一下,“哎,这个律师你可能还认识,是你前东家明德的,叫高琴。”
陈硕摇头。“不认识,可能是我走了以后才去的。”他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明德的律师名单,柔声安慰顾晓音:“这姑娘貌似也就一二年级,你别把她当回事,得罪了就得罪了。”
顾晓音愁眉苦脸。“我并不怕得罪她,可是我怕德国人啊。而且她已经威胁我两回了,再不给出令人满意的意见书,就去找刘老板和德国人。”
“你就让她找刘老板!德国人要是听说明德没搞定,肯定也会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这姑娘只要脑子没有大问题,绝不会那么傻。刘老板是明德出来的,她也得给刘老板几分面子。何况,就算德国人最后非要这些条款,刘老板亲自给可比你给好得多,未来就算出了事,也有刘老板顶着。”
陈硕这一席话让顾晓音很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她不禁在心里感慨,自己这位同学确实在各方面都比自己强太多,怪不得人家可以去h记,而自己只拿到玉米地大学的llm录取通知书,还因为对自己没有正确认识而错过了回复的最后期限。
但她说出的话还是轻快的:“这样看来,我本来需要持久战的,现在写个邮件把担子甩给刘老板就可以回家了!”“孺子可教!”陈硕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你呢?你又是来忙什么?”顾晓音问陈硕。
“我嘛,”陈硕笑,“我显然是周末约了人在附近吃饭,干脆来加一个小时的班,好把饭钱和打车费都算到客户头上。”
这种“成本转嫁”并不是稀罕的事,不过像陈硕这样能把占客户便宜就像播报天气一样自然地说出来,的确是一种天赋。顾晓音自己做不出这样的事,但陈硕这样坦然,却给它赋予了某种正当性。当然,他能在自己面前如此坦然,自然也是因为两人这许多年的交情,和一般同事又是不同的。
想到这儿,顾晓音心里有一点欢喜,那欢喜如此惊鸿一瞥,还没来得及欣赏便消失不见,空余抓不住的懊丧与怅惘。
陈硕走了有一段时间,顾晓音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打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在那一堆薄信封和一个厚信封下面,藏着一个招商银行的信封,里面除了顾晓音多年前的开户文件,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大学毕业那一天的陈硕和顾晓音。两人在学校大门口合影留念,陈硕在散伙饭上喝多了,因此,照片里他揽着顾晓音的肩,半个身子斜倚在她身上,面色酡红。两人不像好友合影,倒像顾晓音在救死扶伤似的。
如果她那天像原计划一样跟陈硕表白,两人现在会不会在一起?然而历史没有如果。如果吴三桂没引清兵入关?如果斐迪南大公没在萨拉热窝被刺杀?如果她拿到玉米地学校的offer(录取通知)就接了?历史就像洪流,你打开哪一个闸门,它就从哪个闸门滚滚而去。
顾晓音怔了一会儿,把照片收了回去。
法律意见书的皮球踢给了刘老板,顾晓音得以在十一点半离开办公室。虽然办公室离她家也不过是一公里多的距离,但既然是周末加班,可以报销,顾晓音见贤思齐,爽快地打了一辆车。
午夜里的北京出租车司机是最难取悦的一群人,顾晓音家他们嫌近,真给他一个石景山的活儿吧,人家保管嫌远不肯拉。顾晓音在叫车平台上乖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上车。好在今天她运气不错,赶在午夜前踏进电梯,免除了半夜爬楼的锻炼机会。
楼虽然没有爬上,十楼却漆黑一片,不知是不是邻居搬家时野蛮施工,撞坏了走廊里的灯。顾晓音无奈地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一路摸去自家门口。正在顾晓音朝包里摸钥匙的当儿,电梯门忽然又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却在她背后不远处停住。顾晓音不由得心跳如鼓,背后起了一层薄汗,脑海里无数个惊悚故事呼啸而过。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下并无妙计可施,只能在能力范围内搏上一搏。想到这里,她暗暗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个角度,心里数着一,二,三,骤然转身,把手机的强光往那人脸上刺去。
注释:
风险投资。
粗话。
一家时尚奢侈品百货公司。
一般指法学硕士。
哈佛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