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庭宫。
她还没完全踏进宫就一下子看见了莫流简的眉眼,只是还没来得及欣喜,她便又看见了他身后的那抹白眉,心底一冷,步子也紧了三分。
夜风愈加冷了。
“大师……”眸光凝上暮儿眼角的残泪,杜明臻颤了颤嗓子,忽地记起今日竟是第三日了。
“你来了。”莫流简上前看着她,一副淡淡然的样子,“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你是兰央。”唇角扬起一分笑,莫流简喑哑道,“三生前我害苦了你,你可恨我?”
心底抖出一分苦涩,杜明臻直摇头。只是看他一觉醒来倒是比以前更通透了,连着目光都清润润的。
“原是三生这么长,长的我都要忘了我是谁。莫流简三个字于我是孽,万事皆有定数,果真该是如此。”
“三生好远了,我忘了。”她看着他,从他眉心读出一分愧疚与寂寥,忙浅笑劝慰他,“都忘了吧。”
“忘了就没有了吗?”莫流简挑了挑眉梢,眸光一暗,“你以善渡人,我却以恶祸人。你能忘,我却不能。”
“善恶自在人心,就算你欠我,可这一世也已经还清了,为什么还要记得?”
“欠下的总归要还,这不我还是醒过来了么。”莫流简看了看白眉大师,随又对着杜明臻笑道,“这一世还没为你做够,要做到你欠了我才行,那样下辈子我们就能是一家人了。”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结业已成,施主该走了。”白眉和尚在其身后轻言一句,声音苍劲浑厚。
“是。”莫流简将握在掌中的袍袖松开,低头答应。
“能不走吗?”
“是啊,能不走吗?”暮儿走到他身前,泪水已是流了满脸。
“傻丫头,我将你视作妹妹。你我的缘分今生已尽,亦是强求不来。”指尖点上暮儿眉心,莫流简浅一笑,眸中尽是平淡。经历了一个梦,经历了三百年,经历了分分合合悲悲喜喜,他现在只想随着大师云游西去,亦作自在。
“三世前我便名作莫流简,想是这名字作孽太多,要让我以尘身来还。一世还不够还两世,两世还不够还三世,直还到我自己心中无尘,尘身也就换作干净身了。”眸光凝上她之鬓髻,莫流简淡笑了笑。原有的邪魅、慵懒、清爽、灵动皆化成他眉心的一点空透,无求无欲。
“我从未怨恨过你……”泪悄然滑落,杜明臻阖了长睫,心口似在泣血。
“人生八苦,何以最苦?”他拂去她眉角的残泪,指尖温凉。
杜明臻怔怔看着他,却从他清澈无底的眸中什么都看不出来。那是一抹大彻大悟后的清澈,似参透了世间百味、人世冷暖,再没有一丝苦,亦没有一分甜。
“怨长久苦。”他一笑,似将天下倾尽。
“三百年前莫流简便是怨,怨至这一世因为你才学会了救恕与宽容。希望我们还会再见。”眉间盈风,莫流简将最后一抹笑意留在她的眼角。那笑如新月桂子,如八月中秋的棣棠。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往。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人生八苦,众生众相。有言云万法唯心,心才乃众生之相。道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最后一抹轻袍消逝于眼底,杜明臻怔在原处只看得见漫天的繁星,似他归去的地方。
冬至。
“今日冬至,我去端水饺来。”天昏残的厉害,一屋子不过三人,连着呼吸都染着寒气。
“暮儿,你歇一歇吧。”自莫流简走后暮儿就不停地在忙,直看得杜明臻心疼。
“我不累。”棉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暮儿强颜欢笑道,“我去膳堂里给你们端来饺子。”言罢随即转身而去,背影清寡寂寥。
御膳房里,只有梅心辞一人。
“你在做什么?”暮儿踏进来时惶然看见梅心辞在汤碗中放着药,来不及细想猛地出口冷问。
“谁……”手一哆嗦差点打了药碗,梅心辞慌忙掩饰。待看清是暮儿模样时,面色一白支吾道,“我……我给皇上端药。”
“皇上?”眸中一抹疑色,暮儿皱了皱眉,心中忽地念起敬延这些时日来的病,惶然大惊,“你……”
“我只是来端药的。”梅心辞向后靠了靠身子,笑地局促。
冬风过窗而入,灌进暮儿的身子里全是清冷。过往一幕幕滑过,她忽觉得自己足足被敬延利用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悲欢离合她都经历了遍,甚至此时的心如死水亦是拜他所赐。十年养育之恩,十年刺探之事,她与他也该互不相欠了。更何况……莫流简走了,带着一身清雅温润而去,亦带走了她所有的惦念与愧疚,带走了此一生所有的眼泪与劫难。
“你走吧。”寒风凛冽,暮儿忽一笑,目中尽是凄凉。
儿时敬延名他作凤她作凰,本已是姻缘簿上刻好的名字,却不想在他去齐朝入淸睿王府的那一刻起彼此指尖的红线便断了。断的如此匆匆根本来不及去看,只觉得指尖生疼,她方才知那红线虽环在指尖却早已纠缠于骨血了。居淸睿王府六年,他不曾给她只言片语,甚至当她也进入了王府后,他都没有去见她。她怨,她恨,她辗转反侧,她心如刀绞,可是却得不到他一眼的回顾,一眼都不曾。后来……终于知道了那名作杜明臻的女子,亦是解请了这一段尘世中的纠缠。
如今他走了。为一个女子而来,亦为同一个女子而去。她方才看的清,原来即便是凤凰之对,她也抵不起三生三世的流年。
凤凰双双对,飞去飞来烟雨秋。
而如今,凤去了,凰空留。
……
“李旭尧加入我齐朝军队了,还带回来了大齐虎符。全家团聚,他发誓说就算死也要拿下宁国!”面带喜色,洛均瑜踏进来时安文曦正在遣散宫中妃嫔,一旁公公颤着身子一笔一笔记着,眸中尽是不安惶恐。
“着琴棋书画四妃出宫改嫁,赐黄金万两。”清浅出声,安文曦虚了目,眉下一片迷离。
“这是作什么?”洛均瑜一怔。
“今晚可是无事?”公公弓了身子退出宫外,安文曦对他浅一笑。
“无……无事……”眉紧川字,洛均瑜实在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那就陪朕喝一杯吧。”
一声带着暖意,亦带着寂寥。
古树,沙漏,静夜思。
宫女执着长信宫灯站在两侧,姜黄的灯光映着二人隽秀的身姿。
“明日就开战了,皇上让我领兵杀敌吧。”
“朕亲自去。”
“皇上你……”洛均瑜有些不可思议。
“朕想求你一事。”
“何事?”
“若朕死了,你来接管这一方大齐天下。”唇角敛了笑意,他说得掷地有声,极为认真。
“这……这怎么行……”洛均瑜大惊,连连摇头。
“温润如玉,明哲保身。你不爱朝中事,朝中事却自来扰你。更何况你有治世之才,五皇子比不得,三皇子更比不得,这大齐非你莫属。”酒盏近唇,安文曦饮了一口玉液琼浆,眉眼中尽是笑意。
“攻打宁国我们必胜,皇上为何要这样交代?”洛均瑜皱了皱眉,酒未喝半口,心里却堵得很。
“万一朕死在宁国,齐朝便是你掌中之物,三军令牌给你,圣旨朕也已经拟好了。”
“可是……”
“想知道兰央吗?”不待洛均瑜拒绝,安文曦挑了挑眉,笑意不减。
“兰……兰央……”寒风凛冽,洛均瑜只觉得他今日愈发异样。
“梦境是三世之前,她就是兰央。”长信宫灯的姜影映在他的面颊上,安文曦看了看四周的树木栏杆,自语道,“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她……她果然是兰央。”笑意达至眼底分不清是喜是悲,洛均瑜哽着喉咙才勉强道出来一句。梦中之事俱为实,幻化成这一世便成了有缘无分。若早知此般他定要牢牢守着他的卿儿,是不是那样她就不会再受那么多的苦了。
玉钩栏下香阶畔,醉后不知斜日晚。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无一半……
八苦之中,执念最苦。他衷情于冯砚卿,却错过了如是多的机缘。缘分缘分,二字牵系在执念上让他苦陷于浑浊之中,求不得,爱不得,恨不得,等不得……
……
敬延二十二年冬,天降雪,齐之帝御驾亲征。黄昏时到达宁国边关,王英出迎,倾以百万之师。安文曦派李旭尧出战,因其有大将之风善攻略,又对宁国地形极为熟稔,不一日城破。士气大振,锐不可当,入宁后长驱直入,直捣宁都安阳。因宁帝敬延善疑,宁国朝野一时翻覆,再无良将援战。京师薄弱,至月朔,狼烟弥漫,烽火千里,兵戟寒峭,战甲赤红,安阳失守。
雪漫白崖山,宫仆四散,执翡翠玉器奔走,皇宫各处皆似有哭声。
一手牵着念儿,杜明臻步子放的极缓。她知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只差他来。来这皇宫接她们母子两个。
漫天的白雪纷盛,落在她的鬓发间似雪簪子,插戴在那一处极为凄艳。掌心处紧了一紧,小人手里的温度尚能为她取暖,不过她只觉得冷,哪怕身上已披了风氅貂衣,还有厚厚的一层裘绒环绕于脖颈处,她仍旧觉得满身清寒。
锦靴向前,一步一个脚印。大的在左,小的在右,于松软的积雪之上渐次留下两行。蜿蜿蜒蜒,曲曲折折,一路从昭阳宫蔓延到永寿宫,瞧起来像一片尚未凋零的荼蘼花。
永寿宫。
她微一仰眸恰撞见那三个嵌进玉底里的大字,反射出来的光晕似乎还能睨出她的样子。
唇角苦抖一笑,杜明臻长睫微垂,心中百转。永寿无疆,天下太平,这宫中立着云妃名正言顺归来的碑牌,平日里众人皆不能靠近。然而如今乘着雪色杜明臻眉梢微挑,暗笑敬延将她母子二人喊到这方永寿宫里来,万不该是来拜祭云妃的吧。
宫门开启,熏香即是扑鼻,连带着一方青木碑牌落入眸底,极冷亦极沉。杜明臻低眉看了看手中的小人儿,缓缓一笑,笑里尽是安抚与平静。
信步踏进宫中,看敬延正立在香案前,背影孤绝颓败。
“来了。”敬延不动,二字出口又冷又寒。
杜明臻扬眸,目光凝上香案间的青木牌子微一摒息,上面的字滚入眸底时生生让她瞧出一分痛色。大宁云悦皇后之位,八字,字字隐着刻骨的相思与天人永隔之痛。
“她是朕唯一喜欢过的女人。”敬延虚了目浅浅一笑,似在回忆当初的光景,“豆蔻年纪,颦颦婷婷,云袖翻飞如蝶翅轻展。”
“安文曦很像她。”心底莫名涌出一分酸涩,杜明臻轻甫一声。
“是啊,很像……”膛中呼出一口浊气,敬延微一正身,叹笑道,“都是痴情之人,痴者,病也。”
“何谓病?下药害他还是取他囊中的天下?不是他们病了,而是你看不清罢了。”
“看不清?”侧一转身,敬延竟有些不懂。
“云妃当年自缢时你就该知这天下绝不会是你的。”杜明臻垂了长睫,鬓间的雪色化成一滴浅浅的冰水顺着眉骨滑下,“你要的是一个女人的心,不是你想要,她便能给你。你看不清,兀自要拿天下来换,你以为她真的愿意你这样做么?说到底,你不过是恨罢了,恨景仁,恨大齐,更恨你自己。想以怨恨得天下,如何能得?”
一番寂寥之言,道尽了情中冷暖。他看不清,她便替他道清,这二十余年的恩怨纠缠在一起不过就是“看不清”三个字。他将怨化成恨,恨又化成兵戟战甲,说是要天下,要一统,其实来来去去不过就是为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罢了。
“如此……倒是朕多情了……”鼻息微滞,敬延看着宫外的雪色,忽一苦笑。
“收拢大齐,你也是想收下那一份真心吧?”她看着他的背影,嗓子颤了颤,“你并不想杀安文曦,因为她。”
“你……”
“就算最后宁国胜了大齐,我也信你不会杀安文曦。”白缎绣玉袍袖间拢了寒风,杜明臻浅一笑,轻道,“安文曦该是很像她吧?你只不过是想天天见安文曦,见她唯一的儿子罢了。”
“哼,宁即亡,说这又有何用。”刚才还在惊叹她的想法,此一时又对她厌恶无比。
“降了吧。”
“降给安文曦?”齿牙间憋着一股虚咳,敬延移步至案前倒出一盏茶来攥在掌心里,“朕还有你们二人,为何要降?”
“呵。如今别说我二人救不了你,就算云妃醒过来也一样救不了你。”长睫微颤,杜明臻冷冷道,“一步错步步错,沦落到如今这种境况,你、大宁、天下,都无人能救。”
“你!”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敬延,他攥紧了拳头,冷光乍现,“少来这一套,朕就是失去了宁国也要让你们母子两个陪葬!”
“能与天下同眠,何惧?”
“哼,你就不怕念儿死吗?”敬延怒火中烧,吼道,“李旭尧之妻是你害死的吧,想不到你还有这分能耐!”若不是他妻子死了,李旭尧也不会叛,如此这大宁又何至于会落到他安文曦手中!
“死到临头还不知自己过错,你——死不足惜。”
“放肆!”
“皇上……齐朝兵马攻到皇宫了……”
忽有公公在宫门口禀了一声随即转身逃去,宫中早已散的没了别人,如今也唯有这个年迈的御前茶司肯上来告诉他一声,算是报答他在宫中几十年的恩情。
敬延一个趔趄,嗓中一痒,又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半日张嘴就吐出一口血来,血迹深而浓,乃中毒至深之故。
“去……咳咳……去把安文曦给朕杀了。”身子颓在案角上,敬延寒声命令她。手指所指之处,恰是齐军所至的白崖山。
“你曾允诺我虎符到手便给念儿解药,将解药拿来。”眼瞧得他即要咳昏过去,杜明臻一忙上前与他索要。
“去把安文曦给朕杀了!杀了!咳咳……咳咳咳咳……”
一手夺上念儿的袍袖,敬延唇角沁了血,目中全是烈火。
“娘亲……娘亲……”念儿在敬延怀里挣扎,直听得杜明臻心底抽痛,痛的喘不过气来。
咳声,叫喊声,旌旗声,兵戟声浑然入耳,她只觉得脑中一片凌乱。如刻刀一刀一刀将自己枯刮干净,再无一分血肉,再无一丝温情。
“娘亲去,娘亲去……”她应着小人,眼泪一下子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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