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幽窗冷雨一灯孤,人间犹有未招魂

“莫将军,宁贼的炮火太猛,我们……我们有点撑不住了!”袁戌气喘吁吁地跑到营帐时连话都说不清了。

“我们的炮呢?”莫流简疾步出来。

“我们炮有十座,他们有十五座,怎能相敌!”一袖子抹了额头上的汗珠子,袁戌气的面红耳赤,“莫将军,不如我们跟他们拼了吧!”

“你手下还有多少将士?”

“一万五!”

“城墙上的将士呢?”

“不足三千……”帐外雷雨大作,聒的人险要听不清。

“速增一万将士坚守城墙,把所有的力量都分派到城墙上去!”

“为何不开门杀敌?!”眼瞧得他做这样的决定,袁戌一忙阻止道。将士兵全部派到城墙上不外乎自取死路,就算再多一万也难以逃脱大炮的火力!

“打了一天了,他们还能有多少力气?”言罢,莫流简随即戴上盔甲,大步奔向帐外。大雨瞬间淋透了盔甲,他却毫无知觉,步子迈得更加坚定。

十仞城墙之上炮火连天,火光险要把黑夜照亮。硝烟弥漫的气味充斥在雨中瓢泼而下,全部砸在将士盔甲上,将上面的血迹哗啦啦冲刷下去,变成血水流了满地。

耳边不停回绕着将士们的厮杀声,莫流简立在城墙之上细揽下远处的灯火,背影孤傲决绝。一次又一次云梯被截回,一次又一次炮火被湮灭,一次又一次嘶喊却迎着战火愈来愈嘹亮。这一夜宁兵愈激进,齐兵便愈奋勇,虽有兵力之差,然而断了粮草的宁兵又怎能撑到翌日天明。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样的道理他又怎会不懂。

“啊……啊……”不断有士兵栽下城墙去……

“开城门,迎敌!”雨势愈来愈大,莫流简顶着凄风寒雨一声令下,士气大振!

慕然沿旋梯而上,脚下踩了满地的积水,入耳尤为清脆。待走到莫流简面前时,慕然轻一笑,眸光笃定安和,只一句给他,“袭营成功。”

率小股军抄小路歼灭后方以乱军心,两人心照不宣的计策决定了此战的输赢。置之死地而后生,让我军在极度薄弱的境况下重获力量,两面夹击,如此一鼓作气一举拿下宁兵一十一万,方才赢了这场战局!

破晓。

空气中泛着腥甜,袁戌登上城墙借着晨曦的第一缕阳光弃甲高喊:“胜了,我大齐胜了!”

一声出,百声迎,士皆泣。

“恭喜皇上,我大齐胜了!”洛均瑜持了一本折子疾步踏进宫中,喜道,“莫将军果然有胜人之才,这才一个月就将宁兵打退,真乃大将之风!”

“朕知道了,故招你来商榷一下。”安文曦放下朱笔,隔着桌案看着他笑道,“将大齐将军虎符给莫流简该没异议了吧?”

“这……”

“怎么?”安文曦缓立起身来,“还有顾虑?”

“不是我不同意,是朝中众臣对莫将军有意见,皇上不是不知。”洛均瑜顿了顿,眉头也皱了起来,“莫将军一别四年再回来是何居心尚且不论,单那虎符便不可随便给人。统帅三军的虎符定要交给皇上相当器重的人手里,不然齐朝根基怕就不稳了。”

“这么说……洛爱卿还是不同意?”安文曦举步走到他身前,笑意不减反增,“朕这次招你来不是听这些大道理,而是,要让你帮朕劝说众大臣允朕将这虎符给了莫将军。”

“什……什么?”洛均瑜一惊,竟有些不懂他的意思。曲身长膝跪地,洛均瑜劝道,“还请皇上三思!”

“难道莫将军帮我大齐敌退了觊觎边关许久的宁兵还不够吗?”

“虎符关乎大齐社稷,依臣看还是再商榷一下为好。”

“你……”喉头一紧,安文曦半晌不动,终又抖出一丝笑来,“德容皇后两年前去世时朕曾答应她要保洛家百年兴旺,其实说来,这大齐又何尝没有你洛均瑜的一份,朕心里也清楚的很。若说这虎符,你言它大它便大,你讲它小它也不过是个劳什子,甚至连玉玺皆不过是掌中一物,除了批折改奏之外再无用处。虎符不过是个东西,而朕要的却是军心。收服军心可是虎符万万做不到的。”

“那皇上是要……”

洛均瑜皱眉,刚想再问,却不料宫外忽传来一声悲戚之声,让人惶然心惊。

“皇上,七皇子……七皇子殁了……”

口谕下到瑶华宫时杜明臻正在案间教念儿功课,那小人握着毛笔问她教的处世之道是什么,灿灿的眸子里闪着亮光。

杜明臻刚想要回答他时,忽有公公持了口谕让她母子二人去趟毓寿宫。当七皇子死掉的消息传入耳朵里时,手中毛笔从案间折落,宣纸也滑到地上,连带着杜明臻与小人儿呼吸声都急促起来,是惊,是疑,更是怕。

一路牵着小人穿花拂柳,杜明臻紧了紧眉心,心里还在琢磨着这是不是又是一出专门为他们设下的苦肉计。她怕这方皇宫生生成了念儿记忆里的一方地狱。她不想,更不愿意,让念儿所认为的地狱里有他——安文曦。

“昨儿有没有做错什么事?”手间微紧,杜明臻寒声问他。

“没有。”小人答的坚定。

“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没有。”

“有没有与七皇子闹别扭?”

“没有!”

“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没——有。”小人答完,头却不自觉低了一低。

“吃过什么?”杜明臻忽顿了身子,转头看向念儿。

“孩儿真没吃。”小人一忙辩解,急道,“昨日太妃送来的红椒蟹孩儿一点也没碰,不信你去问七皇……”子未脱口,念儿忽想起梓瑄已经死了。他尚还小,有些不懂死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去另一个朝代生活了?还是去了他们常常幻想去的地方,那里没有功课,没有教条,只有泥人,蟋蟀,风筝,斗鸟……念儿蹙了蹙眉心,暗想梓瑄怎么就这样去了呢,不是说好一起的吗?

“太妃给你们送点心了?”杜明臻微怔。

“嗯,送了梓瑄爱吃的桂花糕和我爱吃的红椒蟹。不过孩儿真的没吃……”小人攥了攥小手,葱白的指节里隐着紫青色。

看着他羞惭的面色杜明臻心底忽地一痛,握着他冰凉的小手,她只感觉到了他的惶恐与害怕。他自小没有玩伴,如今这一个又因他死了,杜明臻但一想就觉得痛,痛的自己喘不过气来。

“走吧。”身子向前,杜明臻将他的小手裹的更紧。

“王妃。”永安宫前忽听一人相唤,生生断了两人的步子。

“洛均王。”杜明臻与他行了礼,语气淡淡的。自那一日分别到如今也有月余了,不想如今再见仍觉得尴尬。

“不必行礼。”洛均瑜倒没什么异样,只一浅笑道,“你们这是……”

“听说……七皇子殁了。”

“嗯,皇上也刚去了毓寿宫。”

“洛均王若是无事,我们便去了。”杜明臻低了低头,却是不敢守着言儿再说有关七皇子的事情。

“王妃……”眼瞧得她作势要走,洛均瑜忽又一喊,皱着眉问她,“你说的……卿须怜我我怜卿是何意?”那是他同冯砚卿唯一的承诺,他不懂她为什么会知道。甚至梦中的情境她都知道,这又是为什么?那一日她兀自离开留他一人在车中孤寂悲凉,想了半日却解不出她一字半句。暗处紧攥了攥指尖,洛均瑜移步上前,眸中忽氤氲出雾气。几年来,他又何尝不是日日思念,甚至夜深时在她牌位前哭的像个孩子。只是如今眼见得疑似砚卿的杜明臻立在自己的面前,他却忽地无力起来,无力地不敢多说一个字。

“我……”杜明臻被他一问,心里又痛起来。那一日她是拼死了力气才说出了真相,可是现在却又不知道要如何说下去。记忆磨人,她甚至不知应从何说起。

“你可是卿儿?”

“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杜明臻苦笑道,“冯砚卿死了,杜明臻也死了。我现在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只为吾儿活着。”

攥紧了念儿的小手,杜明臻言罢便转身而去。该说的她都说了,洛均瑜怎能不懂。人生八苦何以最苦,她笑,应是执念苦。

清风散尽,只余悲凉。

毓寿宫中,榻上梓瑄的面色苍白,浑身颤抖着。

“回皇上,七皇子中的毒乃异域奇毒,食入少许便能使人猝死,臣……”

“行了。”安文曦甩袖一忙断了御医的话,目光凛冽逼人,“七皇子今日吃了什么?”

“回……回皇上,早膳用的蜂巢炸芋角,糯米卷,七皇子说他不想吃辣的东西,午膳便做的豉汁蒸凤爪与飘香榴莲酥……七皇子吃的很少……”身前伺候的宫女跪在那里支支吾吾说着,浑身吓的缩成一团。

“给朕去查,看到底是哪道食膳下了毒!”安文曦寒声命令,周身尽是天子之威。

“皇上,让本宫来查可好?”榻前的楚芊芊忽站起身子来,擦了擦泪恳求道。

音未歇,杜明臻与念儿踏进宫来,风残,日冷。

“梓瑄……”小人挣开杜明臻的掌心一路小跑到榻前,看着寝榻之上他苍白的面色和鲜血殷红的嘴唇忽地哭出声来,泪珠子扑嗒扑嗒全落在明黄衾被上。

“梓瑄……梓瑄你醒醒……梓瑄……”念儿扯住梓瑄的小手,一声声悲唤直让宫中所有人都湿了眼眶,无比哀戚。

杜明臻兀自错开安文曦的身子上前,眸光凝上楚芊芊哀凉的眉心,轻一启唇,安慰道:“节哀顺变。”

楚芊芊陡然一笑,那笑里隐着苍凉,寂寥,落寞,悲伤甚至虚情。腰身微颤,她再也不看杜明臻一眼,只向着宫外踉跄而去。残风将鬓发吹的一团糟,楚芊芊紧紧咬着牙,拳头狠狠攥起,却还是抵不住心底的悲伤,簌簌流出泪来。

还不是结束。她想。

……

天空淅淅沥沥下了雨,空气中夹着残瓣的花香。叶子被风吹进水中,一片一片皆成诗行。

八角晚亭中只一身月牙白裳立在池前,池中有三两锦鲤摇曳,划入池心荡成波纹,而后一圈一圈四散开去,旖旎成碧水清波一行一行。

“快入秋了,连着雨都带着寒气。”玉扇轻摇,映着他眸中的笑如新月梨花。

“皇上。”她一惊,回身行礼。

“平身吧。”

“七皇子的丧礼……”眸光睨上他袍一角染着的雨迹,杜明臻心知他该是从那徒步走来的,方又添道,“何时出丧?”念儿日日于宫中哭闹,连她这个大人也觉得伤感了些,才来这处亭子透透气。

“不出丧了。”长睫微垂,安文曦苦一笑,“太妃不让出丧,只昭告大齐子民七皇子因疾猝死。”

“七皇子的死到底怎么回事?”眉心微蹙,杜明臻有些不懂。

“若是……弄巧成拙呢?”安文曦看着她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乱世之秋,连朝中都不安分了。”

“边塞战事不是结束了吗?”

安文曦没有说话,眸光尽数揽下池塘中四散而去的锦鲤。三两落花随风飞舞,映出皇宫的寂静与清雅,还有落寞。

“可是因我?”她从他眸中看出一丝端倪,虽小却也让她经了心。心里琢磨了半晌,才道,“太妃将我的事告诉大臣们了吧?”

弄巧成拙是有苦难说,那么让大臣们将她置于死地岂不更好。她笑,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是永远都做不完的事,她曾经怎么傻到要原谅所有的背叛与伤痛呢。楚芊芊,那三个字是她心头的伤,几辈子也忘不掉。

“知道朕心里为什么痛吗?”玉佩随风摇摆,安文曦听着四周的蛙鸣雨声,苦一笑,“母后是宁国进献的歌姬,因和亲而被封为公主,这是痛;景仁二年大皇子病死帝欲以‘六’字冲喜才让母后诞下朕,是痛;母后与宁帝日久生情却遭山水别离,是痛;景仁五年宁帝发血誓要将母后娶回去,却逼得母后吊死在长安未央宫中,这也是痛。”安文曦吸了口凉气,眸光一时迷离四散,哽了哽道,“痛太多,朕都无力改变,这以后,万不能再痛了。”哪怕天下朝臣都要杀她杜明臻呢,他都不会答应。此一生惟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再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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