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银瓶乍破水浆迸,便作阴谋犹未晚

“没什么。”向里偏了偏身子,杜明臻自知险些露馅,一忙别过脸去,换了话茬,“府中要收新丫鬟?”

“嗯,我身边的嬷嬷都老了,想换几个新的添茶倒水。”

“今日我在长街遇到一个难民,瞧着还不错,送给王爷当奴婢吧。”

“呵,感情你做好事,还要我替你扫尾?”连连哑笑,安文曦在衾被里握着她的掌心暖着,“不过夫人看上的丫鬟,定是非同常人,为夫收下了。”

“实在是可怜她罢了。”由着他握着自己,杜明臻半晌又叹出一口气来,“难民死伤无数,能救一个,便能多活一个……”

银月皎洁,大地一片清辉……

翌日。浓霜打满了枝桠上的秋色。

一方花梨木支起的八仙寿桌摆齐了一十六样早膳,待一行人落座,初儿与暮儿这才踏进来,给他们一一请过安后,初儿才道:“今儿暮儿做了道菜,说让主子们尝尝她的手艺。”

“哦?哪一道?”原本不经心的杜明臻看了看膳食,好奇道。

“蔓越桂莲焖肉。”暮儿抽身上前,低了低头。

“你就是新来的丫鬟?”刚净完手的安文曦看了看她的样子,遂夹了一筷子桂莲肉放入口中,不消片刻豁然开朗道,“润而不肥,滑而不腻,确实是道好菜。”

音歇,杜明臻亦跟着夹了一口,贝齿咀嚼,顿觉口中留满了清浅浅的桂花香,甜丝丝的莲子更是盈满了舌蕾,只想放嘴里多咬几次,不忍吞下。

“怎么做的?”记忆中杜明臻于太傅府待了一十四年,日日珍馐必是尝遍的,唯此一次觉得新意百出,是从未吃过的东西。

“回王妃,做这道菜,要先从桂莲肉上的汤汁做起。先将糖汁放到砂锅里小火慢炖,然后再添些桂花酱。取白茯苓三两,去皮,待砂锅冒了热气再加上,才有了这个汤料。”暮儿抬眸看着她,声音轻熟,“再将白糖莲子从笼屉中取出,加蜂蜜烧沸,用水淀粉勾芡,再放入糖桂花搅和,浇在火方上面。最后将松子仁撒入蜜调姜汁里,混上焖肉,便是这道菜了。”

“真真是好材料,好做法。”一旁书书听的入迷,忍不住插嘴道,“光看着这道菜,就忍不住要尝尝了。”

“倒是个从未见过的做法。”轻出了声,杜明臻恍然记起自己在青楼做丫头的日子了。彼时所有的饭都是自己做,也未曾觉得苦,因为有母亲陪着。只是现在……杜明臻眸光一暗,怕是自己连菜刀都不会拿了……

“谢王妃夸奖。”浅福了身子,暮儿继而道,“这是我们的家乡菜,以汤汁最具特色,家中父亲常让我做给他吃,我便对这道菜极为熟悉。暮儿是个贫苦女子,不曾学过规矩,但大字还是识得几个的。心里感激王妃收留暮儿,暮儿会感恩戴德好好伺候王妃,不给府中添麻烦。”

“不曾学过规矩,倒也识大体,日后就留在府里吧。”安文曦微一扬目,看向杜明臻笑道,“近日府里正缺个随侍,夫人就让暮儿跟了我吧,添水倒茶应该难不住她。”

“王爷既然说了,留去就是。”轻拿了罗帕拭去唇角的羹汁,杜明臻轻声应着。

“想来暮儿模样不光俊俏,连手艺都是出色的。王爷看中你了,还不快快谢礼。”一口咽下桂花肉,书书看着那两人冷了场,自己个儿忙又来了精神,笑着看向暮儿。

“谢王爷。”轻躬了身子,暮儿连忙谢恩,只是见书书这样说自己,忙又惶恐道,“爹爹说,女人之美,下美在貌,中美在情,上美在态。以镜为镜,可以观貌;以女人为镜,可以动情;以男人为镜,可以生态。无貌,还可以有情;无情,还可以有态;有态,则上可倾国,下可倾城。书主子这样夸暮儿,实在是折煞奴婢了。”

“你爹爹读过书么?”一旁书书早已听的目瞪口呆,“好厉害的言论,我要记在书里,要记在书里。”

“书书……”眼瞧得杜明臻面色不好,安文曦一忙断了书书的话,眼神示意其不要再说。

一方膳桌又变得安静下来,杜明臻低了低眸,只觉得哪里怪怪的……

辰时。安文曦与杜明臻同时出府,待跨出王府门槛时身前的安文曦忽想到什么,忙又折回身来,望着身后的杜明臻笑道,“今日膳食用的不好么,怎么脸色那么白呢?”

“呃……可能昨晚没休息好。”魂游天外的杜明臻被他的声音惊了一记,皱眉看他,“今儿又到你去教书的日子了?”

“是啊,一月四回,倒是快呢。”玉扇摇于半空,恰与那一身竹叶青纹常衣相称。

“那就快去吧,小心晚了。”杜明臻一时只觉得尴尬,忙提裙踏出门槛,硬着头皮向软轿走去,边走边说着,“去皇宫的时辰要晚了。”

“好是可爱的王妃。”目送软轿走远,安文曦方收扇于袖,浅浅笑起,如三月桃花温润绵绵。

兴庆宫。

“臣恭请皇上圣安。”双膝扣地,杜明臻给景仁福礼。

“都下去吧。”景仁见她来了,摆手呵退了一众下人。

“怎么没和楚芊芊在一起?”杜明臻倒鲜少见他一个人的时候。

“她去管理后宫事宜了。”景仁揉了揉额头,叹道,“老了,房事都不能太经常了。”

杜明臻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在自己面前说这个,不觉羞赧,低了低头没说话。

“作什么来了?”景仁见她跟柱子似的站在那,暗骂她真是不解风情。

见他这样问,杜明臻缓抬了眸,“园林一事,我想扳倒欧阳檠傲。”

“没有证据,你怎么扳倒?更何况朕也不会容忍你再灭欧阳一族了。”他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只怔怔看着瓷盏里的茶叶末子道,“九卿权贵被朕灭了一族,朝中已是动荡。更何况欧阳檠傲掌管兵部,手中握着朝中命脉,是万万不能死的。”

“无恶不作也不能死?”

“是不能死,人脉已定,他一死这朝中必生窦乱。”景仁叹了口气,迎面看她,“朕不会答应你的,别说没证据,就算有证据朕也不会杀了欧阳檠傲!”

“你真想眼睁睁看着这齐朝败在你手里吗?!”杜明臻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句比一句清寒,“你我都明白,你借的是一个圣明皇帝的身子,我不管那个冯衍当初如何放荡如何骄纵甚至下贱,但如今你就是景仁,你便要管好你手底下的天下!是,我娘亲欠下的债我会还,但是你又何尝不是在欠债?我只不过欠你的,可你欠的却是一个天下,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孤苦百姓!既然重活一次,为何不能替他继续做个明君,为何不能!”

“放肆!你是在教训朕吗?!”掌拍桌案,景仁忽的立起身子怒道,“杜明臻,你不想活了吗?!”

“若是景仁在地底下看他的天下,冯衍,你情何以堪?”嘴角生生扯出一丝笑意,杜明臻面色愈来愈寒。

“你会后悔的!咳咳,咳咳咳咳……”景仁一时气的连咳带抖,喘着粗气道,“杜明臻,你早晚会死在你自己手里!你就是太自信,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被你捏着性命,我告诉你,我不会杀欧阳檠傲,永远不会!”

“如果他争你的皇位呢?”她冷冷一笑,睨着他的咳状却无动于衷,“证据一旦到手,我就会昭告天下,到时你杀也得杀,不杀也得杀!”

残月挂疏桐。

欧阳府,朱漆大门轻启了一角,待闪过一人后随又紧紧闭死。

内室中,灯火迷离。

“公公深夜到访不知是为何事?”见蔡邑在这等着,欧阳檠傲忙从内寝出来,襟钮尚来不及扣上。

“陈沛白去了沧州,下了大工夫搜了我们好多证据,即日就要回京了,这可如何是好?”蔡邑见他出来了,再也坐不住,一忙上前焦急道,“都是石料证据,一笔一笔记下的,若是交给皇上我们必死无疑啊!”

“哼,黄头小儿,乳臭未干便要和老夫过不去,不是找死么!”眼神示意蔡邑坐下,欧阳檠傲忽地冷笑,“公公,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蔡邑一惊,“欧阳卿王想怎么做?”

“杜明臻想置我于死地,没那么简单吧?”欧阳檠傲浅推了茶盏给他,眉梢微挑,“借陈沛白的手岂不是更好?”

“可是证据已经在陈沛白手上了,我们想得到实在不容易啊。”

“陈沛白走到哪了?”

“临州,离长安不过两日的距离。”说到此处时,蔡邑早已一身冷汗。

“看来我们要提前动手了。”欧阳檠傲想了想,忙转头看他,“你去把账本拿来,老夫今晚就要!”

“欧阳卿王的意思是……”蔡邑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道,“真账本我倒是一并带来了,做假的账本还在宫里放着呢。”

“要假的。”欧阳檠傲向蔡邑那边靠了靠身子,声音一低,“杜明臻既然那么想害我们,不如让她得愿就是了。”

“可那假账目怎么才能落到那丫头手里啊?”蔡邑愈发听不懂他的意思,急的嗓子都要冒烟了,尖声道,“欧阳卿王就不要兜圈子了,眼见得陈卿王就要回京……”

“从他下手岂不更好?”扬袖端了茶盏,欧阳檠傲浅喝了口茶才又笑道,“公公,事已至此,全要怪那个杜明臻了。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实在是没有退路了。”

“当然要怪那死丫头!”蔡邑一听她的名字就气得咬牙。

“那公公敢不敢……”声音一顿,欧阳檠傲看着他的样子,一字一句道,“让陈沛白永远不要回来了。”

“啊!”身子惶然一抖,蔡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惊恐道,“陈卿王乃朝中权贵……”

“公公可还记得前段时间皇上被刺之事?”欧阳檠傲捋了捋胡子,似乎成竹在胸,“那行刺事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结果,想必里头肯定有猫腻。老夫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是要把行刺事件扩大,却是件跟容易的事。”

“欧阳卿王是想让陈沛白的死看起来像刺杀?”蔡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一颤,“混淆视听倒是可以,只不过皇上一旦查下来,马脚不是更多?”

“所以才要有账本给我们撑着。”欧阳檠傲眸光半眯,隐着决绝,“我要替吾儿报仇,杜明臻一定要死!”

月升月回,一晃二日碾过。

淸睿王府。

过莲花门数步,沿着曲尺回廊走到尽头便见一股幽径。林荫层栉、楼台倒影之中,一宅嘉本堂静默于此。

“王爷,该用晚膳了。”珠帘半卷,暮儿向里吱了一声。眼瞧得安文曦正在案前读书,忙回身紧锁了门窗,轻道,“王爷真有闲心。”

“闲也闲不过你呐。”唇角浅笑,安文曦迎着西下的日光随又掀了一页,不经心道,“不好好做你的内应,来我府里做什么?”

“主子说这样方便,也不易察觉。”轻嘘了口气,暮儿一忙上前,“我装的像不像?”

“有点过了。”安文曦这才转头看她,瞬间觉得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你倒是越发庸俗了。想当初你偷来见我,从不见你搽过粉,怎么入了府当了丫鬟就伪装的这般市井了?”

“多谢王爷夸奖。你那个王妃那么精明,奴婢还不是怕被她看出来么。”言声间暮儿浅浅一笑,眉梢轻挑道,“奴婢倒是与琴棋书画混了脸儿熟,想来日后我们即便是密谈也不用等到夜半无人时了。”

“你们果真是有一套又一套的法子来对付本王。”手中持书力度稍减,安文曦冷冷笑道,“只是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得有分寸,若是以后还敢说出今日膳食间的话来,就别怪本王不救你了。”

“你家王妃看出来了么?”暮儿一愣,“我怎么没看出来。”

“青峡本就是边陲,读书人甚少。你装的哪里都像,唯在说那段美学时露出破绽来了,是故意给她看的么?怕她不怀疑你?”将书一把撂在桌角,安文曦眉心一皱,是少有的怒意。

“是,暮儿……再不敢了。”秋风透过窗子呼啸而过,暮儿脸色一白,一忙低头应道。

“修书一封告诉你家主子,若还想得到想要的,就必须遵守约定。本王并非不守规矩之人,只是如果是你们先毁了合约,那就不必再谈了,本王并不欠你们什么。”缓立了身子,安文曦信步至窗根处,浅声道,“大齐要动荡了,你家主子也不想在此时弃子吧?”

“王爷可是察觉到什么?”目光寻着他落到窗沿儿上,暮儿忙问道,“王爷说朝堂不稳,可是指安明王妃又要动手了?”

“陈沛白那边怎样了?”

“已在回来的路上,搜集了很多证据,都是从石料那里下手顺藤摸瓜查到的。想来陈沛白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若是拿出来,欧阳檠傲就死定了。”

“你们得到备份了么?”眸光一寒,安文曦转身看着她,“偷偷取来陈沛白的账本子临摹一番再放回去,该是难不倒你们吧?”

“是,账簿备份也在回来的路上。王爷前晚不去朝贺特意吩咐下的,不敢不从。”眸光一暗,暮儿又道,“这次主子不想再插手,想看王爷怎么做。王爷一定要把握好分寸才行,千万不能让你家夫人打乱了计划。”

“这么一个包袱你们真是会丢,现在丢到我手里,你们还不就是等着看我的笑话?”袖口里的长指微攥,安文曦苦一笑,借着凉风道,“再等一日吧,欧阳檠傲或许会有动静。”

“如果没有……”暮儿抿了抿唇,抬头看他,“王爷还是早做打算的好,不然王妃怕是有危险……”

“告诉你家主子容我两日!”乍然出声,安文曦眉心紧皱,“我自有分寸。”

深秋,风大起。

“主子,陈卿王,陈卿王……”一把推了暖室的门,初儿连行礼也顾不得了,喘着粗气看着杜明臻惊惶道,“陈卿王他……殁了……”

云帐半卷,秋风大作,杜明臻持笔的手忽地一抖,惊起满身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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