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苦

莲水亭。

亭于池中伫立,需泛舟方可达。亭乃九梁一十八柱所构,檐顶均覆绿色琉璃瓦,饰以五彩金云龙纹,均雕刻龙首,旁庑压脊,四角皆又以明月辰星相拱,站在池岸远观亦看得明霞漫染,灼灼其华。环亭皆为碧水清波,上亦有莲荷相覆,珍珠落于檠盖之上于阳光下熠熠闪光。接天莲叶,映日荷花,莲水芳亭由此而来。

浅黄幡帐自四面掩下,随了夏风轻轻摆起,透了骨子清凉气。亭内一方花梨木几案,珐琅墨梅花白玉盘之上盛列蜜果糕点,另一侧则放了白玉云龙纹茶壶,周有四枚九莲献瑞青地瓷盏遥相辉映,随着桌案散着清清淡淡木香气,沁人心脾。

“今儿我走单骑走的是大汗淋漓,你倒是越发会享受了。”

声色入耳,却见檀香兽头足鼓木凳之上的莫流简惶然起身,向安文曦微躬了身子笑道:“这一趟皇宫该是不虚此行的吧,见过明王爷了?”

“呵!圣旨下得这样快?”听他问起明王,安文曦心里便有数了。看来自己还未到府中之前,圣旨就已经交代给自己的这位管家了。

“是啊,却是见识过了。”

安文曦浅掀起玉帘,自袖中掏出折骨扇轻摇了两下,檀木柄间噙着风扑面,指余残香却也再次笑起,“皇上不简单,这个女人也不简单。”

“还能招架的住?”莫流简自桌案间浅斜了半盏茶轻轻喝下,笑的花枝乱颤,“你上朝没半个时辰,便有圣旨降……”

“我知道了。”

撩了袍摆兀自坐于凳间,安文曦也作了苦笑,“刚从甘陕救旱回来,不想还没回神就被赐了个女人。父皇不待见我路人皆知,不过那明王爷不早就是父皇的女人的么?这会怎地又突然赐婚于我?你说,我现在窝囊不窝囊?”

“窝囊倒是没有,不过竟真真是拜倒在那女人石榴裙下了。”莫流简慵懒斜倚在案沿儿前,纯净笑着,“后日就是大婚,你可是要高头大马的风光迎娶去了?”

“你不也得跟着。”安文曦展颜,唇际却稍敛了敛,意味道,“三日前父皇与那女人一同落水,好似有些变了。再者那女人今日在朝堂不言不语,却将我看得真切,不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说你这个管家,到时迎亲时得替我好好看看。”

“哦?如此管——家?”莫流简撩了装满清风的两袖探向安文曦,笑的洒意,“我这个管家管的住王爷的王府,却是管不了她啊。想来那个女人真是不简单,竟也能让王爷你悄生起敬畏之色来了。”

“敬倒是有一分,畏却没有,剩下九分,却是好奇了。”

顺势自桌间寻了杯盏,安文曦缱绻睫眸,浅浅一笑,话音入耳却是深远意长。

“林子大了什么事儿都有,管那女人权势滔天还是谋算得当。不济你好歹也是那女人的夫君了不是,若再不济还有这个王府给王爷撑腰啊,若再再不济你干脆就领着琴棋书画四个小妾们吃喝玩乐算了,明王府可是穷的只剩下钱了,那女人光嫁妆还不够咱们吃喝一辈子?王爷是皇上最不得宠的皇子,不如就仗着这名声厚了脸皮,逗上那女人一逗。”

莫流简晲着远处湖水扬眉,干净纯朗的笑容戛然带了丝邪魅之色。

“依管家言,我这还是倚老卖老了?”安文曦润了茶低声,眉间皆晃着明色,“娶个冷面的女人倒也无妨,本王早就习惯了父皇的出其不意,然此一次,却真真是被父皇给利用了。”

“利用?”莫流简淡淡转眸示他,轻扬了笑,“这怎么讲的?”

“今早朝中之事管家可有闻?”安文曦抬眸凝上他,握住茶盏的指尖亦慢下半拍,“满宫的红绫让父皇下不来台,好像将明王爷许配给我是……是当时不得已才做的一个决定……大皇子年幼时夭折,四皇子又是个不娶女人的,为何我们四位皇子中偏偏选了我?”

“因——”

莫流简微眯起眼眸,夏风吹乱了视线唯吹不散他眉间凝着的褶皱,顿了半晌,却忽是一笑,轻道,“大抵是因四位皇子中只有王爷拈花惹草娶了四位娇妻了吧,而且,王爷对外称的重病,眼看就没几年活头了。”

“管家不愧是管家。”淡放了杯盏于桌角,安文曦扬声而笑,清淡言下,“若是没猜错,父皇是想让我这个多情王爷去臊那个冷面女人去了。”

“肯定有一部分是如此了。”慵懒转眸,莫流简扬唇而笑,语音淡如夏风,“明日是否还要去趟皇宫?”

“去皇宫作甚?”安文曦笑意渐浓,微眯起眼眸映射阳色浅道,“且让他们都忙着吧,我就等着风光迎亲就是了。”

“不恼?”莫流简愈发没了正形,兀自将杯盏放于桌案间浅勾了唇角,“真就安身于此般了?”

“圣上旨意,本王不安身于此还有别的办法不成?”

安文曦扬眉,亦放眼望了满池荷莲淡淡言下,声音犹如清绵绵树梢端的珠露,“有何可恼,该恼的,应该是她吧。”

……

翌日卯时,辰羲正堂。

正身端坐于菱花妆镜前,任着身后初儿于白玉匣中细心将胭脂与铅粉调和,而后抹于杜明臻的面颊。午时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蒙上一层淡淡的暖色。初儿启口笑着,“主子自个儿化妆化了十几年,今怎么又改作初儿了?”

“你又胡闹。”杜明臻并不作笑,只淡淡出声,语气中夹着一丝责备,“今日去皇宫,自己身上不要惹了脂粉气才好。”

“可是要去六部应了?”初儿稍愣,指尖却也不见停,轻将白粉浅浅罩于脂粉之上体己说着,“王妃日后可是有得忙了。”

“匡扶社稷之事,无谓忙与不忙。”双手端放于两膝之上,杜明臻沉声。任着初儿用眉笔描着眉,铜镜里映得自己守拙沉稳。

午过卯时三刻,此妆便也掐了最后一抹手笔,菱镜里,是她上善若水之模样。

“美人可能是瘦燕肥环,王嫱西子,金谷园中的绿珠,钱塘江畔的苏小。唯主子是去不掉的英气,美于落英如玉的清朗飒爽。”

拾掇好妆奁,终待一尘不染放于妆台前。初儿知道主子精细的作风,随又笑道,“幸好今日不早朝,不然主子又要再早起个把时辰了。”

“着宫服吧。”

杜明臻倒没应她的话,兀自吩咐另一件事。声色缓缓也温雅了些,大抵怕伤了初儿心思。

展臂着上玄彩流云宫服,袖襟处皆以藻纹相绣,下摆处亦有游鳞翔凤相饰,虽为苍青之色,却依然玉姿临风,高洁幽雅。

“软轿早已备好,王妃该走了。”

着毕,初儿低首示她,话音里满满的敬崇。

“嗯。”

浅吟出声,杜明臻随撩了裙摆出行,只身方到玄关门槛时惶然顿住,不作回头,唯手扶了门廊淡淡道:“清睿王可是有四个小妾?”

“是。”初儿亦是一愣,竟想不到面无暖色的主子心里还装着他的家眷,继而躬身示道,“四个通房小妾分别为,书琴,书棋,书书,书画。”

“嗯。”沉了声,杜明臻微眯了眼打量起院中的竹叶兰,终至阳光晕染了视线方又言下,“淸睿王府添了琴阁、棋斋、书厢、画轩倒也有了分盎趣,我这个正妃想是比不上她们了。”

惊起抬眸,却早不见杜明臻身影,空寂院落她半步不停,独剩初儿于房中呆愣。这般的主子,可是念起那几个女人吃起醋来了?

自王府前上了软轿,杜明臻即便是在轿里也是一副清寒之色。律己之态,她并不是要做给别人瞧的,反是自己执意此般。娘亲梅心辞欠下冯衍的,她必要条条还过才好。然而眼下,自己兄长冯衍附体为当今皇帝,不知是不是个定数,她必要竭力坐稳王爷位才有能力和他一条线。匡扶天下,只几字,便是任重道远之念。她并不觊觎高位,唯不过是想帮这个日日只顾玩乐的皇帝定天下,稳民心而已。

待轿行到麟琼街尽头时,惶然听到左拐角处有妇人痛哭之声,穿了锦帘入耳刺心。杜明臻微蹙眉心,指尖缓挑起半阙帷帘眯眼探看,单眼瞧着酒肆窗根处有一衣衫褴褛的妇人痛哭失声控诉某家官爷,满目凄惶之色,嶙峋腰骨映衬单薄身子,愈发悲戚。

“停轿。”

言声吩咐,杜明臻随掀起轿帘踏了出来,明华覆身,瞬时惹了众人转眸,连着方材扯嗓子作哭的妇人亦停了抽噎,怔怔瞧着这位似从天降的贵人。

沉步迎上,杜明臻清寒着面色,缓缓走近凌乱在地的妇人,眉心凸起淡淡问:“作何哭?”

“你……你……”

泪悬眼帘,妇人大概是被她的冷傲吓着了,只怔愣着眼眸却说不出一个字,膛中心跳惴惴作响,面色霎时苍白。

“还在这哭呢,扯了嗓子喊啊,爷最爱听个响儿。”

停顿之时,忽从酒肆门廊处走出一富衣男子,身后有两三奴仆相跟。锦服华袍,腰间环佩叮咚作响,靛青常衣亦是闪耀人目。只是那男子眉眼里全是轻蔑不屑姿态,大抵未曾看到由着众人相掩的杜明臻,只低首吼骂着那妇人,声色连讥带讽,好是痛快。

“我求求你,求求你,把我儿媳妇放出来吧,求大人了,求大人……”

却见那妇人忙作惊惶之状,眼神里满满的哭求,再不似方才坚韧,于此更像是低三下四的求,嗓间塞满了哽戚,听得人心里密密的疼。

“哼,本爷是看得起你儿媳,你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还死皮赖脸的求爷,滚!”

一声斥下,那纨绔男子更是满嘴恶言,狠狠瞪向妇人,满目厉色。

“求官爷,求官爷了。”音未歇,妇人一把扯了男子袍摆攥住,兀自以为就这般握着便握住了她儿媳的贞洁,握住了堂下子孙的娘亲性命。泪顺势而涌,滴入锦服之上尤是刺目,“求官爷了,放了我儿媳妇吧,放了我儿媳妇吧……”

“你个老不死的!”

一脚踹进胸口,妇人立时吐出血来,只指尖依然攥如紧弦,任着男子破口大骂亦不软下半分。

“呵,是想死不成?!”

身后奴仆连三跟上,抬靴呵下,见其不动便又是一脚,力道狠绝,众人唏嘘,面对如此妇人倒是也下得去狠手?!

“阿三,帮我处理了。”

眼见得妇人血吐了几口,男子不耐烦瞥了身后家丁一眼,一手扯了袍子欲走,明紫锦靴之上血迹窜入眼帘,是挥之不去的厌恶与干呕。决绝转身,那男子再不会看到,那妇人面无血色的脸,以及深深烙印在面颊之上黯然神伤的眸子,无神空洞又透着无尽的绝望。

“且慢。”

沉声出口,杜明臻终是自众人身后踏出,扬眉对峙,冷艳清绝。

“哟,还有个爱管闲事儿的。”

男子亦是扬眸,指端轻轻摩挲腰间环佩,面色愈发轻蔑,“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敢在老子头上撒野!”

“欧阳谦,放了老人家儿媳。”

微作怒意,杜明臻并无耐心,清寒出口时,连着周边的众人都跟着惊异了一把。

“你这小娘子,敢出口喊我家爷名姓,可是不要命了?!”

阿三撸了袖口,目作圆珠自欧阳谦身后抽身,扬了腕子即是要掌杜明臻两三嘴巴,只胳膊几近达至她鼻梁处却惶然顿住,僵在空中动弹不得。那阿三浑身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女人的眸子太寒,隔了空气都是极其阴冷,仿若射杀于自己千里之处,让人害怕。

“怎么不给我打!”

这方欧阳谦咬紧龈牙,恶狠狠冲阿三凶吼。

“爷,这,这……”

微颤转身,阿三早已吓得瘫在一旁,耷拉着脑袋,再不敢吱声。

“滚!一群没用的奴才!”

狠狠吐了口唾沫,欧阳谦直接卷起锦服上得前来,圆滑脑袋的赘肉一颤一颤的,看起来大腹便便。此时他狠狠扬起胳膊,这一记耳光,定要打得那女人跪地求饶才行!

“明王爷。”

这一声相唤,仿若穿了千年,沉沉落进杜明臻心底,划出层层涟漪。百转千回,莺歌燕语,都不及这一声落入心底砸出的坑,让她隐隐作疼。纠缠于心尖儿,剪不断,理还乱。

“洛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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