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侠客岛的武术乌托邦运动(1514年—1600年)

有关留在岛上的武术家是一个争议很多的话题。按照侠客岛的官方说法,他们都是为了进行武术研究而自愿留下,但这一点很难站得住脚。难以想象所有的武术家都如此倾心于武术研究而甘愿放弃世俗生活。我们只能认为,对于来到岛上的武术家,侠客岛也按照其所认定的善恶进行了区分。善良者成为侠客岛的门徒,和其他人一起分享武术研究的乐趣以及对于武术世界的统治特权,而邪恶者则被拘禁和管束,甚至施以更严重的惩处。

但侠客岛以正义之名进行的统治并未达到效果。武术世界的诸多问题并未解决,反而由于其在武术世界引起的巨大震荡,制造了更多的问题。在十六世纪中叶来自日本和中国海盗的“倭寇”之乱,由于侠客岛对于中国武术世界防御能力的严重削弱,变得极其难以克服。侠客岛对于中国沿海武术势力的扫荡,譬如对铁叉会的屠灭,看上去甚至很像倭寇的进犯本身。无论如何,在1533年—1563年猖獗的倭寇事迹中,可以找到许多疑似侠客岛人士行动的踪影。在明朝官方眼中,其存在无疑增添了倭寇的势力。

此外,随着既往武术势力的骤然消失,新的势力兴起抢夺其剩余地盘,譬如青城和峨嵋衰微后,一直以来只是二流门派的雪山派获得了迅猛发展,取代了他们在中国西部的地位。另外,许多门派和帮会通过推选非核心成员甚至外人作为掌门人,而规避了风险,譬如新崛起的长乐帮(happy‐forevergang),在东南沿海以其非法行径而恶名昭彰,但其帮主司徒横仅仅是前台的傀儡,真正的实权人物是并不出名的贝海石。h3长乐帮的崛起与侠客岛的失败/h3自明代中期以来,东南地区发达的工商业催生出了一系列以控制商贸为主要经济来源的新型帮会。这类帮会从传统儒家角度看来是充满邪恶的,背离了农业耕作的正道,也并非丐帮式的、迫于无奈的穷苦人的结社,而是以各种无用的奢侈享乐引诱堕落的人性。在侠客岛统治时期中,这类帮会成为侠客岛扫荡的重要目标。但经济发展的规律必然催生这样的帮会,在1543年的黑龙帮被摧毁后,在1550年后又产生了性质相似的长乐帮,其总部设在扬子江口的镇江。它因为在镇江等新兴江南市镇中经营赌场、妓院和勒索商人而臭名昭著。这一帮会显然依附于江南地区发达的工商业城市网络。由于侠客岛运动造成的巨大权力真空,长乐帮的势力范围迅速从扬子江下游的狭窄区域延伸到整个中国东南部地区。

为了躲避侠客岛的监察,由贝海石实际控制的长乐帮的第一任帮主司徒横是一个平庸的武术家,因为贝海石的支持而成为数万名帮众的领袖。可仅仅在几年后,甚至司徒横本人也不愿意担任这一随时会被侠客岛处死的职位,于是帮主的位置在1560年被交给一个流亡的无名青年石中玉,此人因为一起恶劣的强奸杀人事件正在躲避雪山派的严厉追缉。长乐帮最初显然并不清楚这一点,否则他们不会冒着和已经成为西部第一大门派的雪山派为敌的危险。不过当他们发现后,则不得不与雪山派发生冲突。

雪山派大约建立于1390年四川西部的大雪山山脉并以此得名,在一个多世纪的时间中,一代代雪山派掌门人们在其主峰贡嘎峰上建立了一个被称为凌霄城的坚固城堡。这一门派仅仅在几十年前仍然是不知名的二流门派,不过在白自在统治时期,由于其个人难以匹敌的武术造诣而声名鹊起。在峨嵋与青城衰落后,雪山派在西部占据了优势。在1563年为了追缉石中玉而派遣精英前赴东南部,这一点也可视为雪山派在东部扩张的尝试,但他们在东部毫无优势,很容易就被长乐帮所击退了。200稍后,在辽东的几个小门派也向长乐帮挑战,但也被其慑服。这表明建立不久的长乐帮已经完全巩固了其在武术世界的地位,也从一个侧面表现出门派政治衰落的同时,武术世界下游的帮会势力逐渐抬头。

当石中玉了解到贝海石的图谋后,他也仓皇地逃走了。在1563年,长乐帮改立了其兄长石中坚为帮主——此人更多地以“石破天”之名为同时代人所知。石破天曾是谢烟客的家仆,后者是极少数可以与侠客岛相抗衡的武术大师之一,他创造了一种新的内力修炼方式,在石破天身上进行试验,竟获得了意外的成功。此外,石破天还获得了少林派流落在外的一套秘传内功图谱——可能是在1511年的少林寺战役中被掳走的——这些幸运令他具有了惊人的造诣,成为东方不败之后最为强大的武术家。有一些学者甚至主张,石破天是武术世界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武术大师。201

在1563年的秋天,侠客岛再次出动他们的使者,对东南一系列帮会进行打击。飞鱼帮和铁叉会都因此覆灭。但使者在长乐帮被石破天挫败。此后为了在长乐帮和雪山派之间调停,石破天在1563年秋天前往凌霄城。此时雪山派也由于对白自在独断专行的不满而陷入内乱,白自在一度神智失常而被秘密囚禁。石破天在雪山派中进行调停,并帮助白自在恢复了地位,他本人也与白自在的孙女白阿绣订婚。

不久,石破天和白自在一起前往侠客岛。当获悉侠客岛的宗旨后,石破天发现其中的石刻文字意义都是令人误入歧途的,这些“漂移的能指”毫无实际意义。真正和武术有关的部分,似乎在于图像和文字的形式本身,能够引起人的某种格式塔(gestalt)的共鸣,从而对内力机制产生激发作用。不过这种直观的激发作用只有通过本身就具有高深的武术造诣才可能达到,无法直接拿来教导他人。因此对于初阶和中阶的武术家并无用处。

以深厚的内力学修养,石破天学到了石壁上的武术精髓,并更加提升了自己的造诣。他向两位岛主展示了自身的高明武术,令他们震惊。侠客岛的领导人意识到,他们数十年来的武术研究工作仅仅局限于对文字的哲学思辨,而一直未有真正的科学基础,这使得整个体系都建立在沙滩之上。

龙与木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他们在沮丧中毁灭了有关的武术石刻,并在不久后死去,他们死前遣散了岛上所有的武术家,其中大部分人在1564年4月回到中国大陆,从而结束了中国武术世界史上最为奇特和创新的尝试。202

如何评估侠客岛这一乌托邦的失败?这一失败首先是学术上的,侠客岛的武术研究活动虽然有所成效,但并没有赋予武术研究以科学的基础,而局限于中国古典的文献训诂,这种方法论的缺陷使得他们在一定程度之后就无法再继续推进。应该指出,对于前辈经典的过分依赖是一个普遍性的问题,这使得中国武术世界在几个世纪的繁荣和飞跃之后,就被先行者的既有成就所束缚而难以回到武术研究的根基。武术世界的理论创新时代,自九世纪的吕岩开始,大约在十二世纪的经典化时代达到顶峰,但张三丰之后就再也没有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相反,后期的武术家们发现自己被越来越繁复的招式和套路所困扰,在此基础上继续突破的可能是渺茫的,要返回自身的基础,就必须打破既有的武术套路束缚,但侠客岛的研究工作仍然没有突破这一框架。

其次,侠客岛以绝对正义统治武术世界的尝试也是失败的。武术世界自身存在的根源就在于利用其私人暴力基础的牟利,因而武术家和非武术平民间的关系注定无法平等。无论是凶残的盗匪还是善良的侠客和僧侣,根本上都依赖于这种关系而生存。其形态可能是直接的掠夺,可能是依赖宗教的供奉,也可能是依附于帝国体制的剥削,或者依赖田产和财富再分配等隐匿手段,但要求武术家放弃优裕的条件,按照正义的原则,不以自身的暴力从他人身上获得额外利益则是不可能的。侠客岛的杀戮,既没有也不可能在根本上改变这种关系,甚至由于增加了侠客岛本身作为最大的掠夺者,使得这种盘剥更为加重了。

在龙和木生前,以其威望可以令侠客岛作为隐匿的力量存在,克制利用其高超的武术造诣牟利的趋向。但当他们死后,侠客岛的武术家们回到内地,又掀起了新一轮的动荡。在数十年时间中,许多门派和帮会已经式微,被新的武术势力所取代,而今他们惊恐地看到老主人的复归。在许多派系内部,也出现了新老掌门人或帮主并存的冲突。这一轮冲突的爆发无疑在之前的四轮洗劫之后增添了新一轮的全面混乱。武当、少林等门派都陷入全面的内乱。

这一系列事件,酿成了武术世界在16世纪中期的巨大衰落,甚至堪称一次大灭绝事件(extinctionevent)。在武术世界主要的大衰落中,只有这一次是在基本和平的环境下,由武术世界内部因素所引起的,但也以这一次的影响最为剧烈。在侠客岛的毁灭后,武术世界的动荡岁月持续了三十年之久。在此后的武术世界,许多重要的高阶武术都失传了,武术世界的整体水平大为跌落。

当然,另一方面侠客岛的武术研究也产生了许多重要的成果,它们中的一些仍然保留到了下几个世纪。譬如著名的“让血液凝固之爪”和“让骨头融化的掌法”,这些在17世纪著名的恐怖武术中蕴含了对人体的极端化摧残,可能就是在侠客岛的武术研究院中诞生的可怕武技。

更著名的是《神照经》(spirit‐lighteningsutra)。这是一部综合了少林和武当等门派内力成果的著作,据说能够通过内力对人体经脉的操纵,唤醒刚刚死去的人。另外还诞生了有趣的“连城剑法”或“唐诗剑法”(theswordplayoftangpoetry),这是一些剑术家对《游侠之歌》进行研究的副成果。他们认为不止是《游侠之歌》,而且李白和杜甫等诗人的重要诗作中,都包含了武术的精髓,所以发展出许多巧妙的招式套路,对应于这些文学史上著名诗句的精神。这些奇特的武技后来被包括吴六奇和梅念笙等著名武术家的门派连城门传承到清代。

不过,侠客岛存在的主要效果在于进一步削弱了门派政治的基础,而并没有诞生替代性的组织,门派政治的萎缩由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雪上加霜了。雪山派的内部矛盾从未彻底解决,白自在并没有忘记自己当初被囚禁的耻辱,在侠客岛的问题解决后,他返回凌霄城进行整肃,清除了敌对他的势力。但他本人也在不久后逝世。死后他的儿子白万剑继任掌门人,但在连番内斗后,整个门派也由此而衰落。

最后一个企图称霸武术世界的门派是源自武当的仙都派,其掌门人菊潭曾在侠客岛深造,在返回大陆后,菊潭的武术水准令他的同门们吃惊。在谢烟客和白自在先后死去,石破天也隐居后,仙都派迅速扩张,菊潭狂妄地宣称自己的武术无人可及,他甚至打算吞并衰落的武当。但在1580年左右,菊潭引起了许多门派和武术家的众怒。在恒山引发了一场车轮战,菊潭在杀死多人后也受到了重创,他被迫自杀,在他死后,一度强横的仙都派也被敌对势力多次袭击,很快就衰落了。203

菊潭之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此后大规模的门派战争不复存在,几乎所有的门派都没有统辖整个武术世界的实力,甚至显著地缺少这样的兴趣,对武术世界的控制权移向下游的帮会,因而当下一个世纪到来了时,也就产生了帮会主导的时代。

132陈山在《中国武侠史》中讨论过这一问题,见《中国武侠史》第191~194页。/aside133见《天之剑与龙之刀》,第一、二章。/aside134《天之剑与龙之刀》第三十五章。/aside135《元代思想:蒙古统治下的中国思想和宗教》,第354页。/aside136《神圣的雕之罗曼史》,第三十六章。/aside137见《天之剑与龙之刀》,第二章。/aside138以下关于张三丰的论述请参看jean‐pierresean:《张三丰与〈九阳真经〉:一项批判性研究》(sanfungchangetennead‐yangcanon:uneétudecritique)(巴黎,法兰西大学出版社,2006)。/aside139《天之剑与龙之刀》,第二十四章。/aside140详细内容请参见希安《张三丰:一个人及其时代》。/aside141《元代农民战争史料汇编》上编,第29~30页。/aside142《元代农民战争史料汇编》上编,第62页以下。/aside143见伯希和(paulpelliot):《马可·波罗游记注释》(notesonmarcopolo)(巴黎,1963),第二卷,第788~789页。/aside144关于这一时代背景,参见《剑桥中国辽西夏金元史》,第六章。/aside145《天之剑与龙之刀》,第三十一章。/aside146“十二宝树”是摩尼教经典的概念,参见《摩尼教及其东渐》“附录”,第225‐228页。/aside1471254年康拉德四世去世后,德意志和意大利陷入了混乱。荷兰伯爵威廉二世,西班牙卡斯蒂亚国王阿方索三世,英国康沃尔伯爵理查都曾被一部分诸侯推举为国王,但整个德意志没有一个统一的君主。而意大利则陷于法国安茹家族和西西里霍亨斯陶芬家族的混战之中。后来,德意志形成了七大选侯制度,德意志国王从此由七大选侯选举。——译者注。/aside148落日刀:《明教各大政治势力执掌图》,收入《深度分析:武侠史中的隐匿政治斗争研究》,天涯出版社,2006年。/aside149参见吴晗“明教与大明帝国”,《吴晗史学论著选集》(人民出版社,1986),第二卷,382‐418页;《朱元璋传》(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14‐22页。/aside150权衡:《庚申外史》卷上。/aside151《元史》第四十卷,“顺帝纪”二。/aside152《天之剑与龙之刀》,第十九章。/aside153《天之剑与龙之刀》,第十四章。/aside154参见《剑桥倚天屠龙史》。/aside155详细进程参见《剑桥倚天屠龙史》,第十三章。/aside156俾斯麦在普鲁士对奥地利的战争取得胜利后并没有试图吞并后者或要求其割地赔款,而仅仅是宽松地议和,保证了奥地利在后来德意志统一进程中的中立地位。——译者注。/aside157见《醒世名言》卷四“张教主四美姻缘”;《初刻拍案惊奇》卷六“酒下酒曾阿牛迷花,机中机赵郡主着道”。/aside158《張無忌とその時代》,东京:德间书店,1985,第245‐249页。/aside159美狄亚是希腊传说中英雄伊阿宋的妻子,因为伊阿宋移情别恋而杀死了其情敌,和她与伊阿宋的两个儿子。——译者注。/aside160《明史》第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九卷。/aside161《明史》第一百一十六卷。/aside162任我行:《小明王飞升记》,见《日月教资料选辑》第二卷,第84‐128页。/aside163《明史》第一百三十六卷。/aside164吴晗《朱元璋传》,第289‐293页。/aside165《开国英雄传奇》,第七章。/aside166参见《剑桥中国明代史》第一章第三节“明汉之战”。/aside167《开国英雄传奇》,第三十九章。/aside168《明史》第一百二十四卷。/aside169见《明史》第一百二十三卷。/aside170《朱元璋传》,第265页。/aside171《大明律》卷十一。/aside172《明通鉴》卷七。/aside173《剑桥中国明代史》上卷,第186‐187页。/aside174杨启樵《明清皇室与方术》,第22页。/aside175《大明玄天上帝瑞应图录》,《道藏》第19册632页。/aside176《巴蜀道教碑文集成》,第188页。/aside177《中国秘密社会》第二卷《元明教门》,第83页。/aside178《中国秘密社会》第二卷《元明教门》,84‐85页。/aside179《九朝野记》卷二。/aside180《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九。/aside181《江河与湖泊上《江河与湖泊上微笑微笑的骄傲的漫游者》第40章。/aside182《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者》,第六章。/aside183泰山派的始祖东灵大概生活在1200年左右,即南宋中期(见《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者》第三十二章),但在南宋和元代的武术世界纪录中却无法找到其姓名。/aside184参见《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者》,第三十章。/aside185武术世界的部分民族主义力量可能参与了反蒙古的斗争,陈文统在其历史小说《浮萍一样漂流的游侠生涯》(floatinglikeduckweeds‐thelifeofknights‐errant)中曾予以戏剧化的描述,但不足以作为严肃的史料。/aside186其武术含义参见本书导论第三节。/aside187指古希腊国王皮洛士失大于得的惨胜。——译者注。/aside188《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者》,第二十七章。/aside189《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者》,第八章。/aside190《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者》,第六章。/aside191《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者》,第二十六章。/aside192《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者》,第二十七章。/aside193《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者》,第三十一章。/aside194这里被称为“思过崖”(cliffofpenance/cliffofmissingguo)。此处是两个多世纪之前的第三次华山论剑时,郭襄和杨过的分别之所。在数十年后郭襄曾在这里居住,并刻下了其名称,被华山派的后人所沿用,并显然误解了其含义。/aside195《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者》,第四十章。/aside196参见《中国秘密社会》第二卷《元明教门》。/aside197《游侠之歌》,第十九章。/aside198关于这位武术大师的身份历来有多种猜测,从唐朝的吕岩到元代的张无忌。由于侠客岛已经毁灭,因此没有第一手的证据来判断。不过,在南宋灭亡的最后时期,有大批武术家在南中国海坚持抵抗,在1279年的崖山海战后他们失踪了,或许幸存者曾在这一岛屿避难,并试图在黑暗的时代保留古典武术的精髓。/aside199指《格列佛游记》中的飞行岛屿,该岛屿由科学家管理以推进科学研究,但对下方居民进行高压统治。——译者注。/aside200《游侠之歌》,第七章。/aside201格拉汉姆·恩斯肖《中国武术史导论》,第564页。/aside202《游侠之歌》,第二十、二十一章。/aside203《绿色血液之剑》,第十六章。/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