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思兰能够经常性地夜间在腾马雕台出没,她的住处一定不远,她不会希望自己的怪异状态被人知晓,一个人独住的可能性很大。
罗韧往四周看去,这里虽然空旷,还是有零落的住户。
他们不好分开寻找,落单的话不定因素太多,于是一起行动,先去了最近的那户人家。
敲了好久的门里头才亮灯,罗韧思忖着该怎么入手。深更半夜,任谁被陌生人吵醒,都不可能有好脾气,想打听到什么,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他们几个避开,让木代出面。
开门的是个粗壮汉子,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拿了根擀面杖,大门外还有一层铁栏防盗门。他并不开这最外道的防盗门,只是站在门里,满面狐疑地看木代。
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这让他松了口气,但是警惕心并没有完全放下。
木代说:“不好意思,向你打听个人。”
那人很恼火,骂骂咧咧:“你有病吗,大半夜的打听什么人!”
看情形那人是准备不再理她,预计下一刻就要狠狠关上大门。罗韧趁着这间隙,忽然从黑暗的角落里蹿出,手臂迅速从铁栏探入,揪住那人肩上的衣服就往门边带。
一声闷哼,那人后背直直撞上铁栏门,罗韧拽住他一只手臂,从铁栏里拉出反拧,另一只手摁住他的下颚。
那人痛得哆嗦,擀面杖应声落地,嘴巴却因为下颚被控,虚张着怎么也发不了声。
罗韧说:“听好了,有事问你,老实答了,大家都方便,也不会为难你。”
那人额上冒汗,听到“不会为难你”几个字时拼命点头,表示配合。
木代站开了些,心里不是不唏嘘。好声好气打听反而遭骂,罗韧这种方式其实最粗暴,但往往一击致效。
罗韧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女人,四十岁以上,性格孤僻,不大跟周围的人来往?”
那人紧张得浑身发抖,想了一会儿之后,猛点头。
罗韧松开摁住他下颚的手。
那人喘着气,说:“是有,没结婚好像,一个人住,平时也不大看见她……她不种地,会在县城接活做,那种缝拉链、钉扣子、改尺寸的零工。”
听上去有点儿符合他们对项思兰的画像。
罗韧进一步确认:“她还有什么特征?”
特征?那人估计挺少听到这么书面的词儿,也不知道什么能被归成特征,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穿衣服老土,也不见她有朋友上门,哦,对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几年前吧,听说,她家遭了贼。”
罗韧皱了下眉头。
遭贼这种事,很稀罕吗?
那人却急急说开了:“乡下地方,贼多,尤其是家里没男人的,贼更敢欺负,有时候一年上门偷好几次。几年前那次,有个贼半夜上门,据说那女人当时在洗澡,结果那贼‘哇啦’大叫着跑了,周围的人都惊动了……”
身后不远处,曹严华小声给一万三解释:“这就是做贼的大忌了,做贼要低调,哪能自己闹出响动来……”
曹严华真是到哪儿都不忘卖弄他那点儿歪门邪道的专业知识。
罗韧问:“然后呢?”
“那是个惯偷,听说那次吓出一身病,精神都有点儿不正常,然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罗韧心里有数了。
“那女人住哪儿?”
那人伸手,示意了一下稻田的另一边:“那头,有个电线杆子看到没?下头有瓦房,就那儿。”
很好,罗韧松开手,隔着铁栏拍拍他肩膀:“谢谢了啊,自己压压惊,睡个好觉。”
离开的时候,那人站在铁栏后头,呆呆看着,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罗韧忽然又回头,笑着问他:“不会报警吧?”
那人总觉得罗韧的笑容别有深意,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摆手:“不会不会。”
稻田边缘,电线杆,瓦房。
灯亮着,远远地,可以看到窗户里一晃而过的影子。
罗韧说:“就今晚,速战速决,别拖泥带水。要是给了她机会逃出去,我们几个能不能安稳出南田都说不准。”
木代提醒:“她动作很快。”
不错,她横冲直撞,跟四寨山里的那个女人有类似之处。
这应该是凶简附身带来的额外力量。罗韧想起叔叔罗文淼,没看住他的那个晚上,罗韧和聘婷到处找罗文淼的下落,然后在大院的墙上,发现几个往上去的脚印。
上墙?匪夷所思,罗文淼只是个儒雅稳重的教授罢了。
后来在杀人现场,罗文淼还是被李坦阻止,似乎凶简给他的力量,也并没有让他成为超人。
是这种额外的力量终究有限呢,还是力量的大小也要视个体与凶简的配合度而定?
他们逐渐接近那幢房子,是那种最简易的瓦房,红砖砌墙,墙面粗粗粉刷,房子边上有辆电动三轮车。在县城接大宗的零活,是需要这样的载重和代步工具的。
罗韧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前后都是空地,再远些就是稻田了。屋前屋后两扇窗,谨慎起见,曹严华和一万三守着前窗,木代绕到后面守后窗。
罗韧径直上去敲门。
木头的房门,指关节叩上去,“咚、咚、咚”地响。
木代的心情有点儿复杂,她挨着窗边,慢慢朝里看,后窗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角落里方桌上的一台电脑,最老式的那种,主机横在显示器下头,像是网吧淘汰下来的。
木代记忆中的那个涂脂抹粉的、满脸不耐的母亲,这么多年以后,家里也滑稽似的摆了一台电脑。她用它来干什么?上网?聊天?看片?
木代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则在南田县流传了那么久的,关于红色高跟鞋女人的恐怖故事,是在腾马雕台废弃之后才在网上流传开来的,难不成是……项思兰自己编出来的?
门内长久地没有动静,罗韧皱眉,犹豫着是否要破门而入时,屋里的灯忽然灭了。然后,一个黑影直冲曹严华和一万三守着的那扇窗户而去,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中夹杂着曹严华的失声尖叫:“出来了,她出来了!”
罗韧心头一紧,怕曹严华他们挡不住,一个箭步直冲过去,还未到近前,又是玻璃碎裂的声响,这一回,动静在后窗。
罗韧一下子反应过来,声东击西。
果然,一万三愤恨大叫:“是凳子!”
幸好后窗也布了人。
屋后传来挣扎厮打的声音,应该是木代把项思兰截住了,罗韧再无迟疑,急步赶过去,曹严华紧随其后,一万三犹豫了一下,也小跑着跟上。
刚拐过屋角,他们就看到几乎称得上是壮硕的黑影,贴地向着稻田急速而去。
罗韧瞬间反应过来。
木代应该是制住项思兰了。项思兰身上虽然有凶简的附着力量,但不能否认的是,木代在功夫上是个好手。
她可能是把项思兰摁到了地上,想死死钳制住她,但是木代的身体轻,项思兰又善于贴地快爬,她居然强行用力,带着木代一起走了。难怪那黑影堪称壮硕,那是两个人的身影叠加起来的。
木代当然不甘心,伸手去抓项思兰的胳膊,硬生生从地上掰起来,果然,少了一个支撑,项思兰的速度立时变缓。
罗韧直扑过去,贴地一个翻身滚,伸手往前抓,抓住了木代的一只胳膊,那团黑影被带得挨地打了一个转,木代死不放手,结果变成罗韧抓着她,而她的另一只手又紧抓着项思兰的衣服。
而在随即跟来的曹严华和一万三看来,这场景堪称滑稽。稻田里,贴着地面,一个抓一个,一长串的三个人,都分不清谁是谁,但他俩还是下意识地知道,得截住一个。
罗韧大叫:“最前面的!”
曹严华脑子来不及反应,拔腿就往前头跑,与此同时,听到衣服的撕裂声响,最前头那个黑影贴地蹿开。曹严华心叫糟糕,情急之下,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大喝一声扑了上去。
一万三跟了上来,他有点儿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打开手电,晃动着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木代剧烈喘息着,手里还抓着半片从衣服上扯下的布,罗韧撑着手臂把她拉起来。
再前面一点儿的地方,有团贴地的、更加壮硕的黑影,黑暗中看起来像座山包,又像辆因为摩擦力太大而卡壳的车。
曹严华到底还是重的,比木代重多了。
一万三小跑着回到屋里,揿亮电灯开关。
凌乱而又逼仄的屋子,铺盖常年不晒洗,发出刺鼻的霉烂味道,床上堆了半床的衣服,一捆一捆的,有的已经打开,他上去抽了几根捆绳,又急匆匆奔到稻田里,把绳子递给罗韧。
曹严华和木代一左一右,帮忙摁住地上不断翻身挣扎的项思兰。罗韧接过绳子下手去捆,把她双手先反绑,绳头抽紧之后想去绕颈,忽然迟疑了一下,很快看了眼木代,绳子又拉回,直接绕捆双脚。他速度很快,打结快准狠,一万三听到项思兰闷哼,心里咋舌:这该多疼啊。
奇怪的是,项思兰一声都不吭,很是硬气。
捆好了,罗韧起身,曹严华帮着他,把项思兰抬回屋里。
灯光明亮,木代终于近距离看到项思兰,罗韧低声问:“是她吗?”
木代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她认不出。
关于母亲,她从来也不记得那张脸。
项思兰四十来岁,或许是因为生活的艰辛,老态已现,但眉眼间不失标致。
除了这些,她并不引人注目,像任何一个与众人擦身而过的中年妇人。
罗韧的目光在项思兰心口逡巡,她吸气呼气的时候,那里的衣服起伏的确是有些怪异。
他看了木代一眼,木代低声说:“我来吧。”
也好,罗韧把刀子拔出来递给她,示意曹严华和一万三转身。
一是男女有别,二是,这毕竟可能是木代的母亲。
木代握着刀柄,趋前伸手,把项思兰胸前的衣服拉起。
真奇怪,她找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真的见到面前的女人时,并没有激动,也不难过。
刀尖划进衣服布料的缝里,项思兰抬起眼看她,眼神陌生而冰冷。
木代想,罗韧说得没错,母亲确实从来不爱她,想从不爱自己的人身上拿爱,本身就是一件滑稽而又无望的事情。
木代握住刀柄的手一紧,然后向下。“刺啦”一声布料被划裂,像密集的弦渐次崩断。
看到眼前的一切,木代全身发冷,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划开的布片旁落,她看到了项思兰的胸腔。胸腔上是有个洞,凹陷的,像嵌进去的一只海碗,暗红色,如同一个水泵,有力且有节奏地起伏着。
“怦,怦,怦。”
木代有直觉,那是心脏。
但是又不对了,似乎与她已知的常识不符:心脏可以直接被看到吗?是这种诡异的形状吗?还有肋骨呢?生物课上,老师讲过,人的肋骨,像伞一样在两边张开,保护着柔嫩的内脏器官。
木代脑袋里嗡嗡的,听到曹严华按捺不住地问她:“小师父,我们能转头吗?我们能看吗?”
她“嗯”了一声,胸口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听到曹严华踉跄着碰到椅子,一万三低声咒骂了句什么,而罗韧趋身向前,仔细看了一会儿。
项思兰冷笑着,脖子左右拧了两下,像痉挛。
罗韧向木代伸手:“刀子。”
木代下意识地递过去。罗韧把刀子插回鞘里,刀身倒转,用刀柄试了一下项思兰的心口周围,倒吸了一口凉气。
木代不安:“怎么了?”
罗韧回答:“好像……她整个胸腔的内部结构都改变了。我也这样猜测,心脏好像改变了形状,从拳头变成这样倒扣的洞穴,胸平下去,肋骨两边有,但中间没有,好像是以某种角度和形状避开了心脏部位,还有,心脏不是外裸的,覆有表皮,但是几乎呈透明状。”
曹严华嘴巴半张,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是一万三问了句:“那还是人吗?”
罗韧回答不出,她的所有器官应该都还在,只是,跟别人不同的是,都有位移和形状上的改换。
她穿上衣服,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吧?
罗韧补充:“这样的胸腔内部结构改变,影响到了声带,所以,她应该不能讲话。”
曹严华骇笑:“她影响那么多人,让别人睁眼说瞎话,自己反而不能讲话?”
依着罗韧的吩咐,曹严华给炎红砂打电话,让她尽快赶过来。
哪怕从项思兰嘴里问不出一个字,能带走第四根凶简,也是功德圆满,而根据之前的经验,用五个人的血逼出凶简,比让项思兰“假死”这种方式要稳妥得多。
木代在屋子里翻看,试图找出些能够唤起回忆的物件或者痕迹。
有很多老旧的东西,跟丁国华类似,这么多年以来,项思兰似乎并未添置太多东西。衣服只有寥寥几件,后背和手肘这些经常磨到的地方,布料薄得像是蝉翼。
这些和她那些破旧的鞋子一样,早该被丢掉了。
木代叹了口气,走到门外,倚着墙坐下。
炎红砂来得很快,曹严华收到消息,晃着手电一溜儿小跑着离开,去大路上接她。
木代听到一万三问罗韧:“她这样的,还算是人吗?凶简如果离身,她会死吗?凶简离身之后,她的身体是会保持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会恢复正常?”
罗韧沉吟了一下,说:“项思兰现在的情况,其实有点儿像进化。”
尾声
进化?
罗韧说:“你们试着回想,中学的历史课上,由猿变人的历史,猿一开始体毛长,用四肢行走,脑容量小,后来慢慢地,直立行走,脑部变大、变圆,原始犬齿变短,不管是外观还是内部结构,都随着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的改变发生了变化。”
一万三“嗯”了一声,他虽然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学,但这种常识还是知道的。
“这种进化,其实一直都在潜移默化地发生。有设想说,未来,当科技发展到一定的水准,人不需要行走和劳动的时候,四肢可能会慢慢退化,大脑则会越来越发达。换言之,人身上常用的、功能需要加强的器官会更强,而不需要用的器官会消失。”
说到这里,罗韧顿了一下,忽然想到青木。
青木曾经跟他聊起过自己小时候动的第一个手术,割阑尾。罗韧记得自己当时问他:“那么小就得了阑尾炎吗?”
青木回答:“不是的,因为阑尾没大的作用,万一发炎,疼起来又很要命,所以我们日本人,有很多人,很小就选择割掉阑尾。”
如果器官类似阑尾,留着没有作用,割了又无妨碍,以后会不会就自然消失了?
罗韧说:“项思兰这种情况,原理我不大清楚,但是很显然,她用来影响人的力量出自她的心脏,木代之前在热成像仪里也看到过,那股所谓的‘风’,源自她的心脏。”
所以在各种器官里,她的心脏需要变得极其强大,逼迫其他脏器为之移位。
一万三喃喃:“幸亏她影响不了我们,不然的话,她永远不会被抓住了吧?”
木代说:“如果她经营得更完善、更久,周围的人,说不定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吧?”
这话有点儿拗口,罗韧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木代的意思是,也许项思兰可以进一步影响周围的人,让自己成为一个视觉盲点。也就是说,她明明生活在这周围,整天在人前晃过,但是每个人在被问及她时都会茫然回答:“没有啊,没见过这个人啊,没印象啊。”
那时候,她就真正是一个不隐形的“隐形人”。
幸好这一切没有发生,或许这根凶简的能力还是有限。罗韧觉得庆幸,截至目前,凶简虽然是一次比一次诡谲难测,但好在,都还是有破绽的。
但是……还有剩下的三根呢?
现在都在哪儿?它们是各自为营,还是同声呼应?它们存在是为了什么,害人又是为了什么?它们为什么不聚到一起,而是天南海北地散落于各地?
罗韧觉得脑子真不够用,抬头看,远处的大路上,曹严华正带着炎红砂过来。
罗韧冒出一句:“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传说中,老子过函谷关,令官尹喜前去阻拦,拦下了一部《道德经》,还请他将凶戾的力量引于七根凶简中,用凤凰鸾扣封印。这样的故事都能传得有板有眼,那么关于凶简到底都是些什么,为什么为恶,如何去克制,居然一点儿记录都没有吗?”
一万三斜了罗韧一眼:“你的意思是,这世上还应该有本传古奇书,来记载怎么应对凶简?”
罗韧回答:“我确实是这么希望的。”
炎红砂跟着曹严华,气喘吁吁地跑近。她手里还拎了个医院的塑料袋,到近前时,往这边一甩,罗韧抄手接住。
很好,酒精、棉球、皮管、镊子,一排一次性注射器和针头,罗韧吩咐了的都在,红砂真是个办事靠谱的人。
炎红砂抱怨:“这种东西,人家不肯卖,我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还另外塞了钱……”
说话间,她忍不住探头朝屋里看。刚才过来的路上,曹严华已经把事情跟她说了,撩拨得她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她回过头,木代已经撸起袖子让罗韧抽血了。
于是炎红砂自己也去撸袖子,曹严华在边上抱怨:“这样下去可吃不消,吃多少肉才长那么几滴血出来。”
罗韧把五管血都注入一个消毒瓶里,混匀之后抽进针管。
几个人都进屋,关门,曹严华主动找了个桶,装了水放在边上待命。
罗韧示意炎红砂帮忙,把项思兰的袖子撸起来。长久爬行的关系,项思兰的小臂粗壮,摁上去有点儿硬,看起来像是大腿上的腱子肉。
木代想着:这确实像是一种进化呢。
输血前,罗韧提醒木代:“找块布,把她嘴堵上。”
木代愣了一下:“她不会讲话的。”
“现在是不会讲话,但很难说她恢复之后会不会,万一惨叫,有人路过听见,很麻烦。”罗韧说。
是该防患于未然的。木代找了块布,揉成一团塞进项思兰的嘴里。
尖细的针头推入,这一点儿刺痛不算什么,项思兰翻瞪着眼,鼻子里发出“哧哧”的声音。
罗韧把注射器一推到底。
起初,并没有什么动静,项思兰脸上像是带着冷笑,眼珠子凶戾地转着,看每一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那被注射了血的胳膊忽然痉挛似的一抽。
这抽搐再没停止过,一路攀上肩膀,下行,到胸腔。
罗韧之前说,心脏不是外裸的,外头覆盖了透明的表皮,现在终于得以佐证:无数根细如发的血丝,像是行进中最密的蛛网,瞬间覆盖了那颗心脏的表面。
项思兰脸上的表情骤变,身体不受控地四下乱撞,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血丝渐渐弥漫成血雾。而在那片血雾之间,形似海碗的心脏处最凹陷的底部,隐隐现出比血色更亮的一个字来。
心脏的表面,有一层薄膜开始掀起,颤颤巍巍,还在随着心跳起伏。
炎红砂从塑料袋里翻出长柄的镊子递给罗韧。
木代偏转了头不看,大口嘘气,项思兰挣扎得太厉害,“砰”一声摔下椅子。
木代听到罗韧沉声说了句:“好了。”
凶简已经取出了吗?木代的眼角余光觑到曹严华打的那盆水,显然是刚扔了东西进去,水面晃个不停,有浅淡的血色慢慢晕开。
一万三低声说了句:“看她心口!”
项思兰在地上剧烈地翻滚着,心口处的那个凹洞,居然有往回平复的迹象。
曹严华赶紧端着水到屋子的另一面,生怕被项思兰四下挣扎着踢翻。
罗韧先前的顾虑是合理的,尽管嘴里被塞了布,木代还是听到项思兰几乎是撕心裂肺般地从布团的缝隙间发出声音。
凶简附身时,对她身体器官的改造或许是长年累月的,恢复却近乎粗暴,那些挪开的骨头要扭曲回来,移了位的脏器要重新占位。
像什么?像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里,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东一拳、西一脚,那种痛苦莫过于此吧?
罗韧给炎红砂使眼色,炎红砂懂了,过来推木代:“咱们出去透透气吧。”
炎红砂推开门出来,空气比屋里清冽,但是窗子都是破的,项思兰闷哼的声音还是一直往耳朵里钻。
炎红砂带木代往边上走,在那辆电动三轮车上坐下,担心地看着她,问:“你还好吗?”
木代笑笑,指着屋里说:“那是我妈妈呢……红砂,你对你妈妈有印象吗?你想她吗?”
“我爸和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死了,我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嘲笑的时候,会想他们。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炎红砂说完了,又忍不住问木代,“如果她真是你妈妈,你预备怎么办?你会留下来,跟她生活在一起吗?”
木代怔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她想都没想过。
炎红砂自顾自地絮叨:“你要是留下来,我以后见你就不方便了吧,还是你会把你妈妈带到丽江去呢?”
木代反问:“我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把她带到丽江去?”
炎红砂说:“她是你妈妈啊,你的妈妈不就是你的责任吗?”
木代忽然激动:“她为什么就是我的责任了?她都不要我,我从来都没跟她一起生活过!”
炎红砂吓了一跳:“你别急眼啊,我就是随口说说。”
她有点儿不知所措,木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笑起来,说:“没什么,我有点儿急了。”
身后传来罗韧的咳嗽声,两人一起回头。
他招呼她们:“先进来吧。”
项思兰已经被曹严华和一万三扶到床上,她大汗淋漓的,头发已经濡湿,双目紧闭着,昏迷不醒,据说是中途痛晕了过去。
消毒瓶里,五个人的血还剩下一些,罗韧说:“根据以前的经验来看,把血注入盛放凶简的水中,应该会出现一幅水影。”
木代笑笑:“不会又跟狗有关吧?”
这几次,已经总结出经验来了,最先出现的水影总是跟狗有关,而真正提示下一根凶简的图像,会在隔一段时间之后才隐现端倪,而且晦涩得几乎难以解读。
罗韧把消毒瓶里剩下的血倒入盆中。
深红色的血,起初几乎将整盆水染红,然后,变作一丝丝的在水里穿梭着的血丝。
和上一次血线只是在水面上排列出画的线条不同,这一次,那些血丝穿插编织着,自水底而起,或横或竖,或斜插。
一万三先看出玄虚来:“立体的?”
罗韧说:“管它是不是立体的,还不是一样的看法。”
也对。
画面渐渐清晰,漾在水波中,有着近在咫尺的逼真的感觉。
那是喜轿,吹打的送亲队伍,还有边上的房屋。
房屋的式样是老的,和上次看到的那幢宅子一样,有上百年的历史。
两旁是看热闹的路人,捡鞭炮的孩子,中国民俗里,这应该是很常见的送嫁场景,而在送亲队伍的末尾……
是一条狗,蹲伏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
画面上,几乎所有人物,都是向着那喜轿去的,只有那条狗,在拥挤的人群之外,身周一片诡异的空洞和落寞。
然后,那条狗的眼珠子忽然向边上动了一下。
这一下子猝不及防,连罗韧都止不住心中一凛。木代和炎红砂几乎是同时后退一步。一万三头皮发麻,居然一把抓住了罗韧的胳膊。
只有曹严华没动,半晌,他颤抖着回过头来,对罗韧说:“小罗哥,刚刚那只狗专门……看了我一眼。”
刚刚那一幕的确让人心惊,但曹严华的反应也的确让他哭笑不得。
该怎么跟曹严华解释清楚呢?这就像看3d电影一样吧,你觉得那只狗是在看你,但实际上,所有的观众都这么觉得。
他说:“那只狗不是专门看了你一眼,每个人都被它看了……”
罗韧身后传来呻吟的声音,项思兰醒了。
她满头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浸过,眼睛里布满血丝,似乎还回不了神,过了很久,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一点儿光。
罗韧走上前去,问她:“你记得所有的事情,对吧?”
项思兰看了罗韧一眼,动作很吃力,似乎想撑着床坐起来,然而只要稍微一动,胸口就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只好就那么躺在床上,与先前的狰狞狠戾不同,眼睛里多了很多警惕和设防。
良久,她的喉咙里才“咕隆”了一声,含混地说:“尼……孟……”
然后她咳嗽一声,像在清嗓子,但尝试之下,发出的还是怪异的声音,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声带牵扯到胸腔,痛得吸气,她的一张脸揪作一团。
罗韧轻声说:“她现在不习惯说话,大概要缓两天。”
木代胸口起伏得厉害,忽然推开身前的罗韧,大步走到床前,问她:“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有个女儿,后来,你把她送到孤儿院去了?”
项思兰愣了一下,眉头狐疑地皱起,目光不定地打量着木代。
木代说:“我知道你不方便说话,也不方便做动作,你只需要眨眼睛就行了。有,还是没有?”
项思兰还是不回答,木代咬住嘴唇,就那么盯着她。
罗韧劝木代:“木代,这件事不忙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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