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严华在事先约好的地方等,忍受着身边的过车扬尘和汽车尾气,油光的头发上不多时就粘了一层灰,乍一看跟早生华发似的。
一直到日暮西山,他才等来了一万三。
曹严华埋怨:“怎么这么久?”
一万三转着脖子说:“做了个‘马杀鸡’,要套话嘛,当然先得套近乎。”
“套到了?”
一万三说:“他几岁失身的我都知道了。”
曹严华心情复杂,他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去嫉妒不合适的事情,比如现在,嫉妒一万三比他更像混混儿,能搞定混混儿。
相处这么久,一万三多少也猜到了:“曹胖胖,你以前……真是在解放碑称爷的?”
曹严华不吭声了。
他以前是做贼的,贼讲究低调,要让人一见就觉得亲近,丢掉防备心,哪会真的杀气腾腾,吆五喝六吓跑一大片?
他其实也是想当然,觉得对付这种横的混混儿,就得更横,电视里都这么演呢,哪晓得时代在发展,现在的混混儿都不按常理出牌了。
一万三说:“咱们是来帮小老板娘打听消息的,又不是来踢馆子的,我以多年的经验告诉你,混混儿的最高境界,我总结的,大道如水。”
曹严华没听明白:“啥?”
“就得跟水似的,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可以是任何形状,能适应各种环境。他要是配合,你就是温泉水,泡得他有一说一;他要是跟你拼命,你也得变成洪水猛兽,‘哗’一下冲掉他的祖坟。”
曹严华说:“难怪金木水火土五行,你是水呢。”
一万三冷笑:“我那么小就被赶出村子了,要不是事事圆滑,能活到今天?我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事往后躲,有利往前冲,这种行为别人不大欣赏,但是说实在的,持久。曹胖胖,你呢,真就跟脑袋里填了土似的,一巴掌打上去是实心的,跟个土墩儿似的。”
听到“土墩儿”三个字,曹严华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曹严华说:“那我小罗哥……属金的,就是把刀子了?”
一万三说:“也像,不过过了也不好,刚则易折你总听过的。”
曹严华真是看不惯一万三那副夸夸其谈的神气模样:“那我妹妹小师父是根木头?”
一万三居然迟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也是要看的,木头也得看长成什么样,有被虫蛀空了的,也有长成合抱的树的。你知道吗,有些木头的木质,比铁还硬呢,咱们小老板娘,我瞧着,还没定型。”
曹严华一个接一个地问,还想把炎红砂也问进去,但一万三因为正说到木代,把正事给想起来了,说:“胖胖,事情不怎么乐观啊……”
一万三跟马超聊得很欢,马超聊得嗨了,也“坦诚”得很,说:“你别看我凶得二五八样的,前两天警察来找我,哎呀,我老实得跟小学生似的,就差上去给人点烟了。”
既然聊到这儿了,不等一万三问,马超顺势就把事情给讲了。
“那女的我对她印象挺深,我哥们儿跟我说,饭馆新来了两个女的,长得还不赖,我就想去看看,因为我上一个女朋友刚吹了……
“我还专门留心看她,她长得比小的那个好看,但是吧,对我来说,太老了……
“她后来跟一个客人起冲突,还挺凶的,我就不大喜欢了。女孩子嘛,要温柔,温柔点儿好……”
“警察还问我,会不会是黑灯瞎火认错了。不可能认错的。我们这儿,晚上大桥是亮桥灯的,再说了,我又不傻,死了人,事情这么严重,我总不能随便去指一个栽赃嫁祸啊……”
按照马超的说法,他们这群混混儿是有个小团体的,还有名称,叫“bm”,braveman,勇者。
那天晚上,张通终于鼓起勇气,挑战了腾马雕台。为了欢迎新一名“勇者”的加入,他们专门在桥头的大排档吃夜宵、喝啤酒。
一直到半夜,大排档收摊了,哥们儿也陆续离开,只剩马超和张通。张通是主角,太过兴奋,喝高了不肯走,马超是小头目,只好陪着。
但后来,他也困得不行,拍拍张通的肩膀说:“差不多就行了,走吧。”
张通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拉着裤裆拉链,说:“等我撒泡尿。厕所在哪儿呢?”
再然后,张通手脚并用,爬到了桥栏上。
这事,马超他们之前也做过,喝高了站到高处往环城河里撒尿。
马超背过身,说:“快点儿。”
就在这个时候,张通惊叫了一声。
马超迅速回头。
跟一万三提起时,他还心有余悸:“想不到,不管以前看过多少凶杀片,真在眼前发生,还是吓得腿都软了。”
回头的刹那,他正看到张通跌落,而那个站在桥上的女人,双手还保持着往下推的姿势。
“不是救的那种拉,是推,推和拉我还是分得清楚的。然后,她回过头来,那张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看到我了,当时我想,坏了,别要杀我灭口。所以我掉头就跑,到桥头的时候,心慌意乱的,还跟一辆电动车撞了。”
一万三心里一动,想起罗韧提过,还有一个目击证人叫宋铁。
不过马超再往下说,他就知道不是宋铁。
“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张口就骂我没长眼,要不是我当时吓傻了,我肯定跟她没完。
“不过也是报应,我跑了一段之后回头,看到她在桥的另一头摔了一跤。”
一万三弯下腰,从边上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着道道比画给曹严华看。
“这是桥,左边是进城的,右边是下乡的。大排档的地方在右边,张通也是在这儿坠桥的。马超受惊吓之后,一直往左边跑,在左边的桥头上撞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那个女人明显是下乡的,她骑车过桥,又在右边的桥头上摔了一跤。”
曹严华明白了:“所以当时,还有一个目击证人?”
“宋铁不能算现场目击者,他是后来撞见小老板娘离开的,在宋铁之前,还有这个女人。警方好像还没找到她,我觉得,她的证词很关键。”
曹严华点头:“我小罗哥之前怀疑宋铁和马超串供……但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不可能跟他们认识,如果我们先找到她,就可以问出她在桥上见到了什么,如果连她都见到我小师父……”
曹严华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他看一万三:“三三兄,我怎么越查越觉得,我小师父当时,确实就在桥上呢?”
一万三没吭声,但是他的眼神告诉曹严华,他也有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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