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停下休息吃饭,木代主动找炎老头说话,问:“爷爷,这一带,你很熟啊?”
炎老头点头:“来过。”
“这里的人家,都有扫晴娘吗?”
炎老头奇怪:“扫晴娘是什么?”
木代比画着给他形容扫晴娘的样子,才说了两句,炎老头就明白过来:“那个啊。”
他兴致不错,给木代讲,当地的土人是不懂扫晴娘的,那是汉人带进来的,不错,这深山里有汉人,而且年头久得很。据说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好像还是不小的官儿,或许跟皇家还沾亲带故呢,为了躲清兵,辗转避到这深山里来。由于很多人住不惯,后来世道好了,陆陆续续又出去了,最终这深山里只剩下十来户,自成一个寨子,离他们昨晚住的地方不远,只要翻一两座山就到了。
可能是嫌这山里雨太多了,这些汉人家里都有扫晴娘,有时是剪纸,有时是用布缝一个,挂在屋檐下头,经用。
木代问:“那如果把扫晴娘扔到水里呢?”
炎老头说:“那是忌讳的,雨多了当然不好,但是如果把用来喝的水都给扫了去,还怎么活呢?寨子里的小孩儿不懂事,失手把扫晴娘掉到水缸里,都是要挨骂的。”
倒也是,任何事情都讲究个适中,水太多和没有水,都是同样叫人烦恼的事。
木代转头看炎红砂,真奇怪,昨儿晚上她那么兴致勃勃地去看那个扫晴娘,今天自己和炎老头讨论这个话题时,她居然一点儿都不在意,一个人坐在边上,低着头发呆。
怎么了?难不成跟炎老头早上交代她的话有关?
木代想问,但是看到炎老头就坐在边上,只好忍住了。
吃完干粮,继续跋涉,又走了一两个小时,炎老头忽然停下,声音里有些激动,说:“到地方了。”
终于到了!木代长嘘一口气,但随即又奇怪起来。
这是最普通的山间林地,满地的落叶、断枝、翻起的泥浆、倒折的树,一路走来,这样的情景最为常见,处处相似,压根儿没什么可以用来辨识区别。
炎老头怎么就认准了这儿呢?
哦,是了,宝气。
炎老头是不看东西南北和地标的,只认宝气。
木代好奇地往四下去看,宝气到底是什么呢?有颜色、形状、气味吗?总说炎老头是个半瞎子,但是她这种视力绝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连空气都看不到。
炎老头往前走了几步,右脚跺了跺:“就是这里。”
这里?这不是井啊!宝井,不应该有个天然的开口,像打水的井一样,直直往下吗?
炎红砂拖着铁锨走过来。
炎老头说:“这里,挖吧。”又说,“木代,你站到高处去,注意周围的动静,说不准今晚上得赶夜活。”
木代说:“哦。”
她约略明白过来,心里对这个炎老头有些不待见:早知道还要挖地,雇两个壮些的男人当伙计不好吗?可怜的炎红砂,还要拿铁锨挖土,这要挖到什么时候?
反而是她这个放哨的差事显得很轻松。
木代轻巧地上了树,倚着一根粗树丫坐下来,取出那个小小的手持望远镜,四面八方转着去看。
其实,看多了发现都是树。
大的树,小的树,歪的树,叶子密的树,叶子疏的树,棕黄色的树……
棕黄色的树?
木代心里忽然“咯噔”一声,赶紧把望远镜转向刚刚看到的方向。
那里,树叶和树枝轻轻晃着,好像没什么异样。
木代的心“咚咚”地跳起来。
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一片棕黄色,当时她看得不仔细,一掠而过,现在想起来,那好像是……动物的皮毛颜色?
上树的动物?猴子吗?还是扎麻提到过的……野人?
木代不敢掉以轻心了,她盘腿坐下,气沉丹田,依着以往练功时抱元守一的心法,双目微合,去除杂念,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听力上。
师父说,看到的东西是会骗人的,不如仔细去听。
风的声音,树叶“沙沙”响的声音,铁锨铲进土里的声音,炎老头滞重的呼吸声……
“咣当”一声。
木代睁开眼睛,看到炎红砂负气似的扔了铁锨,大叫:“我不敢!”
炎老头厉声喝了句:“捡起来!”
炎红砂僵着不动,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架势,炎老头脸色铁青。木代有些不知所措,赶紧跳下去。
夹在这祖孙俩中间,木代有点儿左右为难。她从地上把铁锨捡起来,说:“红砂,你是不是累了?我帮你挖会儿,你去树上放哨吧。”
炎红砂说:“木代,你别挖,下头有死人!”
下头有死人。
早上的时候,支开木代,炎老头是这么说的。
他说,那是一口宝井,他看得出来,是顶好的宝井,宝气氤氲,有时像雾。他第一眼看到时,就打定主意,这是笔好买卖,可不能同别人分,得留着,他将来收官用。但是啊,这世上采宝的不止他一家,这个地方偏僻是偏僻,可是保不准哪天另外有采宝的人会寻到。
炎老头得把这个地方给藏住咯。
怎么个藏法呢?采宝这一行的老法子,要用人的血气去压宝气。宝气是纯的,让血气这么一压,别的采宝人就再也看不到了,只有你自个儿能看到。
将来,再回来找这个地方,你凭的就不是宝气了,而是那从地下升腾起来的、混在宝气里的、悠悠不绝的……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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