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九娘说过:“木代,衣冠是精神,你是衣冠,衣冠是你。”
木代觉得想念师父,前所未有。
猎豹跟她说话:“你是罗的女朋友?
“我查过你,听说你脑子有病,像个任性的小姑娘,不高兴的时候会流眼泪,要让你的红姨护着、哄着。”她的身子微微趋前,问木代,“现在怎么不哭了呢?”
木代看了她一眼,说:“我是梅花九娘的徒弟。”
师父教她,不依附任何人,先做木代,然后才是梅花九娘的徒弟和别人的爱人。
但不是这样的,因时而异,师父死了,在猎豹面前,她就要昂着头做好梅花九娘的徒弟,不会在猎豹面前哭,也不会求饶,到死都不折不堕师父的半点精神。
猎豹说:“哦,那个老太太啊。”
木代盯着她,问:“我师父怎么死的?”
猎豹嫣然一笑,雪茄在椅边轻轻磕下烟灰,说:“让我想一想,我捅了她……一、二、三……九刀。”
木代没说话,但是身子挺了一下,背更直了。
猎豹咯咯笑起来,目光在木代脸上游移,没有看到期待的那种神色,多少有些寡味,深吸一口烟,又说:“不过,我可以让你舒服点——你师父其实不是死在我手里的。她功夫很好,我这一生,没有遇到过功夫这么好的人,更何况,还是个残废。我没打过她,她出手很狠。她以为她把我打死了——其实,她的那些招式,如果是普通人,确实会死。”
木代静静听着。
“当时,我有好一会儿爬不起来,听到她在笑,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时,声音忽然没了。”
那笑声像是被掐断的,戛然而止,猎豹抬头去看,夜色中,雾气里,梅花九娘的身体直挺挺立了一两秒,轰然坐倒。
听到这里,木代的唇角露出笑容来。
她不看猎豹,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师父很厉害,年轻的时候,纵横大江南北,鲜遇敌手。”
她心里以师父为骄傲。师父坐在轮椅上,单凭腾挪和手臂,放倒过大师兄郑明山,还调侃他:“这样的本事,还敢出去收徒弟,误人子弟。”
这几年,梅花九娘的身体渐渐不好,有几次折腾进医院,上过手术台,也不间断地喝药,自己叹气说:“这一辈子,即便不算功勋卓著,至少也是恣意洒脱,一想到要苟延残喘在病榻之间,在床头上无声无息咽下最后一口气,真是心有不甘。”
不如大刀阔斧、淋漓尽致地打上最后一架,也不负总角时即入绿林道,这漂泊颠簸、刀光剑影、遗憾而又知足的一生。
师父临死前大笑,想来心里也是畅快的。
木代跪起身子,两手合十,掌根抵住额头,扑地而拜。这是当年她拜师时行的大礼。犹记得,当时红姨站在边上,红纸包了一摞钞票,同时奉上,说:“谢谢梅老太太肯教导我们家木代,小丫头笨,老人家费心了。”
一滴灼热的泪滑过脸颊,滴在地上。
之前同罗韧说,师父病了那么久,她有心理准备,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她到底年轻,不如师父那样能看得透生死。师父从前说,生命像无际的汪洋,每个人都是汪洋里的孤岛,生命的流逝,就是孤岛不断被海浪吞噬的过程,最终,所有人都要长久安宁在波涛之下,师父只是比你先沉没罢了。
现在她有些懂了,她还是个孤岛,浮在水面上,承受波涛,也接纳日光,但是一回头,那个一直伴着她的岛渐渐沉下去了,沉往冰冷而黑暗的海底。
即便知道将来有一天也许还会在沉没和沉默中相遇,她还是觉得不舍,觉得海面之上骤然凄清。
木代重新坐起来,看向猎豹。
木代问她:“你抓了我,是想对付罗韧吗?你想怎么样?杀了他吗?”
猎豹笑起来,重新自边上的烟盘里抽出一根雪茄,两根对点,烟气丝丝缕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点燃,看得人无端着急。
她说:“罗这个人,坏了我很多事,让我损失了很多钱。为什么不能合作呢?他做雇佣兵是挣钱,帮我做事,我同样可以给他钱,甚至更多。你懂的,当一个人遇到有能力的人,首先是欣赏,然后想收归己用,没人想去和他作对。和有本事的人作对,是一件痛苦而又愚蠢的事。”她慢慢指向自己的独眼,“可是罗,他太让我失望了,硬生生地,就把我逼到了这一步。”
木代冷冷看着她:“所以你要杀了他吗?”
“杀了他?小美人儿,你想得太简单了。杀了他,只是一刀,或者一枪。我怎么办?我的独眼,要伴随我一生,未来我想发泄的时候,要找谁?地下的一抔灰吗?”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猎豹吗?”
“为什么?”
她的唇角泛起微笑,像是追忆。
“我喜欢豹子,长得华美,线条性感,周身的皮毛美到没有瑕疵,是敏捷的猎手,舌头上有倒刺,舔一口,会刮掉你一层皮,三十枚利齿,轻易地咀嚼皮肉和骨头。晚上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磷光。它可以生活在热带,也可以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雪地里存活。养一头猎豹做宠物,是我的梦想。
“可是几乎所有的驯兽师都告诉我,猎豹难以驯化,我不相信,我尝试着去接近。”
她慢慢解开领口,如雪一样的肌肤上,靠下的位置,有几道狰狞的爪印,即便已经愈合,仍然凹下去许多。当年这伤口,一定是鲜血淋漓、深可及骨。
“我非常不高兴,很不高兴。不过没关系,我有钱,有数不清的供我差遣的人。我让人麻醉了那头猎豹,拔了它的爪子、牙和有倒刺的舌头,动了它咬合的骨头。
“从此之后,那头猎豹就像一只大猫,还是会发脾气,但是张开嘴咬过来,只会留下一大摊口水。偶尔用爪子挠你,酥酥软软的,像是在给人挠痒。
“我开心的时候,会给它挂上项链,戴上有花边的帽子;不开心的时候,会拿鞭子抽它,问它,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我身上,留下了那么丑的疤痕?
“你问我想怎么对付罗,我不想杀他,我只想拔了他的爪牙,让他做我身边的一条狗。”
木代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罗韧不会的。”
猎豹莞尔:“是吗?”
她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那是因为你还不太了解他,罗现在还可以活着,是因为我让他活着,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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