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怎么会有人敲门呢?

大门是关好的,这是师父的房间,有人敲师父的房门,那说明,这个人已经越过大门,进了内院。

不会是师父和大师兄,在自家的院子里,他们用不着如此拘束。

木代握着电话,疑惑地、慢慢地走向门口。

罗韧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木代,别开门,躲起来,或者赶紧逃。”

木代陡然停下脚步,半是因为罗韧的话,半是因为……

师父的房间是木棂门扇,因为门上雕镂紧密,所以内里用厚的毛纸封层,从她站的角度看去,恰恰可以看到门外的人映在门纸上的影子。

窈窕、纤细,那是个女人。

木代悄无声息地后退,目光快速地在房内扫视,寻找最近的、称手的武器,同时用低得近乎是耳语的声音问罗韧:“猎豹?”

桌子上,有师父喝茶用的茶杯,轮椅停在桌边,织锦盖布静静垂在扶手上。

“木代,马上走,其他的我以后再跟你说,尽量不要惊动外头的人,赶紧走……我求你了。”

木代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罗韧这么说,一定是有原因的。

人在门口,要“尽量不要惊动外头的人”,只能从第二扇门离开。木代屏住呼吸,拉开满顶床的侧门,进了窄道,然后反身,轻轻关上。

有了这一道屏障,她安心很多,快步奔到尽头,伸手打开门闩,往外一推。

没推动。

木代心下着急,又用力试了两下,还是推不开。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外头把这道后门给堵死了。

通道阴暗,空间狭窄,呼吸的声音听来都浊重很多。木代走回满顶床的侧门边,把门推开一道缝儿。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停顿一会儿,复起。外头的人知道她在里头,也有足够的信心,等她开门。

手机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罗韧的呼吸就在耳边。木代低声问他:“猎豹功夫很厉害吗?罗韧,我能打出去的吧?”

她从侧门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无端紧张,听到罗韧说:“功夫不如你。通话别断,先发制人,下狠手,以防她有枪。”

木代“嗯”了一声,手机放回兜里,伸手抓下盖布,半空中一摇一晃一拧,做成一根棍布,然后疾步走到墙边,拉下灯绳。

屋子里,刹那间漆黑一片。

外头的敲门声停了,不过人没走。木代咬住嘴唇,屏息等待。过了几秒钟,轰然一声响,来人似乎是想把门闩震断,但是这门扇太过老旧,居然从门轴处裂断了,两扇门齐齐往里砸了进来。

砸落的刹那,借着微光,木代看到一个清晰的人影。她并无犹疑,腕上使力,手中的棍布如同一条劲鞭,瞬间把桌上的茶杯抽飞了出去。

杯盖、茶杯、茶碟,分上中下三路,分别砸向那人的头顶、胸腹、下盘,去势劲急。

这一招,木代其实练过,一力而击多处,是梅花九娘的得意之招。木代练得并不好,经常失准,但这一次,真正拿捏得恰到好处。

木代的唇角现出笑意来,手腕一个施力,软塌下来的棍布重又绷直。她已经想好了,猎豹受到攻击,一定猝不及防,她借机踏足墙面飞身过去,狠狠给猎豹当头一棍,然后脱身。

不知道罗韧为什么一定要她逃,猎豹未必是她的对手,就算猎豹真的有枪,黑暗之中,也未必讨得了好去。

瓷器的碎裂声响,杯盖、茶杯和茶碟几乎是完美地命中目标,然后碎裂开来,黑暗中,白色的细瓷溅开,划出散乱的细小白道。

那个人,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木代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她不安地舔了一下嘴唇,一只手死死攥住棍布,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握住了手机。

那个人伸出手,没有枪,也没有悍然攻击,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头上,拉下一个……

从形状的剪影来看,那是一个眼罩。

原本,灯灭了之后,外头是浅浅的黑色,那个人影是略深的黑色,现在,眼罩摘掉之后,多了一种颜色。

她的一个眼眶里,是红色,血红,流动着的红,像火焰在烧,又像在茫茫旷野里,距离很远很远的一盏灯笼。

木代缓缓地把手机送到耳边。

罗韧的呼吸还在,很压抑,起伏紧张,木代轻声问他:“罗小刀,你在哪儿呢?”

这样的红,前一天晚上,她见过。

那时候,她和梅花九娘,循着半空里的那只银眼蝙蝠,急匆匆向着山里行走。周遭很静,也许是因为那只奇怪的蝙蝠,也许是因为师父交代的话,木代觉得紧张,有好几次,都感觉有人在后头跟着。

她压低声音,跟梅花九娘说了,梅花九娘笑笑,说:“我和你在一起,你怕什么?”

也是,她并不怕走夜路遇到打劫的人,别说是在有雾镇,就是放眼大西南,也很难找到能把她和师父撂倒的人。

但她还是担心,有一次回头,轻轻“啊”了一声。

身后远处,有一点红色,流动着的红,像火焰在燃烧,随着她的叫声瞬间消失,定睛去看,只有浓雾弥漫。

转头时,她看到师父也看向那处,眉头皱起,但唇角处露出微笑。

那笑容掺杂了好多意义:不屑的、跃跃欲试的、泰然自若的、水来土掩的。

梅花九娘轻轻拍她的背心,说:“木代,去,记得师父吩咐的话。师父要松松筋骨。”

那时,她没有多想,真的以为对方是个不怀好意的夜贼,紧走两步跟上银眼蝙蝠的时候,心里还有淡淡的遗憾,想着:“要是能旁观就好了,很多年没有见过师父动手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一点红,不是眼睛看花了,也不是什么像激光灯一样的光点。

那是一只眼睛。

“罗小刀,你在哪儿呢?你在我附近吗?”

罗韧坐在床上,额头死死抵住膝盖,手机附在耳侧,烫得几乎要爆掉。他听到自己机械地答了几个字:“我在丽江。”

哦,原来他在丽江,隔了那么多里程,不管他多紧张她,都回不来的,也到不了她身边。

木代很奇怪,这一刻,她居然不想哭。她看向那只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对着手机说了句:“罗小刀,我可能打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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