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难不成是那个……曹土墩?

至于吗?逃家这么多年,连表弟的婚礼都不敢抛头露面,要缩在这塑料棚里?

曹金花皱着眉头,又有点空落的茫然。其实过去这么久了,她对这事老早就看开了,有时候觉得,曹土墩逃家也是好事——要不是因为那件事儿之后闲言碎语太多,她也不会一气之下外出打工,接触到那么大的世界。

既然回来了,就堂堂正正上桌呗。虽然曹老爹当初放言“大墩儿再回来就打断他的腿”,但是大喜的日子,也不至于真的把人打残。

曹金花咽了口唾沫,想开口招呼青山。

“今天把你弄出来,我还是瞒着亚凤的。依她的意思,就让你饿死在洞里头算了。过两天,瞅个空子,我再向她求个情……”

这话听着怎么不对味儿呢?亚凤?就是那个看着先天不足,说话娇娇怯怯的小媳妇儿?饿死这么严重的话,又从何说起啊?

帆布罩里有动静,青山好像要出来了,曹金花打了个哆嗦,鬼使神差般地赶紧往外走,跑到一半时觉得不对,又赶紧转身,装着是才过来的。

青山恰好出来,曹金花气喘吁吁地跑近,一副刚看见他的架势。

“都找你呢!快点快点,接牌位去!”

青山赶紧迎上来,一脸憨厚地笑:“刚才雨大,看帆布松了,重新紧了一下,这就来。”

吉时差不多到了,锣声停下,雨打在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伴着这声音,青山怀抱着一个牌位,在先前绕村的村民簇拥下走向台边——那里,新娘子已经就位,穿红色旗袍,边上是她的两位伴娘,帮她撑着红伞。

炎红砂把手机调到拍照模式,焦距拉到最近,青山走过时,及时拍下了那个牌位。

没错,跟曹金花说的一样,普通的木头牌位,中间嵌了块老旧的青铜牌,字的笔画凸起,是个甲骨文的“土”字。

但这应该不是凶简,一万三说,凶简附在青山身上。

正思忖间,背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曹金花回来了。

炎红砂想从曹金花这里打听点情况。

她收起手机,以聊天的口吻说:“这个青山,就是新郎官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曹金花有点魂不守舍,越想越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很奇怪,随口敷衍她:“普通人……好人。”

炎红砂看了她一眼。曹金花也觉得自己答得怪里怪气的,尴尬地笑了笑。

炎红砂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刚刚他跑哪儿去了?我看到好几个人满场去找。”

曹金花支吾:“谁知道?眨眼就不见了,一会儿又冒出来了。”

正说着,音箱里传来哧啦哧啦的声音,拿话筒的是曹老爹,用走音的普通话宣布婚礼正式开始,首先,请全场起立。

拖拉凳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入乡随俗,炎红砂也站起来,起身的时候,她看到曹金花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什么?炎红砂留了心,趁人不备,很快地瞥过去。

不过是堆放物料的塑料棚而已。

第一道仪式,拜牌位。

伴随着一长溜的说辞,什么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瓜瓞绵绵、长长久久,好不容易等到念完,所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炎红砂觉得,虽然什么夫妻对拜还没开始,但是曹家村的婚礼仪式中最重要的环节已经过去了。

这习俗,还真是奇怪。

接着,拜父母,拜天地,夫妻对拜,台上撒糖,台下哄抢,然后大喇叭宣布开席。

婚礼期间,炎红砂注意到,曹金花的目光又往堆放物料的塑料天棚处瞟了好几次。

远处的几个棚子下搭着简易灶头,此刻火力全开,炒菜的大锅里烟气蒸腾。新郎、新娘在七婶等几人的簇拥下端着酒杯开始挨桌敬酒,免不了的,也挨桌被惩罚做游戏,很多人挤过去看。

炎红砂心念一动,装作失手打破瓷碗,趁着曹金花弯腰收拾时捡了块碎瓷攥在掌心里狠狠一握,然后快步挤到看热闹的人群边。

趁人不备,她取过邻桌上开了盖的白酒,流血的掌心覆住瓶口,另一只手握住瓶身,上下晃荡了几下。

晃荡起的白酒浸过掌心,火辣辣地疼,几滴血融进酒里,淡得看不出端倪。

炎红砂不动声色地把酒瓶放回原处,悄悄退开些,又取出手机,调成拍照模式,一直对焦在那张桌子上。

终于,敬酒的两个人转到那张桌子了,满桌的人哄笑,七婶拿过桌上的酒瓶,给青山和亚凤斟满了酒。

炎红砂有点紧张,手指在屏幕上挪动,把场景放大,再放大。

青山满面红光,仰着头一饮而尽,亮出空杯底,神色间有几分得意。

亚凤的酒杯端到唇边,忽然停下。

炎红砂看到,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眉头陡然皱起,然后,警觉似的猛然抬头。

在亚凤的目光往这个方向扫过来之前,炎红砂迅速转头,眼疾手快地抓了根鸭腿,大快朵颐的模样,咬得满嘴流油。

不过,她咬着咬着,就停了下来。

她看到,曹金花的身影,正消失在堆放物料的天棚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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