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严华正大口大口地呼气,嘴巴上沾了一圈盐粒胡椒末,舌头都大了,说:“我啊?”
……
炎红砂最后一个出来,她打着呵欠,顶着鸟窝样的头发,一推门,吓了一跳。
四个人,三坐一趴,八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她。
炎红砂忐忑:“都看我干吗?我是起迟了,你们也没叫我啊。”
一万三问得直接:“二火,昨晚梦到我了吗?”
炎红砂反应很大:“你谁啊你,我干吗要梦到你?好端端的,我梦谁不好?你什么意思,你……”
她张口结舌,越说越磕巴,最后一句话是:“你……你怎么知道?”
炎红砂起床之前,一万三他们已经做了初步推测,根据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金克木,木代梦到罗韧,木克土,曹严华梦到木代,土克水,一万三梦到曹严华。
罗韧虽然是唯一一个没睡的,但推导下去,火克金,他梦到的应该是炎红砂,而水又克火,炎红砂梦到的,八成是一万三。
炎红砂的反应验证了这个推导。
曹严华非常愤恨,那个祭在腹中的三明治更是把他的怒火推向顶端:“这第七根凶简至今没露面,但是暗地里使坏啊小罗哥,这挑拨离间的,要不是我们心志坚定,早就互相怀疑了啊。”
罗韧笑了一下,曹严华的话听着有点道理,但细细回味,又觉得不对劲:这样的挑拨太容易露馅了,如果是为了引发不信任,与其交错指控五个人,还不如把矛头直指一人。
曹严华恨得牙痒痒:“可见,第七根凶简就在我们身边。不会是聘婷张叔他们,他们离得太远了。一定是附近的人,所以才能影响我们,赶紧想想,这几天我们都接触了谁?曹解放是一个!”
曹解放正撅着屁股在沙发边啄掉落的盐粒和面包屑,乍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一个激灵,毛都竖起来了。
还有谁呢?还有住在凤子岭村外的丁老九,神棍勉强也算一个——昨儿跟他通过电话,没准儿邪恶的力量通过无线电波作用于他们了呢。
而想来想去,还是曹解放嫌疑最大。
“这个‘藏’字,”曹严华分析,“一定是藏得不经意,最想不到——解放就是只鸡,又曾经立过功,我们容易被这些表面现象蒙蔽。小罗哥,宁可错杀,不要放过,我建议,咱们五个人给曹解放输个血,看能不能把第七根凶简给逼出来。”
曹解放继续啄食,反正它也听不懂这些人说的到底是什么。
炎红砂觉得不靠谱:“别折腾解放了吧,再说了,把人血输到鸡身上,这不行吧?”
罗韧觉得还是有点不大对。
他给神棍拨了个电话。
神棍也被新出的状况吓了一跳:“不是说,你们身上有凤凰鸾扣的力量,不可能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吗?”
罗韧说:“整件事情到了现在,突然间全是奇怪的悖论。”
第一个悖论,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不会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vs凶简附在其中某个人身上。
既然说了不会附身伤害,出现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啪啪啪打脸的前后不一。
第二个悖论:这种状况的出现,是第七根凶简的挑拨离间vs他们不会受到凶简的心念控制和影响。
凶简既然影响不到他们的心智,又怎么会影响着他们做了奇怪的有指向性的梦来挑拨离间呢?
第三个悖论:这种状况的出现,与凶简无关,而是凤凰鸾扣的提示vs帛书上说,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不会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
兜兜转转,前后矛盾,都是解不开的环。
罗韧觉得,他们的推导之所以出现了悖论似的死局,一定是因为有一个他们认定的前提性的大基础出现了错误。
到底错在哪儿了呢?
神棍也想不通,撂下句“等一下,我要去山谷里入定一下”就挂了电话。
良久,木代冒出一句话:“其实,我也觉得,第七根凶简如果在我们其中某个人身上,特别合理。曹胖胖不是说了吗?最高明的藏,是不经意、想不到。我们之前,把身边的所有人都怀疑了一圈,连曹解放都没放过,就是没想到我们自己。”
炎红砂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我爷爷常跟我说,找东西是灯下黑。我小时候,听过一个魔镜的故事。”
这个故事罗韧也听过,说是有个公主,有一面找人的魔镜,天上地下,什么人都能找到,有个年轻人来挑战,他曾经搭救过鹰、大鱼和狐狸。
第一次,他骑在鹰背上,飞到了高空,但公主拿镜子往天空一照,就找到了他。
第二次,他躲到鱼肚子里,潜入深深的海底,但公主的镜子往海里一照,再次找到了他。
第三次,狐狸想了个办法,它打了个洞,通往公主寝殿的床下,年轻人就藏在这里,而这一次,终告成功。
第七根凶简如果在我们其中某个人身上,特别合理。
是的,合理是合理,但是依然是……悖论啊。
这一天过得飞快,罗韧甚至有了返程的念头。落日时分,神棍的电话打了过来。
神棍兴奋之至,以致语无伦次,他说:“小萝卜,我入定的时候想着,如果最后的推论自相矛盾,一定是大前提的基础出现了错误。所以我就试着一条条把已知的信息推翻,然后,突然……”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了:“我做了一个猜想,越想越觉得我想得对!你等等,我先喝口水!”
听筒里,他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罗韧的喉结滚了一下,看所有人,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说:“关窗、关门,放免打扰门牌。”
大家动作一致,做完了之后围坐到茶几旁,把大灯关上,只留一盏晕黄立灯,通话的摁键亮着,木代忽然心慌,好怕这么关键的时候,有雾镇忽然发生什么事,以至于神棍不再回来。
好在,神棍很快又回来了。
他郑重地说:“你们听好了,先不要急着反驳或者炸锅,听我说完。
“我的假设是,你们做的梦,根本不是凶简的干扰和挑拨,而是凤凰鸾扣的提示,而且,这个提示是正确的。第七根凶简,确实在你们身上,不止一个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
曹严华坐不住,想说什么,对面罗韧锥子一样的目光刺过来,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把之前誊写在帛书上的所有内容都翻出来看,有两句话,我重复一遍,你们听好了。
“第一句是,身上拥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不可能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
“第二句是:七星之力,附于身,改换人心,噬善而扬恶,强肌体,使敏于行,竟至返生。”
罗韧脑子里有极小的火花闪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已经想到什么了——只恨那火花还不够盛。
神棍继续:“我忽然想到,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跟被凶简附身,是两回事。”
对了,就是这个!
罗韧脑子里刹那间一片清明,他往沙发上一倚,哈哈大笑。
“小萝卜,你也想到了吗?”
罗韧笑声不绝:“你继续说吧。”
神棍清了清嗓子:“七星之力对人的作用,除了‘改换人心,噬善而扬恶’之外,其他的,其实都是好的。打个通俗的比方,它有很多功能。如果它关闭了这有害的一条,那么它附在人身上,就完全谈不到伤害。”
一万三大骂:“我擦。”他也反应过来了。
怎么都明白了吗?炎红砂有点急,木代很沉得住气:“没事,让他们死脑细胞,我们听。”
“也就是说,它们可以附在你们身上,只要完全关闭了伤害的功能——你们的血对作恶的凶简是有反应的,但是,如果它不作恶呢?
“就好像,医学上,每个人身上都有癌基因,但是会不会转变成癌细胞,要看怎么样管束。”
如果凶简关闭了伤害功能,完全不作恶呢?如果不作恶的话,凶简反而成了灵芝仙草,凤凰鸾扣的力量,全然失去了可以抑制和作用的对象。
木代忽然反应过来:“我懂了!”
她看罗韧:“我记得罗韧被猎豹打伤的时候,不管是大师兄,还是青木,他们都说,罗小刀其实是活不成了。后来,罗韧挨过来,我还以为是……”
还以为是奇迹、爱的力量、医学的昌明、意志的坚持。
而实质上,不是有果必有因吗?
罗韧看着她笑:“还有,你记不记得,猎豹曾经把你埋在地下。
“我从土里把你挖出来,探到你的心口还热,那个时候,我心里感谢老天,觉得是自己到得及时,又觉得说不定是你长年习武,会闭气,赢得了时间。”
炎红砂心里一激,条件反射般看一万三:“一万三,当时你不是也……”
一万三点头:“有可能。”
曹家村那一次,一万三被亚凤和青山设计,遇到塌方,他在土里,被埋了超过两天。
他居然恢复得很快,事后自己分析,觉得是运气好,鼻子没有被泥沙淤塞,即便又是塌方又是下雨,还是撑到了红砂来救他。
现在回想,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是因为第七根凶简吗?
它藏得不露声色、无声无息,关闭了“凶”和“煞”,静静地分散在五个人的身上,甚至无意中还惠及了他们,也正因为这“惠及”,使得这“藏”更为隐蔽。
神棍的声音有点紧张:“小萝卜,我们一直在说,凶简可能是有智商的。在和凤凰鸾扣力量的长久对抗里,它们也在不断进化。如果用战争来比喻,这一轮,是它们总结历次失败经验,开发出的新的战术。”
初期的几根凶简失手,意味着凤凰鸾扣力量的出现,也意味着凶简的布防出现了小规模的溃败,于是,暗地里,布局、反攻以及压轴的戏码渐渐成形。
第四根,凶简有意识地开始针对罗韧他们,认清了每一个人的脸,知道了敌人到底是谁。
第五根,以亚凤为代表的第一轮冲锋并不完善,但指向明确,最终溃败时,亚凤说了句“你最终也会跟我们一样的”。
这句话,不单纯暗指七根凶简要达成的局面,现在看来,意味深长,因为那个时候,第七根凶简,已经就位。
第六根,猎豹掀起的几乎是暴风骤雨、攻城略地的侵袭,他们损失惨重,差点全军覆没。
但实际上,从战场全局来看,这六根的输赢与否,其实无足轻重。
因为,只要第七根找不到,所有对前六根的“困”,都会自动解除。
第七根,是幕后的首脑,从来安坐如山,它不冲锋陷阵,也不张牙舞爪,平静得像从不存在,淡看一根根凶简的失守溃败,不慌不忙。
某种程度上,那些溃败,是它迷惑和蒙蔽对手的必要牺牲。
棋局还牢牢控在它手里,它是重中之重,那些让它一笑置之的溃败,如同隔靴搔痒。
它要他们找不到它。
它就在他们五个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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