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凤凰涅槃 第二十六章

凤凰鸾扣,七根凶简。

长久以来一直念叨的东西,忽然间这么大大咧咧地出现在眼前。

木代拈了纸巾,细细擦拭掉所有物件上蒙带的土沙,小心放在一边铺好的垫布上,赏金猎人的嘀嘀提示音响个不停,曹严华皱着眉头说:“要么关上吧,这东西太敏感了,都挖出来了还提示个不停。”

罗韧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念头:“把这些再拿远点。”

一万三反应过来:“下面还有?”

他赶紧攥了垫布两端拎起了跑远,果不其然,将探盘对准那个土坑时,提示音更响了。

罗韧拎了军铲,说:“还得挖。”

没挖太久,几铲子过后,浮动的沙土下,露出人的森森指骨。

炎红砂倒吸一口凉气:“这又是谁啊?”

罗韧放下军铲,取出防护手套带上,一下下拂开坑壁滚落的沙土。

看清楚了,不止一只手,是两只手的指骨,端举,两手里合,像是原本握持着什么东西。

顺着指骨的方向扒开土,果然又看到了臂骨。

罗韧指着下面说:“应该还有人,不知道这具尸首是谁的,好像是坐着的,还得把坑挖大。”

木代的心忽然跳得厉害,指向那人的手:“如果凶简起初是封印好的,像一卷书,他手的姿势,好像在握着凶简一样。”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上一轮封印凶简的五人组中的……其中一个?会是她师门的开山祖师爷——那个梅花一赵吗?

罗韧大概也想到了,接下来挖的时候,铲都用得很少,大多数时候是用手去推拨,过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现出全貌。

是个坐着的男人,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朽烂干净,两手前握,心口处插一柄金吞口的匕首。

难怪赏金猎人叫个不停,原来是因为这把匕首。

罗韧沉吟了一下:“这个人死的时候,应该是紧紧握住被扣封的七根凶简的。那个认字犬卫大护挖坑,可能还没有挖到这个人的尸身,只是突然看到了被凤凰鸾扣封住的卷简,于是抽了出来。”

换了别人,可能也打不开。但这个认字犬,是天生的打开凤凰鸾扣的钥匙。

七根凶简就此上身,那是七道急于吸食血气的戾气,认字犬成了帮助它们恢复元气的宿主,什么合葬、凿刻墓碑,所有计划着的事情猝然终止,意识都变得懵懂不清,将土坑草草掩埋,连凿了一半的墓碑都翻覆过来。

曹严华奇怪:“那这个死了的人,又是谁把他埋掉的呢?”

没人回答,静默中,身周又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那是停不下来的曹解放,对着已经擦好的凤凰鸾扣啄个不停,炎红砂赶紧把它抱到边上,一万三拿了两根木简在手里把玩:“古代那种简册,都是用线或者绳子连成一卷,这些木简身上都没孔,也不知道怎么连……”

他眯着眼睛,把两根木简齐头并边接齐,蓦地眼一花,觉得木简侧边上像是伸出黑色的触爪,咔嗒一声就接上了。

一万三吓得一个哆嗦,木简险些脱手,罗韧说了句:“全部连起来试试看。”

横竖这些木简都一模一样,没什么先后顺序,七根被全部拼接好,像整幅拉开的版画,一万三把七根卷成了一筒,木代拿着掰开的凤扣说:“套套看吧。”

凤凰鸾扣封住七根凶简,就该是这个样子吧:三根金橙色的凤凰鸾扣,盘龙状沿着卷紧压实的简身蜿蜒贴合,伴随着首爪的扣紧,木简上现出了金色的、游动着的光华。

那光华慢慢迤逦开,游走于四周的空气,像是有曼妙的鸾凤影像舒展,很快就把几个人罩在当中,只有曹解放不解地看着突兀出现的光芒,噌噌噌地跑开些,又跑开些。

周围蓦地一暗,片刻之后,重又亮起,已然换了天地。

集市、酒肆,人来人往,空气干燥,喧声嘈杂,有叫骂声,也有吆喝声,酒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小二扬着汗巾,甩搭在肩上,长长地吆喝一声:“来喽……”

发髻、网巾、盘领衣、直缀,也有“头顶一个书橱”的四方平定巾,多半是明代,反正是在清朝之前,一准儿没错。

木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茫然不知所措,上菜的小二迎面过来,托盘上奉着热滚滚的砂锅,她下意识想躲,没来得及,小二满脸笑意,托着菜盆从她身体里倏忽而过。

明白了,和水影里一样,这些人都看不见她。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罗韧朝她招手,木代紧走了几步过去。

那是包房的雅间,房门半开,上菜的小二正掩门出来,罗韧趁着这间隙,拉着木代闪身进去。

屋里是张大餐桌,桌上满满当当,虎皮肉、翡翠鱼羹、徽州毛豆腐、花珍珠、油煎鸡,还有大吞肚的酒坛子,浅口的酒碗。桌边围坐了五个人,有个高大英挺的男人,正擎起酒坛往一字摆开的酒碗里倒酒,腰间插了把金吞口的匕首。

有个满脸病容的男人起身,谨慎地闩了门,一万三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夸张地冲那人做鬼脸。

曹严华嗅着肴菜的香气,伸手想去拈鸡腿,试了几次,都像是拈到虚幻的影子。边上,炎红砂正抿着嘴偷笑。

那满脸病容的男人回桌坐下,说:“尹兄弟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让我们放心,说是以后就在八卦观星台附近住下,咱们留下的东西,一定会保管好,交代的事,也会照办——他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哪怕断子绝孙了,也一定找个可靠的人担待下去。”

有个劲装打扮的年轻女子笑了一声,说:“咱们从山匪手里救了他性命,只委托他做这一件事,想来他会好好应承。”

倒酒的男人“嗯”了一声:“我已经把梅花轩掌事的位置让出去了,有雾镇上,宅子也造得差不多了。我交代过,这宅子以后就叫‘观四牌楼’。”

他边上又有个中年女人点着头说:“咱们这样安排,是要简单周密许多——前人安排得复杂,费了我们好多事儿,耽误了不少时间。”

最后一个虬髯大汉哈哈大笑:“可不。将来险情再现,就把鲁班造件驰送观四牌楼,赵兄弟的人拿了造件,经由银眼蝙蝠带路,找到河底的匣子,看到帛书,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听到“赵兄弟”三个字,木代心里怦怦直跳:这个男人,果然就是梅花一赵。

梅花一赵叹气:“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纰漏,毕竟以后的事谁都说不清楚。”

那个劲装女子大笑,双手捧了酒碗起来,说:“又不是神仙,谁能算无遗策?也只能做到这儿啦,来,就算是断头饭,也得碰个杯。”

听到“断头饭”三个字,木代心里陡然一激,看一万三他们时,果然个个都变了脸色。

梅花一赵没动,过了会儿说:“真是对不住大家。”

那虬髯大汉大笑:“我老周得罪了奸人,本来就下了死牢,按律当斩。多赖赵兄弟搭救,多吃了这么久的阳间饭,不就是个死吗,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

那劲装女子也笑:“赵大哥帮我报了大仇,我当时便说,无以为报,也就这条命,随要随拿。能和大哥死在一处,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满脸病容的男人拈了筷子夹了片白肉蘸酱嚼了,说:“当初就说是死士,你来找我,无非是知道我有绝症,活不了多久,早晚是个死,早死早超生,于我没什么分别。”

梅花一赵沉默了一会儿:“我其实开始也想不通,为什么指定要死士——起先还以为是因为凶简邪戾,收服它要冒生死之险。”

他推开面前的杯盏,弯腰从桌子底下取出一个包袱,向着桌面咣啷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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