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等她回来,他再亲她。

谢澜音娘仨去西安时坐的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月才到,返程时拐到江上乘船,一路顺流直下,竟赶在端午前一日进了杭州地段。

谢澜音从船篷里走了出来,闻着家乡湿润清新的空气,视野所及青山绿水,顿觉浑身舒畅。

“还是回家好,在舅舅家住了那么久,我都晒黑了。”

伸懒腰时瞥见自己的手,谢澜音举着瞧了瞧,小声同跟出来的姐姐感慨道。

杭州水汽较重,日头没那么明晃晃的。

“黑什么,现在瞧着与以前根本没差别。”谢澜桥反身背靠在栏杆上,看着妹妹笑,“知足吧,旁人家的女儿除了远嫁,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出去瞧瞧,咱们这一路可是逛过好几处名山大川,将来老了回想,亦不虚此生。”

她一身男装,桃花眼熠熠生辉,里面是对四处游历的向往,谢澜音突然有些可惜,左手手肘搭在栏杆上,拄着下巴惋惜道:“姐姐若是个男子,定不输表哥们。”是男的多好啊,既能偿了姐姐的心愿,又能免了母亲被人指点看低。

谢澜桥垂眸看妹妹,笑得胸有成竹,“不是男子,姐姐也不会输给他们,你看咱们大姐,爹爹身边的侍卫有几个能打得过她的?”

这倒也是。想到长姐练剑时游龙走凤般的风姿,谢澜音踮脚翘首朝远处的码头望去,兴奋极了,“爹爹大姐肯定来接咱们了,我看看这里望得见不。”

谢澜桥也跟着她看。

姐妹俩身后的船篷里,蒋氏心里有点紧张,悄悄往镜子里瞥了好几眼,怕自己妆容哪里出错。来回来去三个月没见丈夫了,久别重逢,她当然希望以最好的姿态去见他。

三十出头的女人,因为思念感情恩爱的丈夫,怕身边的丫鬟们误会故作端庄沉稳,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娇羞欢喜,再加上平时精心保养,看着仿佛年轻了十岁。而隔壁的船篷里,才二十二的谢瑶因为小产又急着回家,路上吃了些苦头,面色泛黄,竟比嫂子还显老。

听着外面两个侄女兴奋欢快的谈话,谢瑶靠在榻上,黛眉微蹙,却是近乡情怯。

方泽道貌岸然冷漠无情,她不后悔与他和离,可和离对一个女人的名声影响太大,娘家人会不会看不起她?父母疼她,肯定不会,但她有三个嫂子还有一群侄子侄女。大哥是同父异母的,脾性谢瑶了解,不是在意后院琐事的人,顶多大嫂背地里笑话她。二哥是她真正的长兄,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谢瑶在二哥面前不必抬不起头,但二嫂……

想到她出嫁前与二嫂闹过几次不快,这次那小肚鸡肠的女人准会逮住机会报复回来,谢瑶心烦意乱地攥了攥帕子。

都怪二哥没本事,文不成武不就,花钱给他买官他还看不上,整日只知道游手好闲,偶尔自怜两句怀才不遇。若他像三哥一样年纪轻轻就当了户部郎中,领着妻子去京城住,她就可以少面对些冷嘲热讽了。

“娘,我想出去看看。”七岁的方菱在船里闷了这些日子,终于要上岸了,不免兴奋,走到榻前,怯怯地请示道。

谢瑶看向女儿。

女儿模样随她,生了一双美丽的杏眼,只有眉毛与负心汉有些相似。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最亲的人了,是毫不犹豫选择要跟她走的乖女儿。看着女儿胆怯的眼神,谢瑶心中的戾气突然都没了。

为了女儿,她也要挺直腰杆,否则她输了底气,女儿在表姐们身前更将惴惴不安。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女儿好好养着,将来还有翻身的可能,再替她争一口气。

“阿菱等等,娘领你出去,”放下拿在手里做样子的话本,谢瑶挪到榻前,一边穿鞋一边笑着对女儿道:“三舅舅在京城,过年才能回来,二舅舅在家,今天他肯定来接咱们了,兴许你大表哥也跟着来了。”

母亲要陪她,方菱高兴极了,听母亲只提了两个舅舅,仰着小脑袋好奇地问,“大舅舅呢?”

三个舅母,她只见过和蔼可亲的大舅母,自然对大舅舅更好奇些。

谢瑶嘴角一抿,看看雕花的窗子,她蹲到地上,扶着女儿肩膀低声嘱咐道:“阿菱记住,只有二舅舅三舅舅是你亲舅舅,大舅舅不是外祖母生的,娘跟外祖母都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是真心喜欢阿菱。到了外祖母家,阿菱跟二舅舅家的表哥表姐玩,不许去大舅舅的院子,懂吗?”

方菱不是很懂,但她想到了五表姐的香膏,五表姐身上一直都是玫瑰香,给她用的却是兰花香,跟鹦哥桑枝身上的香一样。

原来不是亲表姐,怪不得五表姐不喜欢她,给她用丫鬟的香膏。

好像明白了母亲的话,方菱懂事地点点头。

船上地方不大,谢瑶母女说话谢澜音也听到了,听方菱问完大舅舅里面就没了声音,她讽刺地笑了笑,同姐姐耳语,“准是在说咱们家的坏话,你信不信?”

谢澜桥看看谢瑶住着的主舱,不置可否。

“二表姐,五表姐。”方菱先走了出来,看到两人,犹豫了下才喊道。

谢澜桥笑着点点头。

她从小就喜欢去母亲的嫁妆铺子里玩,深谙与人相处之道,有些事情心里清楚就可,不必喜恶都表现在脸上,旁人过来寒暄,她同样虚以委蛇,若扭头就走,落到外人眼里反倒落了下乘。

她笑得明媚,方菱悄悄攥了攥手,总觉得这个表姐并不讨厌她。

转瞬对上五表姐同样的笑脸,方菱小手慢慢松开了。

母亲说得对,笑得好看,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方菱本能地回了表姐们同样的笑脸,然后就跟在母亲身后去了前面。

一个小丫头,谢澜音谢澜桥都没放在心上。

又行了约莫一刻钟,眼看官船即将靠岸,谢澜音回了船篷,戴好帷帽准备下船。

官船专有一个码头,临近端午亲戚们走动较为频繁,不过谢澜音他们运气不错,船过来时码头很是空旷。头戴帷帽站在姐姐旁边,谢澜音一眼就看到了堤岸上的父亲长姐,高兴地恨不得马上飞过去。

岸上,望着即将靠岸的船,望着船头仿佛长了些个头的两个女儿,谢徽罕见地露出了笑。

他身边,谢家长女谢澜亭目光也温柔了些。

“大姐我可想你了!”将手交到长姐手里,谢澜音一上岸就抱住了比她高出将近半尺的长姐。父亲身材颀长,母亲也是高挑的个子,她们三姐妹在同龄姑娘中都是拔尖的,十六岁的谢澜亭最为挺秀,谢家长孙谢晋东与她同岁,就站在旁边,两人个头难分伯仲。

妹妹带着帷帽,谢澜亭不方便跟她说话,拍拍她肩膀算是回应,然后朝那边刚上岸的谢瑶喊了声姑母。

直到她开口,声音清脆明显是女儿音,谢瑶才终于相信这个一身天青色长袍的清冷少年郎真的是蒋氏长女。目光挪到侄子谢晋东身上,谢瑶再不甘心,也必须得承认,论气度,亲侄子竟然输给了一个姑娘。

“澜亭十六了吧,还没说亲?”谢瑶忍不住问道。她是真的想不通,蒋氏到底想把女儿们教成什么样,三姐妹站在一起,只喜欢玩乐的谢澜音倒算得上最正常的一个。

她这样问,谢澜音谢澜桥不约而同笑了。

谢澜亭已不带一丝感情地回道:“澜亭尚未说亲,谢姑母挂念。”

什么都不解释,只大大方方地承认,听着客气,但也顶得人胸口发闷。

谢瑶面子上过不去,还想刺两句,她亲哥哥谢家二爷谢循咳了咳,皱着眉头道:“都先上车吧,这里人多眼杂,回家再叙旧。”

妹妹从小便不让人省心,这次一声招呼不打就与方泽和离了,还带着外甥女回来,往后嫁人都不好嫁,他跟母亲都很头疼。好好的四品知府夫人让她给折腾没了,她还有闲功夫操心侄女?人家亲爹亲娘都没管,她管有什么用?不嫌丢人!

心中不快,语气就差了。

谢瑶猜到兄长在埋怨她冲动和离,抿了抿嘴,将女儿带到跟前,“阿菱过来见过两位舅舅。”

谢徽是大舅舅,天生冷脸,谢循是二舅舅,脸色难看,方菱以为舅舅们都不喜欢她,攥紧了母亲的手。

小女娃怯怯的,谢晋东瞧着可怜,主动将表妹牵了过来,“阿菱走,表哥领你去坐马车。”

他眉目俊朗,笑得灿烂好看,方菱安心了些,瞅瞅母亲,见母亲点头,她乖乖跟着去了。

谢循谢瑶兄妹立即跟了上去。

码头只剩自家人,谢徽看向久别的妻子,面冷,目光里藏着火。

蒋氏被他看的不好意思,牵住小女儿道:“咱们也走吧。”与丈夫擦肩而过时又回头叮嘱长女,“澜亭别骑马了,咱们娘四个坐车。”

谢澜亭知道母亲想她,点点头。

到了马车前,谢澜亭先扶两个妹妹进去,她想扶母亲,瞥见紧挨着母亲而站的父亲,便抬腿跨了上去。蒋氏因为长女的“识趣”脸上更热,上车时察觉丈夫果然没正经地捏了捏她手,隔着帷帽狠狠瞪了过去。

谢徽看见也当没看见,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余光里瞥见车中小女儿鬼灵精怪地望着他,立即转身去了前面。

“爹爹心虚了!”车帘落下,谢澜音偷偷地笑。

“一回家就胡说八道。”蒋氏摘下帷帽,瞪了一眼小女儿,回头就去拉长女的手,目不转睛地打量,“我怎么看着好像瘦了,是不是又出去剿匪了?”

去年有帮山贼闹事,丈夫领长女去了,蒋氏担心地整晚睡不好觉。

在至亲面前,谢澜亭脸上的冷融了些,平静地回母亲的话,“今年府城各处风调雨顺,并无山贼闹事,母亲可能太久没见我,才觉得我黑了。”

她一板一眼的,蒋氏无奈地叹口气。

都怪丈夫,旁人求子都去拜观音娘娘,丈夫倒好,嫌寺庙人多带她去了关公庙,结果关公真显灵了,送了她这样一个模样脾气都随她爹的长女。次女女扮男装很容易看出来,长女,只要她不开口,披上一身戎装,恐怕说她是姑娘旁人都不肯信。

母亲问完话了,谢澜音挤到娘俩中间,仰头问道:“大姐你看我是不是黑了?”

谢澜亭盯着小妹花瓣似的脸蛋看了看,实话说道:“好像没什么变化,澜音又换香膏了?”

长姐没看出自己黑,谢澜音放了心,笑着道:“是啊,就是三表哥新给我配的美人娇,我在西安去了那么多地方都没晒黑正是因为用了它。大姐,我让三表哥配了不香的带回来,你也用吧?大姐这么俊,晒黑了就不招小丫鬟喜欢了。”

说完想起旧事,扑到母亲怀里笑了起来,憋都憋不住。

蒋氏看看被妹妹打趣却面无表情的长女,又气又好笑。

那年陈氏故意弄了个貌美的丫鬟来,偷偷调教了一阵,派来勾引丈夫好给她添堵,结果那丫鬟在花园里瞥见长女,以为是大少爷谢晋东,鬼迷心窍忘了陈氏的嘱咐,跑到长女面前搔首弄姿……

被长女以疯了为由拎到陈氏面前,逼得陈氏发卖了人。

“孙女见过祖父祖母。”

谢家厅堂里,谢澜音谢澜桥姐妹俩一起上前,朝坐在主位上的谢定夫妻行礼。

谢定自小练武,身体强健,如今刚好五十岁,头发乌黑不见一丝灰白,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依然可见年轻时候的俊朗,幽深眼眸光彩不减,不怒自威,不愧是曾经的江南第一猛将,就是现在,除了谢徽等屈指可数的后起之秀,也很少有人敌得过他。

看到两个明艳动人的孙女,谢定笑得很是和蔼,“嗯,澜桥澜音又长个子了,怎么样,在你们舅舅家玩的好吗?”

妹妹嘴甜,谢澜桥示意妹妹答话。

对于谢定这个亲祖父,谢澜音感情有些复杂。

其实祖父与陈氏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但祖父与祖母的婚事是两人还在娘胎里就定下的,曾祖父曾祖母都是守信义的人,不许祖父与陈氏来往。长辈有命,祖父只得迎娶祖母过门,婚后与祖母相敬如宾。那边陈氏却一直不肯再嫁,拒了几次婚事,一心痴恋祖父,祖母在世时两人似乎有些首尾,祖母去世当年,陈氏就进了门,年底早产生下一子,很多人都怀疑陈氏进门前就有了孩子。

父亲喜怒不形于色,对祖父对陈氏都十分冷漠,小时候谢澜音刚得知那些陈年旧事时,以为父亲怨恨祖父,也赌气不再搭理祖父,父亲发现后却教训了她一顿,不许她不敬长辈。谢澜音听父亲的话,继续给祖父当孙女,后来见祖父对父母还算维护,还很支持两个姐姐做她们喜欢做的事,甚至亲自提点长姐功夫,对她也是宠爱有加,谢澜音就将替祖母抱的不平压到了心底。

毕竟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不提祖孙间的情分,祖父是一家之主,跟他打好关系,陈氏想要使什么幺蛾子磋磨母亲也得忌惮祖父三分。

“挺好的,就是离家这么久,想祖父了,可惜我瞧着祖父比年初我们走的时候还要精神,看来是一点都没想我跟二姐。”谢澜音很是委屈地瞥了祖父一眼,熟练地哄道。

孙女娇俏可人,谢定忍不住笑,点着谢澜音道:“你啊你,真不知道性子随了谁。”

“我是您孙女,肯定随了您啊。”谢澜音狡黠地笑。

谢定摇头失笑,一旁陈氏面无表情,眼睛望着门口,似乎都不屑看谢澜音姐妹。

谢家三姑娘谢澜薇最见不惯堂妹甜言蜜语奉承人的样儿,轻轻哼了声,故意抬高声音与方菱说话,“阿菱第一次出远门,路上还习惯吗?”

方菱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亲戚,有点认生,听表姐问话,她拘谨地点点头。

陈氏瞅瞅可怜巴巴的外孙女,叹口气,吩咐自己最喜欢的孙女:“澜薇,阿菱初来乍到,你领她去花园里逛逛吧。”

谢澜薇十四了,只比谢澜桥小几个月,心思通透,猜到长辈们有话说,笑着走到方菱跟前,一手牵她,另一手牵着她六岁的同胞弟弟谢晋西,姐仨一起往外走。

陈氏朝长孙谢晋东摆摆手,“你也跟着去,多陪陪阿菱。”

谢晋东恭敬应是,跟了上去。

陈氏又看向大房的三个孙女,目光冷了不少,“你们姐仨也下去吧。”

谢澜音扫一眼斜对面的谢瑶,悄悄看向母亲,陈氏若只想与谢瑶说贴己话,不会单撵他们几个小辈走,留下母亲,是不是要迁怒了?

蒋氏淡然自若,用眼神安抚女儿们不用担心。

三姐妹一起退了下去。

转眼厅堂里就只剩谢定陈氏老两口,谢徽蒋氏夫妻,二爷谢循与其夫人,以及和离回来的谢瑶。

打发丫鬟们下去,陈氏冷脸质问女儿,“和离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跟你父亲?”

谢瑶登时红了眼圈,走到她身前跪了下去,拿出帕子抹泪,哽咽着道:“娘,他们欺人太甚,女儿一日都忍不下去了……”

陈氏已经在信中得知了来龙去脉,恨极了方泽与那个贱人,也疼极了唯一的女儿,因此她刚刚的火气只是个引子,另有他用。此时女儿哭诉了委屈,陈氏立即将怒火转向了蒋氏,“出事时你妹妹刚刚没了孩子,冲动之下考虑不周还说得过去,你身为长嫂怎么不在一旁劝劝?是不是因为对我心怀不满,看到妹妹出事便袖手旁观幸灾乐祸?”

谢定皱皱眉,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谢徽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随着妻子的裙摆移动。

蒋氏离座,走到二老中间,平静地道:“我从未对母亲有过不满,不知母亲为何有这种误会。妹妹出事时,澜音她们姐俩劝了一次,我与我嫂子也赶过去劝她三思,妹妹听不进劝,也不许我们去找孩子们姑父转圜,此事刘嬷嬷可以替我作证。后来妹妹领着阿菱去了我兄长家,我兄长又亲自过去说项,一家人都希望他们夫妻和睦,只是妹妹态度坚决,我们实在插不上手。”

“没耽误济舟娶亲吧?”提及蒋家,谢定终于开了口。

蒋氏垂眸道:“没,劳父亲挂念了。”

谢定点点头,低声训斥女儿:“你啊你,从小做事就欠考虑,便是铁了心和离,也不急一时半刻,何苦没养好身子就要离开?还跑去了亲家,咱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到西安去了!”

谢瑶低着脑袋,一声不吭,只抽搭着哭。

二夫人看着小姑子丧气的样,想到小姑子出嫁前没少给她添堵,她心里痛快,绕绕帕子,起身劝道:“父亲,母亲,妹妹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已经够可怜了,好不容易回了家,你们就别数落她了,还是先让妹妹回去休息休息吧,养好身子要紧。”

小姑子是二老的掌心宝,她才不信他们是真的不喜谢瑶了。

“行了,都散了吧,老大媳妇也赶紧回去歇歇。”谢定听女儿哭得脑仁疼,说完了自己先走了。

蒋氏朝婆母行个虚礼,与丈夫并肩离去。

“辛苦你了。”回大房那边的路上,谢徽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眼里隐含愧疚。

他见过妻子做姑娘时的逍遥快活,所以也知道妻子为他忍受了多少委屈。

蒋氏轻轻挣脱他的手,朝他笑了笑,“没什么苦的,出去一趟,澜音澜桥都懂事了许多。”不愿丈夫因那些不值得挂心的琐事自责,蒋氏笑着给他讲孩子们在西安的表现,“澜桥行事越发稳重,澜音啊,这丫头会骑马了……”

端午佳节,钱塘江上赛龙舟。

杭州城每年端午都会举办龙舟赛事,热闹不下于上元花灯节,谢澜音特别庆幸她们娘几个回来的及时,昨晚早早歇下,一夜好眠后起来,神清气爽。

换身男装打扮好了,谢澜音去正院给母亲请安。

昨晚夫妻俩小别胜新婚,蒋氏也才起来不久,面色红润如新开的牡丹,眼角眉梢风流尽显。谢徽去前院了,蒋氏心不在焉地听管事媳妇回禀这段时日家中琐事,脑海里全是床帏中丈夫的百般柔情。

冷冰冰的人,吹了灯就彻底换了样了。

“娘今天用了什么胭脂?气色真好,好像年轻了几岁。”谢澜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见娘亲对着茶水发呆,神情甜蜜温柔,显然没有因为谢瑶的事受到影响,她也跟着高兴,笑着走了过去。

蒋氏立即回神,没有理会她的俏皮话,视线在女儿身上转了一圈,先打发三个管事媳妇下去,才故意奇怪地问女儿:“你怎么又这样打扮了?不是说再也不出门玩了吗?”

谢澜音被贼人扛着的时候确实是那样想的,但好了伤疤忘了疼,她最多不再去荒山野岭,可没打算一辈子都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乖乖女,此时母亲笑话她,谢澜音熟练地替自己找借口,“我只说不单独跟三表哥出门了,可没说永远不出门,今日有爹爹大姐陪着我,我,我不信我还会不小心扭到脚。”

堂屋里还有丫鬟,她及时改了口。

谢澜亭正好走了进来,闻言皱皱眉,让丫鬟们下去,她低声问母亲:“母亲回来时,舅舅可有查到什么线索?”昨天二妹跟她说了小妹的事。

蒋氏摇摇头,敷衍了过去。

其实兄长有点怀疑是方泽做的鬼,因为西安城里敢得罪蒋家的青帮真没有几个,除非买家比蒋家来头更大。而那阵子蒋家只因为谢瑶触了方泽的霉头,方泽又曾经看女儿看呆过。

但兄长也只是猜测,即便确实是方泽做的,想要报复回去,也得从长计议,让女儿们知道也没有用,徒添烦恼罢了。

“好了,那个不用你们操心,今天出去时小心些,别掉到江里去。”蒋氏迅速转移话题,意味深长地看着小女儿道。

谢澜音假装没听到,扭头与长姐说话。

一会儿谢澜桥也到了,娘四个说了会儿闲话,一起去给陈氏请安。

三姐妹一溜的男装,简直跟三个儿子似的。

谢瑶昨日哭过一次,今日跟没事人一样,长嫂进门她动都没动,照旧坐在陈氏旁边,打量三个侄女一眼,好意劝蒋氏,“大嫂,澜亭她们三个都不小了,你怎么还如此纵容她们?看看这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谁家夫人看了喜欢啊?”

蒋氏无奈地附和道:“可不是,只是她们个个都主意大,我想管也管不了,就随她们去吧。”说完笑着嘱咐方菱,“阿菱千万别跟表姐们学,姑娘家还是穿裙子好看。”

方菱不知该不该点头,看向母亲。

谢瑶碰了个软钉子,顺势就道:“是啊,阿菱还是多跟你三表姐玩吧,三表姐温婉大方,这才是咱们谢家姑娘该有的样子。”

被夸了,谢澜薇悄悄挺直了腰背,笑盈盈看着方菱。

方菱想到昨日三表姐送了她很多好东西,也笑了,没再往大舅舅家的三个表姐那边看。

谢澜音并未留意那边,只与自家姐妹说话,等谢定等人来了,一大家子一起用早饭。

谢定是武夫,不是特别看重规矩,对女儿孙女的教养更是不怎么插手,都交给妻子儿媳妇们各自管,都是血缘至亲,只要没有犯大错,教成什么样他都稀罕,因此见到三个侄女穿男装也没说什么,饭后他领头,带着孩子们去江边看龙舟赛。

谢家租了一条气派的画舫,与杭州知府柳家的船并排领先。

谢循妻子二夫人便是柳家的女儿,当初见谢循一表人才,看着也颇有些学问,便开开心心嫁了过来,结果谢家三个爷,老大功夫超群,现任杭州守备,将来应该能接替谢定的位置,老三去京城户部当官,前途大好,只有谢循不顶用。二夫人心中不喜,一看到娘家人,就领着女儿谢澜薇去那边做客了。

两个儿子她不敢领,怕惹公爹不喜。

二儿媳走了,谢定看看旁边的二儿子,无声叹了口气。儿子不争气,确实委屈人家知府千金了。

“将军,薛佥事求见。”谢定身边的刘副将在下面扬声通报道。

谢定笑了,看向长子谢徽,“他这会儿不该在龙舟上准备比赛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薛九是谢徽营下的佥事,官居六品,也是谢徽最器重的心腹。

谢徽道不知,目光在长女身上掠过。

谢澜音也翘起嘴角看向长姐,薛九豪爽不拘小节,对谁都大大咧咧的,连爹爹的话他都敢顶嘴,但只要长姐发话,薛九便比孙子还乖。谢澜音觉得薛九肯定喜欢长姐,至于长姐……

想到每次她提起薛九时长姐无动于衷的神情,谢澜音就替薛九发愁。

如果薛九能当她的姐夫,她真的挺高兴的。

正想着,蹬蹬蹬颇有节奏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转眼一身黑衣桨手打扮的薛九就走了上来,二十四五的男人,身形高大体格健壮,肤色微黑,五官俊朗,特别是那一双点漆似的黑眸,流光溢彩。画舫里这么多人,他朝谢定谢徽行礼过后先看向了谢家姐妹这边,呵呵笑道:“二姑娘五姑娘回来了啊?一路可还顺利?”

嘴上同两个小的说话,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谢澜亭。

谢澜亭皱了皱眉。

薛九立即别开眼,看谢澜音。

谢澜音轻笑,直接问他,“薛大哥不在龙舟上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薛九笑笑,朝谢定谢徽道:“秉将军,这次赛龙舟,每队规定必须有十一人参赛,可我手下一人昨晚吃坏了肚子,今天没法上场了,那可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临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补上,斗胆过来问问大小姐,不知她有没有兴致与民同乐。”

谢定捋了捋胡子,看向长子。

谢徽其实心里很满意薛九,而且他瞧着吧,长女应该也不反感薛九,只是她与普通的姑娘不一样,不会表达,既不会温柔小意,主动给薛九送香囊什么的,又不会在薛九凑上来时扭捏作态,两人相处起来便更像是同袍。

“澜亭怎么说?”谢徽都听女儿的。

“你另去找人吧,我不擅划船。”谢澜亭面无表情地拒绝。

薛九马上道:“我来划船,大小姐替我们击鼓助威如何?”

他目光炽热,谢澜亭犹豫片刻,点点头。

薛九高兴地直搓手,朝一船人吆喝,“有大小姐为我们助威,今天头筹肯定是我们的了,诸位赶紧赌我们赢吧!”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跟在谢澜亭身后下了楼梯。

谢澜音靠在栏杆上目送他们,看着薛九始终歪着脑袋同长姐说话,情不自禁笑了。

有这样的人一直守着长姐,长姐怎么会愁嫁呢?

稍顷锣鼓大作,数十条龙舟齐头并进,谢澜音凝目远望,只见领头的龙舟上一片黑衣。

果然是薛九的龙舟赢了。

谢澜亭回来时,将彩头递给了小妹妹。

魁首有赏金,桨手们每人都分点,谢澜亭分到的最多,一个十两的金元宝,另有唯一的一艘玉雕龙舟。

谢澜音收了金元宝,将玉雕龙舟退回给长姐,“姐姐留着当纪念吧,第一次比赛就赢了魁首,多有意义啊。”

谢澜亭不喜欢这些金玉之物,小妹妹不要,她就递给二妹妹。

谢澜桥本想拒绝着,瞥见那边方菱眼巴巴地望着玉雕龙舟,便笑着接了过来,回到家后再摆到了长姐的屋子里。不是她小气,实在是这龙舟算是薛九送长姐的,长姐不懂男人的心,她们当妹妹的得替她考虑到,免得将来两人在一起了,薛九要看,姐姐一句送人了,伤了薛九的心。

谢澜音笑着夸她心眼多,姐妹俩都认定了姐夫是薛九无疑。

谢澜亭一脸无奈,军营里的同袍之情,两个傻妹妹怎么会懂。

夜幕降临,三姐妹纳凉过后,分别回了自己的院子。

半夜时分,谢澜音突然惊醒,听外面果然一片嘈杂,不但府里这样,似乎整座杭州城都动荡了起来,急着喊鹦哥,“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也迅速跑到衣橱前,再无心思琢磨哪条褙子配哪条裙子好看,胡乱往身上套。

鹦哥去了,好长时间都没回来,亦或是谢澜音心急如焚等得不耐烦,领着桑枝去了母亲那边。才到正院,就见父亲长姐一身戎装,母亲正焦急地说着什么,似是叮嘱。

“爹爹,到底怎么了?”谢澜音一阵心慌,她为父亲长姐的本事自豪,却一点都不想他们真的去打打杀杀,置身危险。

“倭寇夜袭,我们必须走了,澜音听话,好好待在你娘身边,哪都别去。”谢徽摸摸小女儿脑袋,最后看一眼妻子,转身离去。

谢澜亭抱抱妹妹,随即毫不留恋地掰开妹妹紧攥着她手臂的小手,大步去追父亲。

灯光明亮,但也照不透所有黑暗,父女俩的身影转眼就被夜色吞没。

谢澜音站在母亲身边,眼睛突然发酸。

因为倭寇来袭,前一日百姓们还在兴高采烈地庆祝端午,第二日便急着携家带口往别处投奔了,胆子大的则抱着一丝侥幸留在杭州城,昼夜大门紧闭,足不出户。

谢定临走前下过命令,禁止谢府生乱。

其实谁都可以走,他们这些官员的家眷反而不能溜。谢定率兵击退倭寇,倭寇打不到杭州城,她们自然安全无虞,可一旦倭寇打进来,就说明谢定谢徽父子守城失利,以当今皇上的脾气,守将失职,家眷跑到哪里都得跟着获罪。

五年前倭人攻打高丽,分出一队侵袭山东,山东守将一家便因失职,逃将斩首,族人流放。

当年属国高丽向大梁求救,大梁派兵支援,击退了倭人,倭人乖乖臣服,没想短短五年过去,倭人又来滋事,竟然还换了地方,来攻打浙江。因为谁都没料到倭人竟敢海上夜袭,边镇将领没有准备,被其连续夺走数个村县。

八百里加急的消息送进京,很快就带来了宣德帝仿佛看得见怒火的圣旨,命浙江守将全力驱敌,字字句句都是必胜的话,没提守不住如何处置,但谁都猜得到败兵之将的下场。

整整一个月,谢定谢徽父子都没有从沿海回来,与府里全靠书信联络。

与外面的人心惶惶相比,谢宅里面安静地与平时无异。

至少谢澜音的院子里没有太大差别,小丫鬟们照旧早早起来打扫庭院修建花枝,也可能是因为陈氏规矩定的严,不许她们擅自离开自己的院子,不出门,就无从得知海战的消息,无知则无畏。

躺在床上,听屋檐下小丫鬟们轻声夸哪朵花更好看,谢澜音忧心忡忡。

战事一日不结束,她就无法放心,父亲,长姐,祖父,还有薛九那不知到底能不能成的她自己挺看好的姐夫人选,哪个她都不愿意他们出事。

“姑娘,姑娘,大姑娘回来了!”

外面传来鹦哥前所未有的惊喜声音,谢澜音听了,一把掀开被子,穿上鞋就往外面跑。

谢家厅堂里,几乎所有主子们都来了,陈氏谢瑶方菱,谢循二夫人一家五口,蒋氏谢澜桥更是早早到了,谢澜音兴冲冲赶过来,就见她高挑英气的长姐一身铠甲站在众人中间,被所有人紧张地望着。

“大姐!”谢澜音不管,这是她的大姐,她得先看看,看看大姐有没有受伤。

担惊受怕了一个月,谢澜音跑到长姐跟前时,一看到长姐转身露出的消瘦脸庞,眼泪就出来了。看起来精神不错,不像受伤的样子,可是黑了很多瘦了很多,定是辛苦极了。

小妹妹要往她身上扑,谢澜亭却没给她碰,扶住谢澜音肩膀,苦笑着提醒道:“我这身衣裳快半个月没换了,澜音还是别碰了。”

“我不嫌你臭。”谢澜音非要碰,再次扑了过去,埋在长姐怀里,紧紧抱着她。

谢澜亭失笑,拍了拍小妹妹肩膀。

蒋氏也想长女,只是没小女儿那么黏人,见长女好好的,她这心就放下了大半。谢澜桥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长姐笑。

陈氏就没她们的好耐性看姐妹团聚的戏了,咳了咳,开口问道:“澜亭怎么回来了?你祖父让你送信儿来的?那边情形如何了?”丈夫都五十了,身手再好也不复当年,她如何不担心?

谢澜亭松开妹妹,看着母亲回话道:“父亲与祖父合力擒获倭人主将,同船一人经审问发现是倭人大王子,现在倭人暂且退兵,想必要派人回去请示,祖父命我押送二人回来,等候皇上定夺。”

陈氏眼睛发亮,谢瑶激动地道:“竟然擒获了对方的王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陈氏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还没说话,二夫人先高兴地插话道:“擒获敌人王子,比击退倭人还扬我大梁国威,皇上会不会升父亲的官?”

一句升官,如明日驱散了笼罩谢宅一月的阴霾,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蒋氏见陈氏等人已经知道她们最想听的消息了,便以长女疲惫为由领着三个女儿告辞,回大房说话。大梁手里有了对方的人质,战事几乎已经明了,蒋氏主要问问父女俩的起居,谢澜音更体贴,挖了一指美人娇,长姐洗完脸后非要给她抹上。

战场危险,谢澜亭身上的弦紧绷了一个月,现在放松下来,任小妹妹胡闹,一会儿再洗遍脸就是。

如何处置倭人俘虏,便是朝廷的事了。

六月中,宣德帝命人押送倭人大王子、主将进京,很快倭人那边也派人进京求和,称愿意俯首称臣,再以另一位王子为质换回大王子,借此表诚心,另有大量金银珠宝奉上,还进贡了几位国色天香的美人。

宣德帝与众臣商议后准奏。

国事解决了,宣德帝论功行赏,封谢定为武定侯,谢徽为兵部郎中,父子俩暂留杭州抚民交接军务,年前进京,另命谢徽领人送倭人一程。

圣旨传到杭州,谢澜音做梦都是笑着的。

父亲升官了。

别看父亲之前的守备与兵部郎中同样是五品,论手中的权利将来的前途可是远远不如兵部侍郎的,各省府那么多守备,兵部郎中一共才四个。而且搬到京城,她就可以常常去看亲姑母了,更能见识京城繁华。

小姑娘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起路来身姿轻盈,陈氏却胸口发闷。

丈夫封侯了,世袭罔替的爵位,那下任侯爷是谁?

若不是那个女人,她本该是谢定的原配夫人的,她的儿子也是家中长子,不像现在,被谢徽占了嫡长的位置去!

“倭人无缘无故打咱们,虽然现在迫于形势臣服了,心里未必真的服,皇上派个小官送送就好,何必让明堂去?明堂现在是兵部郎中了,送一群贼人,是不是太给倭人体面了?”

入了夜,陈氏服侍谢定歇下,一边掩帐子一边闲聊道。

“皇上是要用明堂震慑他们,警告他们别再生反意。”谢定有些得意地道。

三个儿子,只有长子谢徽继承了他的武艺,即便长子不会像其他子女那样讨好他,他也喜欢。

男人笑得眼睛都弯了,陈氏攥了攥手,靠在旁边打趣道:“看你高兴的,自己封了侯爷,儿子们也给你长脸,好几年没看你笑成这样了。”

谢定心情好,来了兴致,加上体力好,老夫老妻也敦伦了一场。

事毕陈氏靠在他依然结实的怀里,微微喘着气跟他商量,“表哥,你看,明堂自己有本事,三十多岁就当了五品京官,你也在兵部任职,有你提携,他前程差不了。老三从小争气,我也不用担心他,就咱们老二没出息,训了这么多年我都懒着管他了,可是不管又不行。如今咱们家有了爵位,要不表哥就请封他当世子吧?这样他们哥仨都有了安排,我就可以安安心心等着抱重孙了。”

谢定原本惬意地听着,听着听着睁开了眼睛,没有看怀里的妻子,望着床顶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道:“无论爵位还是家产,都是嫡长为先,这是前朝就传下来的规矩,你看看京城那些国公府侯府,哪家不是长子当世子?”

再说这爵位是他与长子一起挣的,老二什么都没做就得了,老大一家会怎么想?

陈氏早想好了对词,尽量轻松地道:“话是如此,可皇上不也立了二皇子……”

谢定脸色一沉,推开身上的女人,绷着脸坐了起来,沉声斥道:“太子的事也是咱们可以妄加议论的?那是大皇子生来体弱,不堪太子辅政之责,皇上才立了二皇子,明堂身强体健立有战功,我怎么能越过他请封老二?”

陈氏被他弄疼了,揉着胳膊嗔他,“朝廷的事我是不懂,你好好跟我说不就行了,用那么大劲儿做什么?我这不是操心那个没出息的儿子吗?哪家当娘的不这样?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天乐呵呵的舞刀弄枪,什么都不上心?”

谢定看看她手揉的地方,想到刚刚的亲热,这会儿自己表现地好像翻脸无情一般,脸上有点挂不住,伸手去拉妻子的手,“给我看看。”

陈氏拍开他的手,拉好被子躺了下去,哀声叹道:“罢了罢了,明堂随你出生入死,是该给他,要怪就怪老二没本事。若是亲的,我倒可以跟明堂提提,不是亲的,我也没脸求他让着弟弟,就这样吧。”

说完朝里面转个身,闭上了眼睛。

谢定看着妻子已经不复年轻时候白皙莹润的侧脸,再无睡意。

他有两个妻子,到头来两个他都欠了她们的。

可是他欠的,他自己想办法补偿,不能委屈了孩子们。

谢家大房。

呼吸平复后,谢徽轻轻松松将妻子从桌子上抱回了纱帐里。

刚刚经历了一番疾风骤雨,蒋氏懒洋洋无力,情意绵绵地看着丈夫替她收拾,又端来茶水给她喝。夫妻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想要什么,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能赶回家过重阳吧?”明日丈夫要去送倭人出海,还要留在沿海县镇处理些官务,这一年夫妻俩聚少离多,蒋氏真的盼着他早点回来,一家人好好团聚。

“初八就回。”谢徽话一向不多,但每次都说妻子最爱听的。

蒋氏笑了,丈夫躺下来后,她转到他怀里,感慨道:“澜亭真是的,你走哪她都要跟着你,你去送人她也要去,一刻都不肯多陪陪我们娘几个。”

谢徽笑,不知怎么想到了长女小时候,才两岁,就喜欢看他跟祖父练武。

夜深人静,夫妻俩又聊了会儿孩子们,相拥而眠。

翌日,谢徽领着长女送倭人出海,薛九随行,谢定也派了身边老人刘副将协助长子。

出发时,一家人都出去送行。

刘副将骑在马上,随谢徽父女前行时,忍不住看向将军身侧的女人,那个他喜欢了几十年的人。

三十年前,陈氏哭着求他帮忙,他帮了,然后将军一直都以为自己酒后乱性才碰了陈氏。

摸摸袖口,刘副将突然有点不敢看陈氏给他的信了。

他怕她又求他,求他做对不起将军的事。

金秋时节,杭州城处处桂花飘香。

早饭过后,谢澜音随二姐谢澜桥去了城里最有名的糕点铺子五味斋,那也是蒋氏嫁过来后置办的铺子,建在西湖边上,生意兴隆。

“二姑娘五姑娘来了。”陆遥亲自出来迎接,看姐妹俩的目光慈和地像长辈。

蒋氏在苏杭扬三座古城都有铺子,全都归他管,陆遥是名符其实的大忙人,前天刚从苏州回来,谢澜音根本没料到今日会见到他,此时见了,很是高兴,甜甜地喊“陆叔”。

陆遥摸摸小姑娘脑袋,领着姐妹俩去了专给她们备着的雅间,陆迟陪行。

落了座,伙计端了五味斋几样招牌糕点上来,谢澜音捏了最喜欢的桂花糕,一边欣赏西湖秋景一边吃,耳朵听旁边三人聊生意上的事。连续吃了两块,听他们提到舅舅家了,谢澜音擦擦嘴,品了口桂花茶后好奇问道:“陆叔说秦王殿下设宴,还给舅舅家下帖子了?”

平西侯沈捷在西安住了几十年,与舅舅有些交情,但凡宴请屈尊降贵邀请舅舅表哥们还说得通,可是秦王堂堂王爷,见都没见过舅舅,怎么会给大多数官员看不起的商户送帖子?

陆遥点点头,笑着道:“不过并非只舅老爷一家,西安四大名商都收到了,可惜秦王宴请前晚贪杯喝酒,身上起了疹子,脸上也有,开席时隔着屏风请众人饮酒,没有露面,舅老爷也没能一睹真容。”

谢澜音又捏了块儿桂花糕,小声哼道:“害我白跪了那么久,活该他起疹子。”

小姑娘斤斤计较也可爱,陆遥笑笑,忽然有风吹了过来,劲儿头还不小。陆遥心中微动,走到窗前,见湖面上波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再看天上,远处乌云滚滚而来,登时皱眉,转身道:“要下雨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望着湖面的风浪,谢澜音吃到一半的桂花糕突然没了味道。

要下雨了,父亲他们现在在海上,还是已经回来了?

她希望回来了,可是这时候……

谢澜桥同样担心,姐妹俩忐忑不安地回了谢府,才下马车,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被风卷的毫无规律,伞沿压得再低都不管用,短短一段路,赶到母亲那边时,姐妹俩衣摆都湿了。

“雨太大,你们先别走了,换我的衣裳凑合一会儿吧。”蒋氏强自镇定,心疼地看着两个女儿。

谢澜音小脸发白,担心地问道:“娘,爹爹大姐他们……”

“没事的,他们常在海上漂,发现不对肯定早早回来了,不用你们担心。”蒋氏笑着替女儿擦掉脸上一滴雨珠,催她进去换衣裳。

谢澜音抿抿唇,乖乖去了。

谢澜桥欲言又止,蒋氏摇摇头,不让她说。

女儿们进了屋,蒋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几欲压顶的滚滚黑云,情不自禁攥紧了衣襟。

她希望丈夫女儿已经上岸了。

她希望这只是一场小暴雨,而非江南沿海并不罕见的飓风……

海上。

三艘官船目送倭人远去,才调转船头不久,海上突然风起云涌。

谢徽面不改色,发现海风是逆风,迅速命船上官兵收帆,再加快速度回岸。

命令吩咐下去,谢徽走到长女身边,沉声道:“澜亭去里面等着,不要出来走动。”

风浪太大,深灰色的海水如猛兽,无边无际涌来,要吞没这三艘渺小的船。船身剧烈摇晃,谢澜亭放心不下父亲,说什么都要陪在父亲身边。长女孝顺又不孝,谢徽忙着掌握大局,巡视各处情况,无心多说,吩咐薛九:“送大小姐进去,再让我看到她在外面,军法处置。”

“父亲……”

谢澜亭还想再争取,手臂突然被人攥住了,那力道如蛮牛,不容拒绝地拉着她往船篷那边走。谢澜亭不想跟着他,船身忽的一个剧烈摇晃,两人一起朝船舷那边栽了下去,薛九及时将她拉到怀里,他重重撞到了船栏,她则撞到了他怀里,结实地像堵墙。

“马上进去!”

那边谢徽扶着栏杆,大声吼道。

“你留在外面,将军只会分心。”薛九紧紧搂着心上人的纤腰,舍不得松开,谁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

谢澜亭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手放在哪儿,眼看父亲去了船头,拽住了随风摇晃的帆绳,而刚刚站在那里的官兵已经不知被海浪卷到了哪里。谢澜亭眼里满是挣扎,见父亲又朝这边看来,她握紧拳,转身就走。

薛九及时松开手,想要跟上去。

“我自己进去,你留在外面,替我照看父亲。”谢澜亭头也不回地道,是命令的语气。

“好!”薛九大声吼道,目送她进了船篷,他才艰难地朝谢徽那边赶去。

晴空万里的天好像一下子黑了,海浪也是黑的,暴雨倾盆而下,眼睛都难睁开。

之前三个爬上去收帆的人都被晃到海里去了,谢徽要亲自上去,薛九抢先一步,冒着雨往上爬,雨往下打,他索性闭上眼睛。

底下谢徽四处搜寻,瞥见刘副将赶了过来,忙喊他过来帮忙。

刘副将犹豫片刻,才走了过来。

谢徽命他在下面稳住绳子,他上去帮薛九,帆弄不下来,整条船都得完。

看着他艰难地往上爬,刘副将视线慢慢下移,落到了眼前只要他用力砍上一刀便能砍断的桅杆上。

陈氏让他找机会杀了谢徽。

他知道陈氏想要爵位,想让二爷继承侯府。

但他不想杀一个无辜的铁骨铮铮的男人,不想杀将军最引以为傲的骨肉。

可脑海里浮现当年将军狠心要与她断绝关系娶另一个女人时,她哭着倒在地上的身影。

她说她可怜,她确实可怜,青梅竹马的表哥娶了旁人,狠心不要她了。

如果没有先夫人,她可以直接嫁给将军,将军的一切也都是她亲生骨肉的。

她说她这辈子都得被先夫人压着了,死了也不能与将军合葬,她唯一想求的,就是她的儿子能得到他该得的。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求他……

海浪汹涌如恶鬼,他心里也进了鬼,暴风雨助纣为虐,天海间一片漆黑,没人看得到他做了什么。刘副将悄悄拔出长刀,狠狠朝桅杆劈了下去。

远处突然一道闪电劈下,薛九正要下去,低头,就看到了刘副将狰狞的面孔。

他愣了一下,随即朝旁边桅杆上的人大喊,“将军小心!”

但他迟了,电鸣遮掩了那声重重的砍击,桅杆啪地断了,带着攀附其上的人朝海里坠了下去。

“父亲!”被薛九一声大喊引出来的谢澜亭推开门,看见的就是父亲落水的那一幕,她什么都没想,也没有时间想,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她不要父亲被海浪卷走,如果真要卷,她要陪着他。

连续三道重物落水声,太响太响,震得刘副将跌坐在地上,可那声音与翻涌的浪潮相比不算什么,除了亲眼所见的刘副将,再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不知过了多久,刘副将颤抖着站了起来。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至少他能勉强看见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大爷落水了,大姑娘跳了下去,薛九也跳了下去。

他杀了三个人吗?

刘副将怔怔地僵在原地,良久良久,他才抬起刀处理桅杆断口。

这是最后一次,他最后一次帮她,以后就是她以命相逼,他也不会再助纣为虐。

三日后的黎明,海面渐渐亮了起来。

薛九一手抱着自家将军的腰,一手紧紧攀着与他手臂差不多粗细的桅杆,扭头同将军另一旁的姑娘说话,“澜亭,你说,咱们现在在哪儿?”

在海上漂浮了这么久,没有淡水喝,他嘴唇发白,都干了。

谢澜亭并不比他强多少,不想回答他的废话,她忧心忡忡地观察父亲。

父亲似是伤了脑袋,一直昏迷不醒,她怕再找不到岛屿上岸,父亲先支撑不住。

“澜亭,你看我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如果咱们能上岸,你嫁我行吗?”海上红日升,海水五颜六色,薛九望着最前面那片灿烂的红,目光渐渐回到被朝霞照红了脸照地美艳动人的姑娘身上,目不转睛地道。

如果她肯答应,就是马上死,他也值了。

谢澜亭闭上了眼睛。

薛九笑笑,才笑一点,扯到嘴上的裂口了,忙收了笑。

三人继续随波漂荡,漂着漂着,薛九难以置信地望向远方,“澜亭,我好像看到船了!”

早在漂浮第一日,他就直呼心上人的名字了。

谢澜亭凝目望去,果然看见几艘大船,似乎是船队。

绝处逢生,谢澜亭看看父亲,使出所有力气,与薛九一起喊人。

两刻钟后,三人被救上了船,意外得知这些船乃广东海商白家的商船,要去海外夷邦经商。

船上有郎中,先为谢徽诊治,看脉后称要等谢徽清醒才能判断病情,而谢徽何时醒来,他没有把握。

谢澜亭不愿强人所难,薛九知道她最担心什么,恳请白东家返航,日后必有重谢。

白东家遗憾地摇头,“我们此去牵涉多家利益,无功而返,白家恐怕难以在广东立足,恕白某爱莫能助。二位若是忧心家人,我们船上备有一艘小船,白某愿提供粮水罗盘等物,并借你们两名伙计,顺利的话,五六日便可靠岸,否则只能等明年六月与我们一起回来了。”

薛九看向谢澜亭。

谢澜亭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父亲,左右为难。

不回去,母亲跟两个妹妹肯定以为他们凶多吉少,不知会多伤心悲痛,还有刘副将,他受谁指使,她心中有数,陈氏杀了他们父女,会不会朝母亲妹妹们下手?可是回去,海上风云变幻,父亲康健她还敢试试,父亲不知何时才能醒,她不敢冒险。

她想留薛九在这边守护父亲,她自己回去,但谢澜亭无法开口,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开口,薛九定会跟她抢,谢澜亭不怕再遇海难,但她不愿薛九冒险。他已经陪她死一次了,她……

“你随我走。”

薛九一直在观察她,她还是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让他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但他不用看,用心猜,也知道她的为难。

不顾身边有人,薛九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牵到了船后,对面是辽阔海面,此地只有他与她。

他不说话,谢澜亭垂眸,看他还攥着她的手。

才想松开,男人突然压了过来,谢澜亭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薛九动作比她快,将她双手都按在壁板上,看准她唇压了下去。

谢澜亭侧头。

薛九动作顿住,嘴唇距离她被晒得发黑的脸庞不足一寸。

她闭着眼睛,没有再躲,仿佛默许他可以亲她。

薛九却没有亲,他看着她纤细却平静的眼睫,分不清这默许是因为感激,还是旁的。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是不是?”他松开她,退后一步问。

谢澜亭睁开眼睛,却没有看他,只看着他腰间荷包,那是她的,他骗她买的,然后他又抢了去。

“你不必……”

“我必须去,为了让你安心,也为了让将军安心。”薛九打断她,说完抬起手捧住她脑袋,迫她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望进她的,“澜亭,我喜欢你,但我这样做不是出自喜欢,而是一个属下该做的。我不会用此事换你答应我什么,我只想用我跳水的那一瞬我并不后悔的冲动问你,明年你回来,嫁我可好?”

谢澜亭仰头看他。

夜里海上的星是最亮的,可他此刻的眼睛,比那些星星还亮,还触动她的心。

“那你等我。”没有扭捏,没有难为情,她平静地像是吩咐。

薛九咧嘴笑了,笑得又傻又开怀,“好,我等你回来。”

等她回来,他再亲她。

半个时辰后,海面上突然多了一艘小船,缓缓地与几艘庞大商船背道而驰。

而此时的杭州谢府,蒋氏领着两个女儿站在厅堂,面对满屋子或伤痛或同情或隐含幸灾乐祸的目光,她挺直脊背,冷漠而坚定道:“一日没看到他们父女俩的尸骨,我便不信他们死了,我不同意,你们谁也别想办丧事!”

她不信,不信丈夫舍得丢下她,不信最稳重的长女会让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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