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昏死之前,入耳的最后一句,禅音入心。
“竺深大师?”延奕惊异道。
眼前的黑袍人不知何时来到城楼上,悄无声息,数万将士竟无一人发觉。待他解开头上的斗笠,遮脸的黑纱褪下,却露出一张悲悯世人的僧者面庞。
延奕自知他为当朝幼主的皇叔身份,不敢慢怠,将弯刀交还亲卫,上前笑道:“大师何故来了雁门?”
竺深不语,只探了探独孤尚的鼻息,闭眸一叹。他伸手虚抚过独孤尚的面庞,低声念经。延奕听在耳中,依稀辨出是超度之意,不由眯起眼看着竺深怀中渐渐僵冷的少年面庞,得意微笑。
低沉的呢喃声中,等待良久,经才终于念完。竺深放平独孤尚的身体,站起身,于延奕身前合十行礼:“贫僧不敬,欲求施主一事。”
延奕忙还礼道:“延某不敢,大师有话请说。”
竺深低眉垂目,轻声道:“独孤小施主今日既已散命将军手中,想来将军也完成了朝廷的严明。他的身体,请将军交与贫僧归还云中。”
“这……”延奕犹豫不决,“大师既然遁离世尘,这样棘手的麻烦事,还是不必管了吧。”
竺深抬起双眸,望着他:“独孤小施主并非旁人,他与贫僧缘深,素为忘年知己。此事将军亦不必有其他顾虑,将来朝廷若有怪罪,贫僧自会为将军解释。”
“如此。”延奕透了口气,望了眼躺在地上的独孤尚,并不放心,俯身探过他的鼻息,摸过他的脉搏,见真是全身上下无一生气了,方才点头,“大师既然这般执着,延某不敢再拦。”他站起身,揖手道,“大师请便。”
竺深合十谢过,默默弯下腰,抱起独孤尚,飘然离开城楼。
“延将军!”楼外有亲兵禀道,“城楼下有人叫关,苻家小公子连夜求见将军和雁门太守,说有要事相商。”
“苻子徵?”延奕皱眉,“乳臭未干的小孩儿,他能有什么要事?”尽管不情不愿,碍于苻氏一门在乌桓贵族中的地位,延奕还是命人大开关门,亲自迎下城楼。
(四)
独孤尚再度睁开眼时,身处披山霞色中,青鸟啼鸣耳畔,红英遍生岩上,若非胸前隐痛、肩臂难动,一时迷惘倒如隔世重生。
他浸泡在温泉中,雾气氤氲,充盈满目,想要爬上岸,稍动一动,竟是骨骸四散的痛楚。仿佛身体已羸弱至不堪一击,偶有风吹,便可碎裂。
“觉得如何?”祥静的声音在一旁传来。
独孤尚转过头,才见草蒲上一缁衣僧者正静静打坐。“大师?”他刹那想起昏死前的禅音,那一夜血光剑影更是即刻浮至眼前,不曾散去的致命犀利。
自己竟还活着——
鬼门关前逃过一截,他却难以理清心里的感受,苦笑了声:“大师,你救了我?”
“不算。”竺深望着他,眸光温和,“依你现在身上的伤,若离开这温泉的治疗或者是我的内力,将随时会丧命。”
独孤尚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又望了眼竺深苍白的面庞,这才知他为自己的伤势,怕已耗尽了内力。踌躇半晌,他微张嘴唇,想要致谢,然而恩情厚重,却非言语能够偿还。“大师……”他开口,又沉默,最终低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桑乾。”
“已出了雁门?”独孤尚怔了怔,下意识便道,“我还有几位族人……”
竺深微笑着打断他:“别担心,三天前,苻子徵带了蓟临之到雁门关,贩马出关,你的族人们都装扮成苻氏马场的驭马奴,已然安全北上了。”
“三天前?”独孤尚望着天色,他昏睡长久,已难辨人间岁月。
“就是你独闯雁门那夜。”
独孤尚闻言疑惑:“那日石勒虽已去涿郡请援,但路途遥远,绝不会那样快。”他思索顷刻,看向竺深,“难道也是大师暗中援手?”
竺深摇头道:“贫僧乃出家之人,血光争斗的谋算之事,于我而言,是毒蛇猛兽,避犹不及。如今欺世救下小施主,我已是破戒了。”
独孤尚不再言语,袅袅雾气沾湿他的眼睫。他眸光转动,惊觉自己竟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事,立即挣扎着攀出温泉,然而身体刚离开泉水,筋骨血液却登时如冰封一般,激得他喉间生生涌出一阵腥甜。
竺深忙过来扶住他:“我方才说过,你暂不能离开温泉!”
“马邑,马邑!”独孤尚唇无血色,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大师,我的族人……”
“阿弥陀佛。”竺深合十,低低叹息,“已迟了。两日前,马邑血染残阳,关外之地,就此平添万缕清魂——”
独孤尚目光冷凝,眼前绿水青山,一霎颜色骤变,阴风森森,暗红涌动,尽成冥河血川。他选择活下去,却不知命运留下的,竟是永无止境、死亡的逼迫。
在桑乾修养了一个月,竺深终于制好可以控住独孤尚伤病的药丸,这才带着他北上云中。此时已是初秋,塞外黄沙飞舞,树木枯黄,万里晴空之下,风光萧索难言。
之前逃亡一路上因北朝军队的严防死守,难见飞鹰击空,等出了桑乾城垣,马匹上独孤尚抱着竺深的腰,望着蓝天下厉啸不断的飞鹰,恍然了一刻,才促唇吹出哨音。五六只飞鹰纷纷飞落,拍翅环绕他的身侧,腿上竟无一例外都系着竹管。
独孤尚一一看过,才知是石勒贺兰柬他们回到云中,派出数千只飞鹰,携带同样的信函,一直在沿途找寻自己。
“尚儿,信中说什么?”竺深见他许久不语,回头瞥了一眼,见密函上字迹诡异,非寻常汉文,遂多顾几眼,问道,“这是鲜卑古字?”
独孤尚点点头:“嗯。”这一个月来,竺深为教他护住心脉的内功心法,已收他为徒,因此言谈间,不免随意亲和了不少。他沉默了一刻,续道:“柔然兵动,柬叔怀疑柔然女帝将要趁我鲜卑大难之际,夺取云中。他们……”他言语略住,低下头,轻声道,“世人都当我死了,他们竟还未曾放弃。”
“贺兰柬……”竺深微微叹了口气,“他的确聪明过人,不负‘草原神策’之名。”
独孤尚将信函收入怀中,拉了拉竺深的衣袖:“师父,事态紧急,我想快点回云中。”
竺深本担心他的身体难抵赶路的劳顿,但如此形势下,多劝无益,只得将他瘦削的手臂围在自己腰间,夹紧马腹,提缰疾往西北。
到达云中城时,已是八月初十。那日天色阴霾,西风甚紧。宽阔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数十万人的城池,昔日繁华鼎沸,号称塞外第一城,如今却静寂成空,处处透着颓败。塞外烈风穿梭巷陌,吹鼓着酒肆上飞扬的旗帜,一阵一阵地,猎猎作响。
鲜卑诸族老虽不曾放弃希望,但一月过去仍未有独孤尚的消息,却也是各自黯然神伤着,竭力掩饰着已近绝望的心绪。贺兰柬久病未愈,接连多日卧榻难起,这日石勒与族老们聚在他房中商事,议过两个时辰,见贺兰柬精力难支,众人待要散去,却见贺兰无忧灵活的身影猴子一般窜了进来,手脚飞扬地,一不小心碰落了贺兰柬搁在案上的药碗。
“无忧!”贺兰柬头疼不已,斥道,“说了多少次,还是这样毛毛躁躁!”
“叔父……”贺兰无忧人如其名,性情纯真,绝无忧愁,虽怯于贺兰柬的厉斥瑟瑟缩起了脖子,但眨了眨眼睛,下一刻还是天真无邪地对他微笑,气得贺兰柬又是止不住地猛咳。
“叔父,少主回来了。”贺兰无忧在叔父凶狠的目光下故作文静,轻声轻气道。
“什么?”贺兰柬愣住,满室的人俱是僵住,皆直直瞪着无忧,目光迫切。
无忧遂挺直腰板,大声道:“少主回王府了!是一个老僧人送他回来的!”
“僧人?”贺兰柬心念微闪,却也来不及多想,激动之下,赤足下榻,跟着狂喜的诸族老,慌慌忙忙地迎去前庭。
众人到了堂上,方见原本在城外军营中训练士兵的拓拔轩竟是比谁都提早赶到,正抓着独孤尚,神色欣喜却又担忧,不住向他询问雁门关发生的事。独孤尚面容倦白,气息微茫,眼尖的族老一看便知他重伤在身,忙上前拉开拓拔轩,让独孤尚坐在榻上说话。
“并没有大碍。”独孤尚勉强笑了笑,“族老们不必担忧,都坐下吧。”等堂上诸人坐定,他目光流转,却不见宇文恪,心中一紧:“怎么未见恪父?”
石勒道:“恪老双腿不便,正在后庐静养。”
独孤尚微微放下心,接过离歌递来的茶盏,又问道:“狼跋族老还没有消息吗?”
石勒摇头,叹息道:“没有。”看了眼独孤尚,取出袖中的信函,递给他,“正巧少主回来了,这是今日刚接到的云阁飞信,云阁主两日前已出雁门关,想必这几日也将到云中。”
独孤尚读过信函,觉得奇怪:“信中为何不曾提到阿彦?”
贺兰柬与石勒对视一眼,皆是沉默。独孤尚察觉出满座族老闪避的眼神、凝重的面容,不禁皱眉:“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这个……”贺兰柬斟酌着道,“前些日子曾有密报自江左送出,说彦公子虽已救出牢狱,却被萧璋途中追杀而亡。”见独孤尚凤目倏地暗冷下去,眉宇也益发凛冽,忙又补充道,“不过依我揣测,此传闻怕是有误。若彦公子当真丧命,云阁主何故还要千里迢迢赶来云中?他信中虽未提及,怕也是担心信落在别人手中泄了秘密。我想……彦公子应该还在人世。”
独孤尚垂眸静思良久,慢慢合起信函。
“柔然那边动向如何?”他抬起头,眉眼间已清寂如常。
未想他就这样转过话锋,诸族老都是一怔,本要松开的那口气,于是再度堵回胸前。
贺兰柬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方替众人回道:“斥候探得,柔然早在七月之初便大举全国军队,近五十万大军,在马邑之变当日,分五拨自柔然出发,西进云中。本来依他们的速度,快则三日,慢则七日,柔然柱国阿那纥率领第一拨骑兵必已到达赤岩山。但不知中途出了什么缘故,行军路上,却忽自柔然王城传出女帝病重将殁的消息,阿那纥紧急返回王城,他的军队就此在旷野滞留了一个月。此前三日,阿那纥方才再出王城,重新整军。”
“七月初?”独孤尚眸间锋芒闪过,“难道柔然人竟早就未雨绸缪,能够未卜先知?”
“我也在怀疑,”贺兰柬顿了顿,“听说姚融素与柔然勾连密切,中原事乱,怕与柔然逃不了干系。”
独孤尚目色冷冷,默思片刻,又道:“匈奴那边动静如何?”
“匈奴老单于刚死,诸部争权,此刻正忙于内乱,想来并没有东顾的精力。”
“那就是说我们并没有后顾之忧。”独孤尚眉宇稍舒,道,“我本以为会是北朝借机侵袭云中,不过一路回来,并没有看到边关有调兵北上的迹象。两面无患,我们只需全力应对柔然便可。”
贺兰柬道:“少主不知道,北朝如今亦生出了乱子。姚融和裴行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不料触及了司马皇室的利益,清河王、乐安王、北海王等八王正与朝廷对抗着,想来无须多久,便会有人借勤王的幌子策动谋乱。”
谋、乱——
独孤尚黑瞳深幽,一瞬的痛楚严严藏在深处,常人并不能发觉。但他心中却清楚地知道那是怎样的悲哀,独孤一门百年忠烈,然而事到如今,这样的两个字,却成了轻易便可刺痛自己的缘由。
一时议事毕,独孤尚去后庐见过了宇文恪,方才回到自己的庭舍歇息下来。暖池中洗去一路风尘,换过干净的衣袍,走去书房时,果然见贺兰柬已笔直候立在室外。
“进来吧。”独孤尚揉着额,在案后坐下。
贺兰柬此刻穿戴整齐,已非方才披头散发、乱衣赤脚的狼狈模样,入室揖了一礼,望着案上早已放冷的一碗药羹,眸光微暗,慢慢撩袍在独孤尚对面落座。
“少主还未用膳吧?”他将随身携来的食盒打开,拿出两牒饼饵、一壶羊奶摆在案上,解释道,“北朝对云中封锁边疆通行,粮草马匹等均不能北上,如今云中城中粮草拮据,吃的东西大多都补给城外军营,王府里只剩这些了。”
“我不饿。”独孤尚只将案上的药羹喝尽,疲倦地靠向身后墙壁,“柬叔,你实话告诉我,除却老弱妇孺,鲜卑一族能战的男儿还有多少?”
贺兰柬叹息道:“我来也正是要和少主说这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摊开摆在独孤尚面前,陈述道:“云中城原有守军将士一万五,这些人曾跟随主公历经烽火,骁勇善战,可称精锐之师。族中另有精壮男丁六千余人,这一个月来,已由拓拔元延将军齐集城外军营日夜操练。另有从北朝陆续逃回来的鲜卑武士,差不多有两千人,一回城,也自动归去了拓拔元延麾下。这些人武功高强,多数曾是主公在北朝的旧部,可自编一部,作为奇兵。”
“也就是说,可战的人数仅两万余人?”独孤尚闻言眉头紧皱。
贺兰柬知他忧虑,轻轻叹了口气,温和道:“少主,其实人数的寡众并不能决定一战的成败。天时、地利、人和,乃至兵法谋略,才是制胜的关键。”
“柬叔,”独孤尚低声苦笑,“我还从未打过战啊。父亲教的兵法,你教的谋略……在先前,那些都是纸上谈兵。”
贺兰柬微笑着鼓励:“凡事都有第一次的。”
独孤尚默然。
他的第一战,紧系着鲜卑一族的生死、云中百年的存亡。沙场征伐稚嫩如他,却又如何能有那样从容不迫的信心,去承接起这般沉重的担子?
贺兰柬何尝看不出他的忧患,欲再劝说:“少主……”
“不必多说了。”独孤尚伸手止住他的话,“柬叔,若我如今为帅,只能是轻率之举。往日我虽跟随父亲远征过高车,却也不过是坐在马背上观望,并不懂排兵布阵,更不知如何上阵杀敌。”他卷起案上竹简,思索稍瞬,道,“鲜卑与柔然一战,以元延叔父为帅,我只当他帐下先锋便可。”
鲜卑一族除却独孤玄度与慕容虔,最善战的将军莫属拓拔元延。贺兰柬如今亦无更好的办法,想了想,只得颔首道:“如此也好。”
统帅之人已定下,独孤尚想着今晚便要去军营历练,然一路劳顿疲乏犹在,待要歇息稍顷,却见贺兰柬端坐对面,却无丝毫离开的意思。
独孤尚无奈道:“柬叔还有事要说?”
贺兰柬笑了笑:“我听无忧说,今日是一位大师送少主回云中的。诸族老托付我向那位大师当面致谢,不知——”
“师父已不在云中了。”独孤尚话语微顿,到此刻不得不说明伤情,“我如今伤未痊愈,需岐原山上几株药草,师父为我寻药去了。”
“如此……”贺兰柬愣了一会,才垂首笑道,“也罢,那就下次再见吧。”他小心翼翼自怀中取出宋玉笛,双手奉还独孤尚,“少主的笛子,完璧无损。”
独孤尚点头道:“多谢柬叔。”
贺兰柬微笑起身,再度揖礼,恭肃之处全不同往日。独孤尚自知他这般举动下的深意,沉默着目送他退出庭外,胸前气息愈发沉闷。
“少主?”有人在窗外小声呼唤。
独孤尚转过头,只见贺兰无忧趴在窗棂上,眸子一如既往地纯澈明亮,只是此刻看着他,却微微有了些忧愁之意。
“什么事?”
贺兰无忧道:“少主,你和小郡主的那只鹰十天前飞回来过……”
“画眉?”独孤尚这时才想起逃亡那夜的鹰和信,怔忡片刻,才又道,“那鹰呢?”
“又飞走了。”贺兰无忧轻声道,“它那时身上还有伤,可我却拦它不住。大概是看你未回,又飞去南边找你了……”
独孤尚静默不语,望着庭间铺洒的阳光,轻轻吸了口气。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了,你自己玩去吧。”他站起身,疾步走回内室暖池,从旧衣中翻出那片紫绢,凝望良久,缓缓收入怀中。
或许,这是今生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了。
夭绍——
在父母族人、乃至鲜卑一族的灭顶之难前,即便是这个曾经带给他无数温暖和微笑的名字,此时此刻,亦不能让他自悲戚沉痛之间稍觉一丝的平缓宁静。
正如洛都书房中那些被收藏在玉匣里的美好过往,抄府诛族的屠戮之下,怕也早就沦为了一堆灰烬……
八月十三日傍晚,柔然柱国阿那纥率领的八万精锐骑兵率先抵达赤岩山下,与鲜卑军营对峙柯伦水两岸。
深夜时分,拓拔元延领着五千步卒绕道赤岩山后,欲趁对方劳军远征、立足未稳之际偷袭敌营。子夜乌云遮月,五千步卒分成三路,自西北、东北狭窄的山道中悄然靠近柔然营寨。丑时一刻,正值万籁俱寂、山风渐急时,柔然营寨灯火零星的千帐间忽有一道烈焰随着尖锐的鹰啸划过夜空,一时柔然军营外四面火光冲天,弯刀齐齐出鞘的寒煞杀气撼得山陵亦在颤抖。柔然将士全然不备,望着面前汹涌无尽的雪锋浪潮,应对之间不免胆怯暗生、手足无措,更兼营寨几处火起,全军大乱。
拓拔元延领着亲兵数百人趁乱杀入中军,本想擒贼擒王,先灭柔然举国侵犯云中的气焰,不料中军行辕的森严戒备远非左右两翼可比,刚入营中十步,数千摇晃刺眼的火把纷纷散去,眼前澄然一清,望到的景象惊得拓拔元延顿出一身冷汗。
“撤退!”他放声喊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向自己这边瞄准的是数万紧密的箭镞,在远处高岩上一老者威严的喝令下,冷箭飞落如雨,席卷而至——
八月十四日的清晨,东方曙光刚露,独孤尚与拓拔轩率领两千骑兵成功截断柔然粮道,满载而归。两人在营前下马,望着络绎不绝驶入军中的粮车,一个多月以来的压抑之下,至此刻才稍觉舒心。然而微笑还未在唇边漾起,便望见石勒一脸凝重之态,自营中快步而出。
“少主,轩公子,快入营看看拓拔将军吧。”石勒催促甚急。
拓拔轩疑惑:“我父亲怎么了?”此话虽问出,却也不必等石勒回答,只盯着他眸中的伤痛之意,便如同冰水兜头罩下,面色登时苍白。
“轩。”独孤尚扶住脚下发颤的拓拔轩。
拓拔轩抿紧双唇,扔了马鞭,疾步奔向中军。独孤尚望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默然片刻,方才转过身,无力坐在营前的岩石上,手掌覆住了脸,半晌无声。
“石族老,”他猛地想起什么,一个激灵,立即站起身,“我的药箱可在军中?”
“不在……”石勒叹息道,“就算在,也来不及了。拓拔将军中了六箭,只撑着一口气,想是为了见轩公子最后一面。现在怕已……”话未说完,声音却在中军突然传出的哭声中生生止住。
“难道真是天灭我鲜卑不成?”他苦笑。
仰天恨望,苍穹无声。
辰时之后,拓拔轩将拓拔元延的灵柩送回云中城。独孤尚独自执掌营中军务,在贺兰柬的指点下逐渐熟悉军情。午后,一封谍报自柔然王城送至,言柔然五十万大军最后一拨已离开王城,然而朝中留守监国的融王日前却连续几日不曾上朝,细作套得融王亲信的话,探知融王已私自离开王城。
“融王?”独孤尚皱眉,“之前并不曾听说柔然还有这样一个王爷。”
贺兰柬道:“据说此人是柔然女帝唯一的幼弟,只是身份神秘,鲜少露面。”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柔然监国的人私自离开王城,怕是柔然女帝不曾想到的事,对我们而言,也不喾为扭转局势的机会。”
“柬叔的意思,想要以奇兵偷袭王城?”独孤尚皱眉,“云中距离柔然王城路途遥远,而且柔然军队四面八方赶来云中,路上一旦遇到,必是刀锋相对、你死我亡……”
“不是偷袭,”贺兰柬摇头叹息,“经拓拔将军一役之殇,军中将士如今怕是闻偷袭而色变了。”他沉吟道,“我只是想,利用柔然王城的细作,稍稍弄出些风吹草动,怕就足以让柔然女帝生出后顾之忧了。”
独孤尚点头:“柬叔说得是,此事便交由你办了。”
“是,”贺兰柬道,“不过这些只是旁门左道,并非两军对阵胜败的关键。柔然五十万大军,倾国举兵,誓要夺城。鲜卑百年基业,倾族存亡,誓要坚守。这一战,以如今的形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可避免,其战之难、恶,想来也是亘古未见。而且昨夜的偷袭,我们虽夺了粮草、杀敌上万,却也损失了三千劲卒,如今将士已不足两万人了,何况,战马粮草等也极缺乏……”
“末将有事要禀少主!”帐外忽传来声音打断贺兰柬的话。
贺兰柬住了口,独孤尚道:“进来。”
那将军大步入帐,因方才拓拔元延殡天之故,他眼角泪痕犹在,然而此刻唇边却又隐隐上扬,含着一丝笑意。贺兰柬望见他这幅模样不免心中不悦,正要叱责,却听那将军道:“少主,贺兰将军,狼跋族老回来了!”
“什么!”独孤尚与贺兰柬都是惊喜起身。
那将军微笑道:“狼跋族老还带回五千战马,另有逾万人的主公旧部随他一道回了云中。”
独孤尚与贺兰柬对视一眼,皆是疑惑不已,正要再问,那将军又道:“对了,先一步来报信的人还说,江左云阁的云阁主,也与狼跋族老一并来了云中。”
阿彦!
独孤尚难耐心潮涌动,疾步出帐,跨上坐骑,扬鞭直奔东南。
出了营寨,拂面冷风不住,空中万里云霾蔓延阴沉,苍原上树木飘摇,大雨欲来。独孤尚驻马在高岩上远望,十里外马蹄声岿然震地,乌泱泱一片正如低坠的云翳,正急急飘往云中的方向。
“这就是所谓的归心似箭了。”贺兰柬骑马追赶过来,望见此景,忍不住感慨而叹。
独孤尚默默望着那辆摇摇晃晃行驶在马队之后的皂缯盖车,想了片刻,对贺兰柬道:“柬叔,你与狼跋族老领着将士和马匹去军营,清点姓名,通知这些将士的家人,准许他们今晚入营相聚。”
“是,”贺兰柬看着他,“少主不与我回军营?”
“我回王府,等姑父和阿彦。”独孤尚掉转马辔,双腿猛夹马腹,轻骑径入城中。
越过绵绵城垣,云中城门前,前方的队伍马蹄惊风,绕城而过。独钟晔驾着马车,慢慢驶入云中城门。位在城中西北的王府前,独孤尚一身黑绫长袍,已等候在阶下。少年虽未长成,身材已极是修长。钟晔望着他清寂眉目下再难动色的刚毅面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异于常人的快速成长,只有他与自家少主经历过。
血雨腥风,风刀霜剑,绝望之下的挣扎和磨砺,常人何能体会。
他眼眸幽苦,神情暗淡,紧拉缰绳吁马停下,对着独孤尚揖手一礼,转身打开车门。
“阁主,少主,我们到了。”
淡黄衣袂闪出车厢,云濛面庞消瘦,唇上无一丝血色,走下马车时,右臂袖下空荡无物。
“姑父?”独孤尚脸色一变,“你的胳膊……”他想起自逃亡路上看到的云濛信函,无一例外笨拙艰涩的字迹,这才依稀明白过来,咬了咬牙,没有再问。
云濛眸眼温和依旧,仿佛流血杀戮的风浪只是过眼云烟,对他笑了笑,转身将手伸向车中:“阿彦,下车吧。”
独孤尚的脚步忍不住向前挪了一挪。那少年一如既往地淡然平静,缓缓自车中走出。他面容雪白得透明,眼眸中除了冰寒的幽邃,别无其他。望向独孤尚时,目光停留了片刻,却又淡淡移开。血海深仇的伤痛再如何压抑,他也难以伪装出豁达的神色。只是默然走到独孤尚面前,唇微微张启,无声吐出他的名字:“尚。”
入耳再无冰玉般雅正清冽的声音,独孤尚心中愕然,望了他片刻,并不追问,只道:“路上劳累了,寒园已收拾好,你先去休息吧。”
郗彦神色倦累,虽是初秋,身上已着一件轻薄的狐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看了云濛一眼,便与钟晔先去了寒园歇下。
书房,独孤尚将主位让给云濛,自己坐在下首,边煮着茶汤,边问道:“姑父,那些战马可是你出钱向苻氏马场买的?”
“也不算,”云濛道,“苻景略另有事要求你虔叔叔和我,算是半卖半送。”见独孤尚惊讶抬眸,云濛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不曾听说北朝的事?”
“什么事?”独孤尚道,“自鲜卑人流亡以来,北朝封锁边疆诸城,来往的消息常有阻滞。”
“如此,”云濛沉吟了一下,道,“北朝因鲜卑一族的事生出大乱,清河王、乐安王、北海王等八王趁乱联手夺权。朝中诸将一时并无统帅之才,各自为政,与叛军相较竟多有不敌,且各州府兵中未曾被牵涉的鲜卑将士亦难服乌桓贵族的统领,频生祸事。洛都皇权目前岌岌可危,朝中诸臣无法,因你父亲和慕容华俱已被害,他们只得寄希望于流放西域的慕容虔。”
独孤尚垂眸冷笑:“就凭他们手里仍掌握了数万鲜卑人的生死,还有慕容全族人的性命,虔叔父就不得不答应。至于战马和放回我父亲的旧部,想来也不过是拉拢虔叔父的一个手段,怕并非对我父亲一案的退步。”
“确实如此。”云濛望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惊诧:不过十四岁的少年,竟能将局面看得如此通透。
一时茶汤煮沸,独孤尚盛出汤汁,递给云濛:“我老师求姑父帮忙的是什么事?”
“怒江战事,”云濛单手执着茶盏,看起来并无多少心思饮茶,慢慢道,“两朝虽各自问罪了主帅,但驻怒江两岸的屯兵仍在。对八王之乱,北朝不得不放手一搏,却又担心东朝趁机北上,因此请我为说客,北朝朝廷愿与东朝休战议和。”
“还需议和吗?”独孤尚目中暗生戾色,“独孤氏和郗氏同时受难,难道两朝当权者就没有一丝的心同意合?”
云濛叹道:“就算真有,没有公开的盟书议和,怕是难堵住天下臣民悠悠之口啊。”
独孤尚沉默,半晌,才又问道:“先前天下传闻阿彦被湘东王萧璋追杀致死,姑父是怎么瞒过来的?那个萧璋,我倒是曾听父亲说过,此人甚为看待情义,是不是……”
“砰!”一声裂响,扼断了独孤尚的话语。他讶然看向云濛,才见他的脸色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铁青阴寒。流淌满案的茶汁映入那双素来温润的双眸,顷刻竟化作无数淬毒怨恨的锋芒。
独孤尚只觉室中空气一霎凝成冰封,心念闪过,全身僵硬,喃喃道:“姑父,难道被杀的是……”
“是,”云濛声音嘶哑,闭起眼眸,神容瞬间衰老沧桑,“死的是阿憬。”
独孤尚手脚发冷,脑海中浮现出云憬意气飞扬的骄傲眉眼,顿时满心悲凉。
“不止阿憬……”云濛话语凄然,低低道,“还有谢攸、陵容公主,也因此事连累,双双殒命。连他们的女儿夭绍……亦中了雪魂花毒,至今昏迷未醒。”
夭绍?
独孤尚心神微惘,良久,才懵然抬眸,一时舌根发苦。久而久之,却慢慢地尝出一缕腥甜。他在云濛惊忧的目光下静静侧过身,伸出衣袖,缓缓擦去唇边血迹。
庭外风吹萧萧,阴森的天色下,草木飘摇犹如群魔乱舞。云翳沉沉愈压愈低,不一刻,大雨如注,沥沥洗澈大地。
大雨延续了一夜一日,至次日傍晚才淅淅而止。因雨势之故,柯伦河水线猛升数米,又因草原上多日战马奔腾,土壤较松,大雨过后,处处泥泞不堪。于是两军安守两岸,均无兵动的意向。
此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独孤尚念及郗彦这年与自己同样孤身一人的凄寂,于是处理完了军务,便赶回了云中城。岂料才入王府,便见钟晔满头大汗地疾步跑来,望见独孤尚便如看到救星一般,紧拽住他道:“尚公子,快救救我家少主!”
“阿彦怎么了?”独孤尚大急,边问边走往寒园。
钟晔不待喘息平定,一路解释道:“我家少主自中了雪魂寒毒以来,一直昏迷未醒。直到被谢攸、沈峥两位公子救出牢狱,由云夫人和慧方寺的竺法大师合力才将他救醒。可是醒虽醒了,却仍是嗜睡难忍,且每到月半必然寒毒发作,我在一旁看着,都是生不如死的痛苦。上个月月半在途中,少主靠着止痛药丸一路撑着,我本以为这个月也一样能挨过去,但今天少主虽然吃了药,却还是……”他话语梗在喉中,目中已有泪光泛起,难以说下去。
说话之间,两人已到了寒园,独孤尚疾步走入内室,才见云濛焦灼守在榻边,望着榻上蜷成一团痛苦颤抖的郗彦,满脸皆是自责恼恨,手指握成拳,狠狠打在墙壁上。
“去拿药箱来,”独孤尚嘱咐紧跟过来的离歌,又对云濛道,“姑父,这边交给我,你先去外面歇会儿。”
云濛深知独孤一脉医术的高超,亦知他们诊治时最忌讳有人在旁打搅,点了点头,再望了一眼郗彦,方携钟晔退出房外。
独孤尚坐在榻侧,轻声道:“阿彦?”
郗彦双眸紧闭,牙关暗咬,忍痛不肯哼一声。独孤尚刚要去摸他的脉搏,却见他的身体却慢慢地不再颤抖,而手指却缩在衣袖中,不住抽搐,面容更苍白如冰雪之色,恹恹若绝。
独孤尚忙伸手点住他身上几处穴道,运力护住他的心脉,待他气息稍稳,方才移开手掌,微微俯身,将他的身子平转过来。
“阿彦,”他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撑住。如果连你都撑不下去,她一个女孩子,如何能够忍受得住?”
郗彦在半昏半醒中似听到他的话语,眼睫微微一颤。
独孤尚松了口气,握住他寒玉般透骨冰冷的手腕,按着他的脉搏,沉思片刻,慢慢放开。
少顷,离歌送来药箱,挪过两盏灯烛放在榻侧,站在一旁看着独孤尚,并不放心就此离去。
“少主……”他嗫嚅出声,望着独孤尚已然青白的面色,劝道,“少主你自己也有伤在身,不如我去找一位内力深厚的族老,少主在一旁指点他如何运功为彦公子疗伤便是,莫要再让自己伤上加伤了。”
“我自有分寸,”独孤尚自药箱中取出银针灼火,不耐皱眉,“你先出去。”
离歌还欲再劝,但看独孤尚肃冷下去的神色,却又不敢多说,只得心中暗自叹着气,退出门外,不安地等待。
此夜中秋,兼之雨后,圆月当空的夜色甚为清朗,银光如练披泄满庭。阶下千竿翠竹更在秋风下瑟瑟晃动,叶飞簌簌,流光如波。
庭间等候的诸人却无心眼前美景,焦躁不安地熬到半夜,却还不闻内室传来任何动静。钟晔按捺不住,站起身,正要悄悄拉开窗纱张望,只听门扇一响,却是独孤尚走了出来。
“阿彦如何了?”云濛忙上前问道。
独孤尚唇角微扬,轻道:“姑父放心,阿彦已经醒过来了,寒气也暂时褪下了。”
“那就好,”云濛长舒一口气,又望着月色下眼前少年苍白得已透出青灰色的面容,暗吃一惊,“尚儿,你的脸色……是不是为救阿彦耗费了太多精力?”
“有些累,休息一下便好了,”独孤尚避开他担忧的目光,“姑父,我另有事处理,先走一步。”言罢不等云濛再语,匆匆揖礼,转身疾步离开。
云濛默然目送他远去,望着他转过廊檐时发颤的步伐,心绪渐渐下沉。
独孤尚急于逃出云濛的视线,当墙壁遮住他身影的一刻,心神松懈,脚下乏力失控,险些跌倒。离歌一直紧跟他身后,此时忙将他扶住。两人才站稳,独孤尚一阵剧烈的咳嗽,暗红的血丝沿着唇角不断滴落,身体虚软靠着墙壁,手指紧紧按住似要碎裂的胸口。
“少主……”离歌担心之下,语中已有哭声。
“我没事。你也不许到外面张扬!”独孤尚喘出口气,慢慢掰开离歌扶住自己的手指,脚步趔趄却很急,朝前面一片枯竭的梅林走去,“不许跟来。”
他的声音虽微弱,然言词间意味冷厉。离歌心中虽甚是忧忡,此刻却只能呆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那片梅林里。
梅树间庭院古旧,夜色下爬出墙头的野蔷薇花开正盛。独孤尚颤抖着手解开门锁,踉跄走向左侧的池馆,刚入馆中,脚下却被上行的玉阶绊倒,一时伏在地上,再无力爬起,只慢慢挪动着身子,靠向墙侧的木架。
月光透门而入,映照着木架里侧摆放的一个银色琉璃瓶,流泽清冷刺人。他伸长手臂,费力取下琉璃瓶,倒出里面的药丸。
“此瓶之中,是治命之药,亦是致命之药。”
五年前的那一夜,父亲教授医术时,神情凝重,这般叮嘱自己。
想起当时自己的无动于衷,只是漫不经心应承了父亲,却全然不知生死之隔的绝望无奈,那样天真纯粹。自己现在回头再看,却如同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扯起唇边微微一笑,月色如水,落在他惨淡的面容上,辨不出悲哀痛恨。盯着掌中药丸望了半晌,他终于闭上眼眸,慢慢将药送入唇间。
致命之药——
他的眼前,渐渐生出晕眩。仿佛无数银光在面前扩散,柔和的光晕间,有飞鹰拍翅而至,蓝羽绯爪,褐红色的眼珠,俨然是一月未见踪影的画眉。
它缓缓飞落,停在他的胸口。头窝在他的衣襟间,不住摩挲。
“你回来了?”他柔声开口,抚摸着它的羽毛,微笑着道,“我不是她,你何必向我撒娇?”
画眉仰首,褐红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眸间似有凄楚,却又无法言喻,哀怨而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狠狠啄起自己的羽翼来。
“我知道,”独孤尚轻轻道,“你去过江左,却没有再找到她,是不是?”他笑了笑道,“我不怪你,就算我现在自己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她。”
花梨鹰听不懂他的言语,却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空怅,一时有感,怔怔发呆。过得一刻,又似想起什么,将左爪高举,露出紧攥的紫色绸带。
独孤尚望着那根紫带,良久,才伸手接过。
“多谢你。”他微哑着声音道。握着绸带,一圈一圈,系在手腕上。“我累了,你陪我睡一会?”他摸了摸怀中飞鹰的脑袋,缓缓阖上眼眸。
画眉却并不安分,轻轻呜鸣,仿若生离死别之际的凄楚啼哭。
独孤尚沉默,感受着不断浸湿胸前的黏稠液体,放在飞鹰羽翼上的手指慢慢僵冷。再过半晌,胸前的那抹温热终究凉却下去。
说不清过了多久,他才睁开双眸。
眼前再无那样柔和的银光,夜色孤寂依旧,圆月西移,洒入室中的亮光只余最后一道,冰冷得如同剑锋一般,透着无情的幽森。他慢慢低头,看到画眉阖目卧在他胸前,睡得异常安详。他将它轻轻抱起,羽翼下腹部滴落殷红的液体。他先前为它包裹伤口的纱布犹在,只是如今已被血液染成浓黑一片——
系在腕上的绸带似在不断收紧,他静静抱着画眉,连她的伤感一并带着,沉浸在阴冷寂寞的黑暗中,一夜枯坐。
(五)
郗彦清醒时,冷月已没,窗外篁影幽深,寒蛩声渐萧零。他手臂略微抬起,扶着榻沿,慢慢坐起。筋骨间寒痛依旧,他轻轻吸了口气,咬住牙关,榻上打坐半晌,才觉胸中回暖。
收住内力睁开眼时,天色已蒙蒙发亮。于是披衣下榻,坐于书案后燃亮灯烛,才要铺平书卷,目光却一瞬僵滞。
左侧书简上紫色澄明,纤细的绸带垂落晃荡,流苏精巧秀长,底端坠着的白玉于烛光下正透着温暖的光华。他呆了良久,才轻轻抚摸过去。指尖碰触到的,正是往日她赖在自己怀中、流窜掌心的似水温柔。
夭绍……
他静默着,紧紧握住发带。
逃亡路上逐渐沉沦颓丧的心绪至此刻才复苏出一丝生机,昨夜独孤尚在他耳边的轻声询问,令他心猛然一颤,这才醒觉,念念不忘的家仇血恨之外,江左的她,仍是铭刻在他心头、难以消磨的一道伤痕。那一日满族灭亡的惨景如血色浓雾罩蔽着他的双目,让他只顾在无能无力的悔恨和怨恼中度日如年,却鲜少再去想起,往昔她陪伴身侧时,独对着他才有的温柔笑颜。
他闭上眼眸,骨髓血脉间冰寒再难忍,也不及此刻的自责与心伤。
“阿彦。”门扇被推开,阴冷的晨风灌入室中,激得郗彦生生一个寒战。他转眸望去,才见云濛负手站在门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里的绸带:“这根发带,是夭绍的?”
郗彦沉默,将绕指的紫带纳入袖中。
云濛望着他苍冷的容色,想起昔日谢攸夜下赠月出琴时对郗彦的叮嘱,心中恻然,轻声安慰他道:“放心,一定能找到寒毒解药的。”
郗彦仍是静默,低垂眼眸,拾起笔微湿墨汁,于空白的藤纸上写道:“姨父这么早来,想必是有事要说。”
“嗯,”云濛踱入室中,在案旁坐下,“我要离开云中几日。”
郗彦不解地望着他,云濛道:“方才有斥候密报送至前庭,正巧我与贺兰柬早起喝茶,接到密信先看了,才知道柔然第二拨大军已至朔方。禁卫首领长孙伦超为帅,柔然女帝御驾随行,昨夜已在距离阿那纥营寨五十里外设下营寨,且连夜传阿那纥入营觐见。依贺兰柬的猜测,想必两军之战已迫在眉睫。那柔然女帝生性骄傲自负,如今凭着先到二十万军队,十倍于鲜卑将士,想必她心中也没了顾忌。且北朝形势变幻莫测,慕容虔再掌军权,为免后患无穷,她必然会想速战速决攻下云中。”
郗彦沉吟片刻,落笔写道:“姨父是要孤身去柔然军营,游说女帝?”
“不算孤身,”云濛道,“偃真与云阁剑士携带珠宝前日已出了雁门,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能到云中了。”
郗彦想了想,又写道:“柔然女帝运筹长久,五十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怕非钱财可以诱惑。而且一旦得云中城,便可得赤岩山脉千里草原,这样称霸漠北诸族的机遇百年难逢,柔然女帝如何会放弃?”
云濛苦笑:“前途无路,已是绝境。任何方法都要试试的。”言罢起身,温和道:“而且雪魂花毒该与柔然境内的雪山有关,我此行就算一无所获,也可借机探听一下寒毒解药的事。”
郗彦知他去意坚定,便不再相劝,起身将他送出寒园,廊下拐角处,正逢匆匆而至的离歌。
离歌见到二人快步上前,禀道:“云阁主,方才接到消息,偃总管已到城外,正等阁主前去会合。”
云濛点点头,转身轻抚郗彦肩臂,嘱咐道:“最迟明日傍晚我便回来,你好好休息,莫要再思虑过甚,引出寒毒发作了。”
郗彦淡然微笑,目送他疾步离去。
东方曙光乍现,秋露遍沾满庭草木,莹莹然于霞光下滴落,入土悄然干涸,无声无息。
郗彦并未再回寒园,让离歌领着到了独孤尚的书房,入室找了几卷医书,自叠叠书架阴影间走出时,室外日渐高升、天已大亮。
书房一侧墙壁上悬挂着漠北疆域图,他抱着书简立在地图前,观望良久。等房外忽起一阵脚步声时,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只见独孤尚与贺兰柬已联袂而至,至门外看到他在,不免都是一怔。
“彦公子。”贺兰柬昨日深夜方从城外军营回来,此刻才见郗彦,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只觉眼前的少年比之当年,愈见清雅俊美,的确是异于常人的风姿。心中感慰的同时,又想起江左一脉与独孤一族殊途同归的命运,不禁暗自叹息,目光望过去时,渐含几分怜悯。
郗彦只当不察,看着独孤尚。他深知昨夜独孤尚为救自己已耗尽了精力,但此刻见到他,眉宇冷峻依旧,面容平静如常,竟无任何疲倦之态,生中顿生疑惑,上前一步待要细察他的神色,独孤尚却侧身走开,微笑着道:“你素来足智多谋,既已来了,也为我想想主意吧。”
他显然是逃避着什么,转身急去书案,衣袂生风。清寒冷香隐杂酒气,淡然一缕,并不深浓。郗彦默然站在原地,望了他片刻,走去下首案旁,静静坐下。
原来便在方才云濛离开前庭来找郗彦的一刻,贺兰柬收到第二封斥候急报。阿那纥在柔然女帝的营中逗留不过半个时辰,寅时就回到柯伦河北岸的营寨。卯时三刻,下令拔营退后二十里。前方斥候诧异于敌军举动,潜入深山登高远眺,方才发觉,阿那纥亲提一支骑兵,已在夜色下悄然疾往西北。行踪诡秘,且率众而去的军队不下万人,斥候难辨他的意图,忙急信报与云中知晓。
兵戈相对,相鏖数日,如今却忽然退避二十里,且兵进西北,贺兰柬未曾多思,便知柔然人想要绕过赤岩山,自青鹘草原背袭云中。若当真让柔然人此计得逞,云中城将被两面合围,到时鲜卑军队前无去路、后无退路,据城而战,行动受限,兼之兵力悬殊,如此,唯余死路一条。
“绝不能让阿那纥安过青鹘草原,”贺兰柬望着地图道,“柔然此次行军,需绕过赤岩山、岐原山两大山脉,赶至青鹘草原,最快也需一天一夜。如今我军兵寡,对阿那纥此行唯有智得,不可力敌,以免损伤过多,更免大挫士气。”
独孤尚道:“若要智得,唯有出其不意,于半途埋伏偷袭。”他沉吟一刻,自地图上收回目光,看向贺兰柬,“柬叔一向对漠北地势了然于胸,应该知道阿那纥西进的路上,何处地势易藏伏兵。”
贺兰柬想了想,道:“岐原山硖石涧。”
独孤尚点点头:“我这便回军营,让轩领石勒、狼跋率军去岐原山半途拦截。”
贺兰柬疑惑:“少主为何不亲自去?”
“我另有要去的地方。”独孤尚站起身,待要走时,室中一直沉默的郗彦亦起身相随,清风一般,淡然安静,行在他身侧。
“阿彦,”独孤尚无奈止步,双眉微皱,“我是要去军营。你伤势未好,不可操劳,留在王府歇着。”
郗彦神色淡冷,双眸盯着他,忽然一笑。
“你的伤也未好,你留下。”他张了张唇,无声道。
独孤尚脸色微变。郗彦将捏在手里的藤纸递给他,不由他再劝阻,转过身,先他一步出府,跃上坐骑,扬鞭甩下。阳光下青衣淡渺,翩然如惊鸿远去。
独孤尚垂眸,望见纸上的字,一时愣住。
“那药能致命,不可依赖。昨夜你必不曾合眼,若现在再不休憩,晚上奇袭敌营何人能领军?先休息一日,军中诸事我会为你安排妥当。”
暮色潇潇,独孤尚立于梅林间,望着远处的古旧庭院,晚霞下蔷薇色泽鲜丽,微风中花朵轻颤,翩跹艳美,透着无尽的诱惑。
他咬着牙,手指紧紧攥住身旁树枝。胸间隐痛,全身乏力,还有脑海中愈发叫嚣疯狂的急躁和焦灼,都在蛊惑着他、促使着他,令他茫乱,令他不由自主地便想着,再度跨入那座庭院里,吞下那粒药丸。
他竭力忍耐,想要决绝转身。然而刚动一动,便觉周身筋脉间已渐渐生出无数嗜血的幼虫,钻入他的骨髓,吞噬他的血液,仿佛灵魂正坠入无尽的深渊,折磨着他不断颤抖。
罢了吧。
他想起在桑乾听闻血染马邑的悲伤,想起雁门城楼上得知父母双亡的绝望,想起得知云憬逝去的不忍,想起夭绍至今未醒的心怜,诸感交杂,几欲疯狂,手指狠狠一握,折断的枝木刺入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痛楚之下狂乱不减,反而更深。他再也控制不住,闯入庭院,走入池馆取下琉璃瓶,倒出药丸。
“最后一次。”他在迷乱中恨恨咬牙,隐生的一抹懊恼沉没于翻涌而至的欲望下,张口吞下药丸,靠着墙壁,不断喘息。
“你吃什么?”高大的人影伫在门外,一贯悲悯的声音在灼心的忧虑下不再纯净,红尘喜怒杂于其间,再也无法淡然。
“师父?”独孤尚望着暮霭下飘然而至的雪白僧袍,微有讶异。一时气息未稳,只努力忍着眼前渐生的晕眩,口齿不清道:“你……何时回来的?”话音落下,胸前却突然一阵火燎般的疼痛,支撑不住,身子倚着墙壁渐渐滑倒。
“善哉。”竺深轻轻而叹,将他抱起,疾步赶往前庭。
贺兰柬正在堂上等独孤尚同去军营,见到竺深带着他这般到来,怔在当地。竺深望见他,脚下亦是一滞。两人目光相对,电光火石间,往事瞬间明了。贺兰柬下意识按住胸前的伤口,笑了笑:“总算和大师再见面了。”
竺深目光低垂,不言其他,只将独孤尚放在榻上,吩咐贺兰柬:“他吃了寒食散,快取温酒来。”
“什么!”贺兰柬凛然一惊,望着陷入昏迷、脸色通红的独孤尚,愣了片刻,才重重一跺脚,转身急急离去。不一刻,捧着温酒回来,灌入独孤尚口中,等他面色渐冷,方才透出口气。
“他怎么会沉迷上那害人的东西?”
竺深松开独孤尚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想是为谁疗伤,尚儿运力过甚,筋脉皆损,一时半刻恢复不了,当前鲜卑诸事又这般紧急,只能用此下策了。”
贺兰柬忧心忡忡:“可我听说,但凡吃了这种药散的人,大多戒不了。”
竺深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他不是常人,他能做到。”
此言过后,堂上一时沉寂。竺深站起身,面对贺兰柬,才要开口,贺兰柬已道:“大师道法精深,必超然尘世外,牵挂纠葛、悲欢离合,都是我们凡人的事,与你并无干系。”
竺深容色祥静,望着他片刻,轻轻颔首,不再多说,背负起独孤尚,自去内庭。
独孤尚如今昏沉不醒,深夜偷袭敌营再无合适领将。贺兰柬唯恐郗彦独在军营难以应对,带着贺兰无忧正要出府赶往军营,却见东北方向灯火忽盛,夜风掠过耳侧,隐隐传来铁甲铮铮、刀剑铿锵之音,不需仔细辨觉,便知是兵动的阵势。
贺兰柬念光飞转,惊出一额冷汗,忙骑上马背,疾往城外。
翻越过一座矮丘,暗夜下视线逐渐开朗纵阔。苍原间劲风冲背,吹得他病弱的身躯如枯草飘摇。他勒紧缰绳,望着远处草原上铺天盖地、红烟撩腾的火束,僵愣好一会,等恍过神时,却也正是魂飞魄散虚软之际。
“叔父……”贺兰无忧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只觉夜下冷月无声,正衬着那些杀气腾腾、潮流般淌过柯伦水的铁甲寒光是怎样的狰狞可怖。他紧随贺兰柬身侧,颤声道:“叔父,这么多、这么多柔然人,怎么办……”
贺兰柬闭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心神,待要赶往营中,前方一骑飞冲而来,至他身前停下,马上士兵气喘吁吁道:“贺兰将军,柔然大举来袭,拓拔少将军方才飞鹰传信回来,说岐原山下并未等到阿那纥。”
调虎离山之计!贺兰柬恨得舌根啖腥,想起拓拔轩前往岐原山截断阿那纥乃是自己的主意,胸口更似被闷锤重击,心头一恸,张口便吐出鲜血来。
“叔父!”无忧惊恐叫道。
“没事。”贺兰柬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道,“你速回城中,让乞伏族老禁闭城门。再击鼓敲钟,齐结城中所有族人,各持利器严阵以待。”言罢也不顾原地兜转着马的贺兰无忧听没听清,挥下马鞭,与那位士兵迅速赶往军营。
贺兰柬至营前才发现,军中将士并未出现自己想象中的慌乱。除却拓拔轩带走的一万骑兵外,剩余的两万将士从容进出营寨,正有条不紊地部署防线。
他心绪微缓,爬下马背,抽身走到哨台,登高细察地势。
夜空清冷的月色已被连绵百里的火光熏得微红,光亮洒照下来,似罩着一层雾般,说不出的氤氲朦胧。
贺兰柬左顾右望,正沉思对策,忽闻三十里外猛然呼喝声大作,厮杀声骤然激烈起来。他吓了一跳,放眼望过去,不禁暗中诧舌。时隔一日而已,柯伦河南岸竟凭空多出三道长达数百丈、纵深数尺的沟壑,营中精锐的弓箭手亦分成三拨,于沟壑间静静埋伏着。等先行淌过水的柔然武士闯至两百步内,便高举弓弦,箭如泼雨,密密麻麻射往敌人的铠甲。
暗夜里箭镞燃火,借着风势射过去,即便不能射穿柔然人的铠甲,那些火星跌落时却能触及铠甲下的衣袍燃烧起来,烫得柔然将士惨呼连连,阵形大乱。纵有骑兵在密集的箭雨下穿过的,冲至沟壑前,亦被早已备好、两端紧紧拉扯的铁链勾绊在地,等他挣扎着起身,冷箭难防,已入脖颈。
柔然将领想必也未料到鲜卑人是这样严密谨慎的提防,一时被火箭阻拦于半途,再也没有先行冲越河流的嚣张气焰。
贺兰柬提在心头的一口气慢慢沉回肺腑,转过身下了哨台,疾步走往中军行辕。
“彦公子!”他撩开帐帘,大步走至帅案后撑额沉思的少年面前,双膝一曲,跪在他的面前,“此次危机都是我贺兰柬疏忽所致,若非彦公子防守得当,鲜卑一朝灭亡,我纵死千百次,也难赎罪孽!”
郗彦忙将他扶起,摇了摇头。他张口无声,目中一黯,沉寂刹那,才侧身取过笔,在案上写道:“沟壑之事乃尚在军中留下的军令,今早我至军营,想着若他今夜奇袭敌营回来,半途无掩护,怕是危险,所以才让将士们赶着挖掘出三道沟壑。”笔端顿了顿,又写道,“只是不想人算不如天算,柔然人用的是暗度陈仓的计策。柬叔也不必过于自责,我已让轩领兵从岐原山径入赤岩山脉,只要我们能支撑到明日凌晨,轩必可自后方杀到解围。”
“明日凌晨?”贺兰柬想着柯伦河北岸绵延不绝的铁骑,微微叹了口气。
郗彦自也知道两军悬殊下的艰难,沉默片刻,又行书问道:“尚呢?”
“少主他……”贺兰柬欲言又止,面容苦涩,半晌方轻轻出声,“他误食了药散,此刻正昏迷着。”
郗彦眸色微沉,僵立了一会,慢慢将笔放下,转身入了里帐。贺兰柬虽奇怪他的举止,却也没有多问,见书案上有一封密函尚未开启,拿在手里正要打开,帐帘却猛地被人掀开。
“少主!”钟晔不管不顾地闯入帐中,边走边道,“你要的七千骑兵,已在营外集结完毕……”说到一半言词哽住,看着帐中帅案旁站着的贺兰柬,愣了愣,“怎么是你?我家少主呢?”
“里帐,”贺兰柬道,“那七千骑兵集结了要作什么?”
“少主说今晚计划不变,等尚公子来,还是要从赤岩山中的秘道偷袭去柯伦河北岸,先去他们军营放把火,避开阿那纥一部的锋芒,攻袭长孙伦超的右翼。”
贺兰柬闻言思了一刻,点头道:“此计的确不错。阿那纥提前来的朔方,已修军养息多日,士气正盛。而长孙伦超一部日夜兼程、行军疲惫,且顾着女帝的安全,精锐都在中军,两翼防守必然薄弱。以今晚严峻的形势,只要将柔然大军突破一个口子,便能有缓冲的余地。”
钟晔笑道:“是,我家少主也这么说。”言罢左右四顾,“尚公子还没来营中?”
贺兰柬抿唇不语,钟晔看出他静默之下的忧虑,皱起眉:“尚公子没来?那何人领军?”话音落下,忽听脚步声自里帐而出,转过头,盯着那身着玄黑铠甲的少年,脸色一变:“少主,不行!”
贺兰柬亦急急劝阻:“彦公子,你的身体……”
郗彦面色冷冷,并不听他们多说,执了独孤尚悬在帐中的佩剑,大步出营。钟晔心中无奈,长长叹息了一声,只得紧随他身后,出了营领兵潜入夜下,悄无声息沿着赤岩山脉纷乱迷迭的山间小道慢慢靠近柔然大军的后方。
帐中,贺兰柬望着骑军卷尘而去,看着那道重墨阴翳消失在高耸的山峰后,怔立半晌,才想起手中的密函。打开一看,眉宇凝住,良久才苦笑道:“难怪她这般地等不及,原来如此。”
纵有沟壑相阻,纵使郗彦率领的骑兵已冲破长孙伦超一部左翼防线,但毕竟是寡难敌众,且是这般悬殊的对抗。柔然二十万众,夜色铺盖蔓延如同滚滚不绝的潮水,一波尚未平静,另一波已以更汹涌疯狂的姿态奔流袭至。
夜过子时,柯伦河南岸第一道沟壑防线被突破,柔然将士的铁骑践踏着沟壑下鲜卑武士的身躯,血雨腥风中如虎狼逐原,冲往第二道防线。
箭雨虽又拦截了一时,然而军中兵器短缺,一夜用箭数十万支,部分箭手的箭囊已然空空无物。唯有自沟壑中跳出,拔出弯刀,与柔然骑兵短兵相接。
贺兰柬站在哨台上眼睁睁望着前方一拨拨倒下的鲜卑将士,双眸赤红,于烽火硝烟间猛咳不止,气喘之下,胸前的伤口怆然而裂,伤痛与心痛一起,折磨着他的思绪,刹那唯觉生不如死。
丑时,第二道防线终被突破。
丑时三刻,攻击长孙伦超一部左翼的郗彦等骑兵因没有后援,不得不在对方潮涌而至的大军前退入赤岩山中。
寅时,柔然女帝銮驾过柯伦河。
卯时,第三道防线已岌岌可危……
兵众死伤无数,营中可战人数已不过两千。且兵器匮乏,再无支援。东方墨云下,晨曦染亮的天色并不能使烽烟四滚的战场透出一丝清澈的光明。贺兰柬疲软的身躯靠着哨台上的木柱,双目望着远方,自少年时跟随独孤玄度身边,纵横草原、奇谋无数的他,此刻竟再无计策可想。
一时闭了双眸,咬破的唇血色漫流,衬着灰败的脸庞,呼吸渐短,生气渐无。
“贺兰将军!”身旁哨兵忽然大喊,摇着他的身体,伸手指着后方,“你快看!”
贺兰柬筋疲力尽,微微睁开双眸。等眼前视线慢慢清明,他瞪大眼睛,趴伏着哨台的栏杆,心绪激荡起伏,泪水夺目而出。
“杀!杀!杀!”
呼喝声震天撼地,成千上万妇孺老弱涌出云中城,手持弯刀等利器者不过少数,大多的人却是徒手空空,手挽着手,冲往这边硝烟蔓延的战场,于第三道防线和军营之间,以血肉之躯筑成坚厚的壁垒。无数苍鹰在空中翱翔,自四面八方聚拢于赤岩山顶。柔然军营被燃烧的滚滚烈焰炙灼天空,照入苍鹰的眼眸,戾色暗红宛若食人幽魅,伴随着天地间忽起的一缕笛声,俯冲而下,噬咬柔然人的面庞,血雾喷薄,颊生窟窿,人间战场顿成地府炼狱。柔然大军先前再恃武傲战,此刻对着云端间神出鬼没的苍鹰,却是束手无策,抱头逃窜的同时,鬼哭狼嚎的叫喊充斥整个苍原。
“呼——”箭镞夹风,厉啸破空,黑金色的光芒在晦暗的战场划出耀眼的光芒,直直刺入銮驾前一员大将的头颅。
“护驾!护驾!”惊慌的呼喊中,柔然统帅阿那纥与长孙伦超忙自不同的方向赶来。
“扑、扑——”
无论柔然将领在密麻的人群中如何躲避,那从天而降的利箭迎面袭来,夺命追魂,竟皆无虚发。
满战场的人都是惊愕,抬头,才望见赤岩山最高的山峰上,黑衣飘飞如烈焰张扬,那少年手持硕大的金色弓弩,拉弦如满月,静静望着山脚苍生,那一瞬的威仪,如同神祇入世。
柔然众人倒吸冷气,相距这么远,就算军中最孔武的射手也难发箭够及山峰的一半。所有人唯有在鼓荡耳膜的箭镞鸣啸声中暗自祈祷,感受着那利箭不知何时会自头顶削发的恐慌,听着那时不时便在军中爆发出的惨叫,冰凉的手脚不住颤抖。
“陛下!”忽有人惊叫。
众人转头,方见山顶的箭镞再次飞落,不偏不倚,已斩断了女帝的王旗。
女帝勃然大怒,掀起明黄的帐帘,刚要探出身体,一支利箭又已飞至,擦着她的手臂,穿透銮驾,射入了车架外女官的胸口。
“陛下驾崩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出来,柔然将士登时大乱。
女帝捂住流血的手臂,手脚冰凉,怨气难平,待要走出銮驾平定流言,赶至这边的长孙伦超却伸手拦住她,低声劝道:“陛下,那少年箭法诡异,从无虚发。陛下不可因一时之气,坏了柔然百年基业,请千万保重圣体。且如今柔然南部诸族长老趁机生乱,融王殿下又突然离开王城,国中诸事皆乱,陛下若不撤回,后方难保安稳。至于夺云中之事,来日方长,以后再做图谋也未为不可。”
女帝气苦,心中万分不甘,但想起方才那一箭惊魂的力道,却又无可奈何。沉默良久,才道:“撤退。”
“是。”长孙伦超随即挥舞后撤的旗帜。
众将士见明帜撤回,只道女帝当真已死,人心晃散,再不敢恋战,争先恐后,退往柯伦水北岸。
岂料到了北岸,面前却是铁骑森严。原先的营寨早已付之一炬,等候在此的,是乌泱泱不下万人的鲜卑骑兵。
拓拔轩纵马当先,望着惊惶失措的柔然将士,冷笑道:“血债血偿,就想如此逃走,不可能了!”言罢高举弯刀,拍马疾奔,率先冲入柔然军中,人马过处,刀锋血影,超度万千亡魂。
血战至暮,柔然军队半数仓皇东逃,剩余未曾逃脱的,亦是不留一个活口,尽数被拓拔轩部下所灭。鲜卑族人目睹一日激战,等终于缓过神重望眼前山河时,方才记得仰头瞻望。透过弥漫苍穹的烽烟战火,他们在泪光中看到,那站在山头的少年,巍峨峙峙如昆仑玉峰。
“山苍苍兮水漓漓,
天无涯兮地无边。
举头仰望兮玉昆仑,
九拍怀情兮君何在?”
不知是谁带头开口,轻轻唱出鲜卑流传百年的歌谣。诸族人在感怀下含泪微笑,挽着身旁人的手臂,在暮风下接着那人的歌词,慢慢唱道:
“烽火连光兮,苍鹰长啸,
沙场征战兮,儿郎难归。
红日朝朝兮,塞门洗兵,
北风夜夜兮,霜卷铁衣。
三箭破风兮,天山定,
胡骑长歌兮,战关绝!”
山顶的少年在歌声中缓缓低头,看着长风拂过万里苍原。
日落西天,血色漫漫。他的路途,从今修远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