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永明灯

迈克一脚踩下刹车,suv停在了容家铺子门口,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迈克皱着眉头打量着熟悉的小店。

好像有点什么不同。

店门没开,还挂着“休息”的牌子。窗户和门都灰扑扑的,像是已经几个月没有打扫过一样。这点最奇怪,因为距他上次拜访这里,也不过两个礼拜的时间而已。

迈克下了车,穿越街道,走到店门口,按响了门铃。这个时候,他还注意到,门口的灯是熄灭的。

他对这盏不起眼的铜灯有点印象,因为它似乎24小时都是亮着的。

门铃响了很久后,里面都没有动静。就在迈克以为屋里没人的时候,门锁响了一下,这才打开。

来开门的还是那位漂亮的东方女孩,只是她这次看着情况却不怎么好。容婧好像是刚大病痊愈似的,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面色苍白削瘦,一贯顾盼生辉的眼睛也没了神采——就像门上那盏熄灭了的灯一样。

“出了什么事了,容小姐?”迈克关心地问。

“我们的师父……去世了。”容婧低声说,“你是来找阿白的吧,海德探员。请进来吧。”

迈克急忙低声说了一声抱歉,又觉得不够真切,补充道:“我并不知道。之前打电话,容先生一直不接。”

“他也很伤心。”容婧引着他朝后堂走,“你来的是时候。我想他需要你。”

“需要我?”迈克呢喃着。

容婧苦笑一下,“你是他的朋友呀,海德探员。”

“请叫我迈克。”迈克微笑了一下,“我也是你的朋友。”

禅室里没有点灯,而这又是一个阴郁的早晨,于是屋里昏暗得就像是快要入夜一般。迈克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用自己受过训练的敏觉,才找到容梓白的身影。

容梓白也穿着一身亚麻白衣,是他们中国的唐装。他背对着门口盘腿坐着,面对着一个香案。

没有遗像,也没有鲜花和蜡烛,这里并不像一个灵堂。大概只是他修行的地方。

迈克只知道日本人的习俗,想必应该区别不大。于是他轻轻走过去,跪坐在容梓白身后。

容婧端了茶盘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这时,容梓白才从打坐中回神,转过身来。

迈克看清他的面孔,也暗暗吃惊。他比容婧看上去要憔悴多了,仿佛瘦了有十斤,而他本来就是个削瘦的人。他面孔黯淡,漆黑的眼珠就像宇宙中的黑洞,任何光芒都照射不进去。

“请节哀顺变。”迈克干巴巴地说着场面词,他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事,以前去见受害者家属,都是搭档卡尔斯负责汇报噩耗。

不过容梓白虽然看着憔悴,精神还好,并没有唉声叹气,或是哭哭啼啼。他礼貌地欠身道谢后,就开始给迈克倒茶。

“最近还好吗,海德探员?中国有句老话,叫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迈克咳了一声,“并没有什么事。就是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过来看看。”

“是吗?”容梓白的视线定在迈克的脸上,黝黑的眸子里透露出狡黠,“海德探员,你不知道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搓手指吗?”

迈克一惊,正动作着的手反射性握成了拳。

容梓白轻笑了起来。迈克的脸不自然地泛着红。

“好吧,如果你有心情听的话,是有一点事。”迈克说,“你知道的,我现在已经正式归去11处了,专门处理类似上次这样的非科学案件。当然,我现在还在接受新人培训。虽然面具的事已经结案了,不过我这两个礼拜一直在利用空闲时间做点调查。‘半面’第一次出现是在市立博物馆的展览上。馆长说‘半面’和另外几样古董都是匿名捐献的。”

容梓白轻轻皱着眉,认真地听着。他在度过了最初的伤痛期后,也开始理智地思考整个事件。

师父说师伯的精魂一直附在“半面”上,当年七星连珠兼月蚀之夜,阴气大涨,他趁人不被逃走。师父和他都一直认为容溯潜伏了那么久,应该是还没挣破封印,藏身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如果这个假设是对的,那是谁把容溯从封印里解放的?

“知道是谁捐赠的吗?”容梓白问。

迈克说:“本来是查不出来的。后来馆长提过,说送货那日,是对方一个负责人亲自押运的。我调出了监控录像,截取了那人的图像,然后在信息库里搜索——”

他把一张照片递给容梓白:“卢克·乔森,他是亚当·简宁的特别助理。”

“简宁?”容梓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是我想到的那个简宁吗?”

“没错。”迈克打了个响指,“建筑、运输、房地产……简宁集团是这个城市,不,是这个国家最典型的资本巨鳄之一。”

“我记得的。”容梓白说,“罗伯特·简宁是半年前去世的,他的继承人似乎爆了一个冷门。”

“没错,就是这个亚当·简宁。他是老罗伯特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三个哥哥。之前没人想到过会是他接手家族集团。”迈克这次没有照片,而是从手机里调出了一张图片,给容梓白看。

手机里是一个非常俊美的年轻人,黑发蓝眸,深邃的五官犹如用最光洁的玉石雕琢而成,每一根线条都那么完美。这张照片显然是偷拍的,亚当·简宁并没有看着镜头,不过他的笑容充满了贵公子式的魅力,他整个人都是美之女神眷恋下的产物。

亚当·简宁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裁剪合体的西装衬托着他高挑挺拔的身材,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这是搏斗家的体格,亚当·简宁绝对学习过东方武术。

“长的不错,是吧?”迈克不屑地撇了撇嘴,“面具应该是他捐赠的,但是不确定那东西是怎么到的简宁家,又是具体被哪一个人收藏的。要知道老简宁去世后,他的另外三个儿子可被这个亚当·简宁打压得很惨。一个自杀,一个车祸残疾,还有一个现在正住在疯人院。亚当·简宁上位后清理了很多东西捐赠给福利院和博物馆。‘半面’就属于其中一件。”

容梓白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我们走吧。”

“啊?去哪里?”迈克匆匆跟上。

“去见亚当·简宁。”容梓白说完,不顾迈克惊讶地嚷嚷,大步走出了禅室。

“喂,你没搞错?容?我们就这样上门?”

“怎么?难不成你还打算给他带上一束花不成?”容梓白回头瞥了迈克一眼,冷冷一笑,

“开车小心呀。”容婧微微笑着,送这两个争吵不休的男人出了门。

“请稍等片刻,简宁先生正在视频会议中。”

漂亮性感的金发女秘书送上了饮品后,就退了出去。

简宁集团的总裁招待室宽敞明亮,看似简单的沙发和茶几,全都出自名家之手,连小小一杯咖啡,都用的是私人飞机从南美运来的咖啡豆手工磨制的咖啡粉冲的。

“有钱佬真是会享受。”迈克美滋滋地品尝着咖啡,享受着短暂的上流社会的生活,“做好等上一个钟头的准备吧,我的朋友。这些有钱人最爱的就是摆谱了。”

容梓白却没有这个好心情。他正冷静地打量着这个接待室。看似简单随意地摆设,却暗藏着五行八卦的玄机在其中,这让他暗暗吃惊。这里是美国,真正的堪虞大师,他一个指头都数得出来。这屋内精巧的布置,会出自谁之手?

容梓白冷不丁站了起来,警惕地环视四周。

“怎么了?”迈克有点紧张。有个灵媒搭档对于他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总有种不够应付的感觉。

容梓白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将视线落在墙角的斗柜上。那里摆着一个漂亮的花瓶,两个放着风景画的相框,墙上还挂了一副毕加索的画,大溪地的妇女们正光着身子在劳作。

容梓白径直走到斗柜前,微微歪着头思考。几秒之后,他伸出手,恰下了一朵粉色的玫瑰花。然后他回到迈克身边,把花丢到了他身上。

迈克差点被咖啡呛住,“啊……好吧,虽然是第一次被男人送玫瑰花,不过……”

“里面有监视器。”容梓白不耐烦地打断他。

“什么?”迈克大吃一惊。拨着娇嫩的花瓣,他果真发现了花蕊中间藏着的粉红色的监视器,“还带摄像头的!靠,局里怎么没有这种可爱的玩意儿?”

容梓白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下,简宁先生应该会早点出现了。”

接待室的门就如同响应他的话一般打开,高挑挺拔的黑发青年出现在门口,带着那招牌式的迷人微笑,嗓音迷人,“欢迎两位的到来。尤其是您,容先生。”

这个俊美地远胜过好莱坞明星的男人,就是亚当·简宁。

“你们认识?”迈克小声地问容梓白。

容梓白皱着眉摇了摇头。

“家父认识尊师,容先生。”亚当微笑着走进了招待室,“家父有一个路易十四时期的鹦鹉杯,不小心摔落在地,是您的师父修补的。他的技术真是巧夺天工,修补好后,杯子丝毫看不出破损过。您的师父现在可好。”

糟糕!迈克在心里暗叫。

“家师已经过世,现在店里生意由我接管。”果真,容梓白冷冰冰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哦,真抱歉。”亚当立刻说,“那么,二位来见我,是有什么特殊的事吗?这位探员……”

“海德。”迈克拿出了办案人员的严肃,好努力把亚当的注意力从容梓白铁青的脸色上转移开,“我们是为你一个月前捐赠出去的一个古玩而来的。这个面具,你还有印象吗?”

“哦,是它。”亚当一看到照片,就点头承认,爽快的态度让迈克和容梓白都有点意外。

“它是家父的收藏,很有趣的一个面具,一直挂在小书房的墙上。家父去世后,我把它和其他一些古玩都匿名捐赠给了博物馆。你们居然能找到我,不愧是fbi!”

迈克问:“那么,你知道老简宁先生是怎么得到这个面具的吗?”

“这我可真不清楚了。”亚当说,“我想是朋友送的吧。总之,有一天,它就挂在了书房的墙上。哦,我还拿它来做过万圣节的面具,效果可真好。”

“你戴过它?”容梓白突然问。

“是的。”亚当有点不解,“这难道是什么名贵的古董?抱歉,我真不知道。父亲并没管我。这个面具有什么特殊吗?”

容梓白紧闭着嘴,迈克只好胡扯了两句回答:“这个面具,其实是个赃物。”

“难道?”亚当隐约明白了什么,看向容梓白,“这面具是从你家被盗的?”

容梓白脸上一丝表情也无,黑沉沉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亚当,就像一只猫盯着一条蛇。

突然间,容梓白站了起来,在迈克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时候,他整个人向亚当凑了过去。亚当只是挑了一下眉毛,举手拦下了要冲过来的保镖。

两张脸近得几乎就要碰在一起,鼻息顷刻间交缠。尖锐如锋的视线对上深沉如渊的目光,一个如黑夜,一个如海洋。一个浑身散发出咄咄逼人的侵略,一个则从容平和地坦然接受。

“看到你想找的了吗,容先生?”亚当慵懒迷人的嗓音配上他那抹淡淡的玩味的笑意,足可以让意志力薄弱一点的女孩发晕,“虽然我并不好这口,不过如过对象是你这样漂亮的东方少年的话,我真的会好好考虑一下。”

容梓白并不是什么单纯的小女生,并没有被他调戏的话激怒。他冒着冰冷寒气,渐渐拉开了和男人的距离,缓缓说:“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亚当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的黑发少年。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还显得那么生嫩,面孔清秀,身材削瘦,可整个人却并不给人一种孱弱之感。这个少年犹如一柄轻薄又韧性十足的锋利宝剑,只可敬畏远观。如果想要拿在掌中亵玩,他会顷刻把人割得鲜血淋漓,甚至要了你的命。

这么具有挑战性的玩意儿,多么有趣。

亚当·简宁露出了意兴盎然的笑意。

自从他解决了兄长和集团中的长老,坐上了这个位置后,自从他收拾了竞争对手后,他已经开始感觉到寂寞了。那是容溯对他说过的,一种叫做“孤独求败”的寂寞。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新的目标,好让他去挑战,去征服。

这个叫容梓白的少年,将会是他不可多得的对手。

“看样子,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亚当微笑着。

“他并不是我的朋友。”容梓白冷声道,“他是我将要毁灭的对象。”

“那我等待你足够强大的一天。”亚当继续微笑着,“再说了,我的少年,你的师父应该教导过你,不要有仇恨,不然就无法作出纯粹的东西,是吧?所以,别再说什么报仇,什么毁灭了。你这么单纯可爱,还拥有大好的未来,为什么不来到我这里?我们两个在一起,可以做到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

“这样的事根本就不存在。”容梓白冷笑,“没有绝对的强大,也没有绝对的掌控,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只有一个词:均衡。不过显然,容溯并没有教会你这个,不是吗?”

作者“靡宝”的其他小说

歌尽桃花》《歌尽桃花终结篇》《爱如指间沙》《流光之城》《重生之我是影后》《靡宝中短篇小说集》《京都旧事》《荼蘼夜话》《无明夜(若是爱已成伤)》《嘉佑往事》《流年·爱(美人桥)》《浮世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