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此去一别山水尽(下)

“父皇……”北天宇皱了眉,揽着小七的腰间的手不松反紧。小七略略抬眸,望见他眼底闪过的一丝阴郁,心里渐升不安。

“宇儿,你便带她上来让父皇好好瞧一瞧你挑的人到底如何?”少了几分威严,倒是添了几分为人父的慈祥。

北天宇忽然将眸光定在了小七的身上,眸底幽然不见深浅,似一一块磐石,将她牢牢吸附其中。仿佛被他眼底这样的浓烈的情绪震到了,等到小七回神过来的时候,她正被他牵着手,一步一步往玉阶上走。

御座旁的郎尔木雅起身接过另一侍从递过来的酒壶,慢慢满上三杯酒,俯低了身将玉盘递到二人跟前。

三杯酒在杯中缓缓荡出一点涟漪,大殿上忽然静得出奇,北天宇伸出的手一顿,转而端起中间的一杯酒,将它递给小七,漆黑如墨的眼中荡出一点异样,转瞬即逝。小七接过,眸色静缓,稍抬,琉璃灯光下望见他笔直挺立的身躯,仿佛临渊而立。

“好!”北帝接过酒杯,一双睿眸瞧着小七沉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宁小七!”眸光快速地掠过北天宇,小七突然抬头迎上北帝眼里的那一抹恍然。

“哦——”北帝的手搭在御座上,轻轻一扣,“喝了这酒也算是朕在众人面前认了你这个儿媳。”

“儿臣谢过父皇。”北天宇接过话,睨向小七的眸子中似有微澜晃动,终究只是清清浅浅地掩了去。

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小七终于抬手将酒杯凑近嘴边。

“不要喝!”

“咣……”已到唇边的酒杯被一飞的暗石打落到地,酒滴溅落到大红的地毯上发出呲呲的声音,仿佛一条毒蛇,转入人心。

顾不上看对面的人是怎样的表情,小七猛然抬头,望向太和殿外。碧梧脸色惨白地站在太和门外,身后几人执了剑,竟都是以前隐星阁的人。

“放肆!来人啊……”三皇子北天清骤然大声呵斥,数百宫卫团团围住了碧梧几人,“将此等擅闯宫闱的人抓起来。”

“三弟,父皇在此,容得你这样擅自做主么?”大皇子北天瑞豁然起身轻斥道。

御座上的北帝只沉了脸色,清冷凛冽的眸光掠过御座前站着的两人,再缓缓地移向龙纹大理的石阶下。

“酒中有毒……儿臣不过是担心父皇……”

“哎呀……”四皇子北天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住了桌案,低头似是模糊地低喊了一声,“这闯进来的又是何人?”

“是吾妻!”此刻公孙景升突然也起了身,身下几个动作,宫卫只顾着方才北帝的反应,一时没有警醒,竟然让公孙景升轻轻松松地越过众人,到了碧梧跟前。

“这是怎么回事?”四皇子似醉非醉,睁大了眼眸,忽然又轻拍了一下桌案,“对了,你的妻子是祁国长公主,莫非那人……”朝着御座上瞥去一眼,四皇子只低低地含糊道,“公孙大人方才还否认,如今又出了这毒酒一事……”

“父皇……”三皇子接过话,跪地厉声道,“那祁国的人居心叵测,九弟他……”

“三弟休得胡说!”大皇子打断他的话,怒声呵斥道,“杯中毒酒,并非在父皇手中……九弟甚通医理,怎么会闻不出那毒,既然那酒杯在……”

“够了!”北天宇身形冷如冰锋,眼底骤然发出寒光,将酒杯用力掷出,回头,目光深邃,只静静地望着小七。那张原本白皙的脸此刻更是苍白如雪,看得他心里骤然一紧,下意识地伸了手想勾到她。

小七微一侧身,悄然避开。太和殿外,宫卫似是也察觉到了危机,越逼越近,太和门外的几人似乎已成了网中之鱼,被团团围住。

北天宇眼底顿起波涛,往她身侧急跨一步,伸手欲将她拽进怀里。

原本清淡的眼色忽然冷如寒霜,小七骤然发力,一手挡开他伸过来的手,一手猛然拿起桌案上的本来用来切羊肉的匕首,轻一旋身,刀已经抵在了御座上北帝的脖颈上。

“皇上——”群臣的惊呼声。

“父皇——”

“宁小七!”

“放……我们离开!”倔强地抬头与他直视,眼底冷意未减。

他低头,看到她执刀的手微微轻颤,脸上却透出一种漠然的决绝。在害怕么?他忽然缓了语气,仿佛平时她还懒在他的怀里时的娇宠,“你想去哪里?”

小七抿唇,唇线僵硬,轻咬了下嘴唇并不答话。

“朕还想活着呢,跟你走便是!”自事件发生以来,北帝开了第一句口,抵着一把刀,依然气定神闲。一开始的不闻不问,后来的漠然许可,到最后的缴械投降,小七眸中闪过幽光,这样的结果仿佛是御座上这个皇帝刻意纵容的结果,这个局针对的又是谁,是她还是他?来不及细细思考,她只拖了北帝缓缓步下玉阶。

渐渐退至太和门外,宫殿廊亭里,只点了几盏宫灯,昏暗的灯光下,小七的眸光与碧梧的视线对上,嘴唇动了动,碧梧似是有话要说,小七轻摇了头,只挟了北帝往后退。身后只跟了几个皇子,大皇子跟在最前面,北天宇落后一步,有意地挡住了众人的脚步。

三刻之后已是退到了宫门口,雪过初晴,月光照在宫门口的八座石狮上,发出幽幽寒光。数十个守卫聚拢过来。

“他挑的人果然不一样!”暗淡的夜幕中,北帝突然开口低低地说道。

小七一怔,看到月光下那张脸露着几分熟悉,到底是父子,此刻看来竟是如此想象。

“宁姑娘,何必如此冲动?”北天瑞与她隔了几步距离,沉声说道。

冲动?她今日的确是太过于冲动了太乱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也太快了。她本不该如此冲动,可是那杯酒,那杯毒酒由他亲手递上,那一刻,对他的信任突然全部轰然倒塌。她从来不知道摧毁一样东西竟可以如此快而决绝:“我……”她一顿,对上北天宇那黒濯如墨的眼,“我只要碧梧安全离开,至于那毒酒,你……”

“小心——”

“小七——”

什么?是小心还是小七?她下意识地回头,那一霎那,眼前猛然飘过的是北天宇痛怒交加的脸色,隐约竟透着一股绝望,最后撞入眼底的是碧梧空洞无神,惶恐到极致的眼神,心脏忽然被一种冰冷裂开,骤然入侵的奇异的寒冷将所有的一切变成彻底的黑暗。

北辽天显六年春正月,日有蚀之。占曰“有崩主,天下改服。有大臣死”,北辽史称“鸠酒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