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冉宫,夜半无人,点点星光照进来,明暗交接,风吹动门帘,轻轻晃动。
没有任何预兆,小七忽然在这样寂静的午夜醒过来,眨着眼睛盯着那熟悉的床帐,楞楞出神。
今天是瑞和元年的第一天,终于元召也成为一种过去了。她忽然想起曾经有那么一天,那个人就那样坦然地坐在她的床头说,我是你的师傅。他没有经过她同意就给了她十年的功力。他也曾严厉的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练功。
可是这些,在今晚,她终于确定再也不会发生了。
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她很想念很想念北仓山那种恣意自如的生活和那个傲视天下的男子。她想起那晚他说完那些话后转身而走的决绝,仿似一种放弃的姿态。那时她记得自己的心里忽然一下子空空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他一起走了,怎么抓都抓不住。那一刻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意识到他在她心里的重要性已经如此之深。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那次他抱着她决战沙场,是那次他强行地喂她喝药,还是那次他抱着她说要带她走,亦或是那次他闯入新房却坦然自若的与她闹起了洞房?原来细细想来,他们之间竟然已经有过这么多事了!
可是自她父皇死后,她便一直很忙,忙到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想些什么。然而此刻,她的心里忽然延伸出淡淡的悲伤,一点一滴渗透入心,仿佛那压在表面一直制止着她的薄膜终于在这样安静无人的时刻悄悄被揭开,露出最脆弱的部分。
“父皇!师傅!”她忽然弯起了身体,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喃喃自语的声音里显得破碎不堪,仿佛压抑了很久的心情终于慢慢地被释放出来,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和无助。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熟悉的气息令她不由的一僵。可是她抱住膝盖的手却未松开,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头埋在膝盖间也没有抬头看来人。
来人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她的整个身子都抱了起来,安置在他的腿上,又轻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细细地吻着她脸上的泪水,轻柔道:“乖!不哭了!”
小七任由他抱着,可是眼睛却并不看向他,微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向别处,隐隐地带了一股倔强。
“小七!”北天宇似是气怒,又似无奈地扳过她的下巴,“看着我!”可是当他看到她眼里的那一抹脆弱时,终于放低了姿态,低低道:“小七,对不起,我那天不该就这么离开你的,可是我生气了,你知道我很生气,我再呆下去就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了。”
小七终于将目光缓缓地定在了他的脸上,出声道:“我——让你很为难,是么?”
“小七!”他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手指滑过她长而柔顺的黑发,心里就这样柔软成棉,“是!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好?你知道我是北辽的皇子,我不希望你卷入祁国的这场斗争中,更不希望你真的可以胜出,可是我又害怕若是你失败了,你会不会——小七,我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若是你有了危险该怎么办?”
“我——”小七开口,依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头埋在他的胸前,沉默不语。
他却固执地抬起了她的头,手指滑过她白皙的脸颊。小七这才发现她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又哭了。他不做声,低头又轻轻地吻了起来,慢慢地允吸着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哄着:“乖!小七!我不逼你!不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她哭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任何声音,只是有眼泪一点一滴从眼睛里掉出来,慢慢地湿了整张脸。
北天宇吻干了她脸上的泪水,才又把她搂在了怀里,手指插入她的发间,缓缓地梳理着她及腰的长发,仿佛带了一种深深的眷恋。
小七闻着他身上安定的气息,忽然觉得恍如隔世。曾经立于万人中央,她依然可以镇定自若。可是此刻想来,却只觉得疲倦。
万丈红尘,她是否真的可以倾心相许,执手携老?
红尘之巅,她又是否真的可以收放自如,俯视天下?
她想要的一直咫尺天涯,她不想要的却如影随形!
房间里烛光晃动,照出一幅隽永的画面。
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是否只是属于奇迹?
在那一片繁华之中,当虚伪防备成为一种惯性,当争权夺势成为一种必然,是否还可以保存住最初的美好?
“你疯了!”黑暗中一个人影无声地靠近另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进一步动作,压住声音道,“她已经是王妃了!”
“她不是!”是暗影略微低哑的声音。
“不是?”暗灵讥讽地看着他,“那又如何?她根本就不记得你。”
“我——根本就没想过她会记得我!”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房间里的人,若不是公主她——”
“暗灵,我的事不用你管!”冷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以为我想管你!还不是看在你我合作了一年的份上!有些事情要不起的就不要妄想!”暗灵低沉的声音里压住了怒气,说完后转身就走。
暗影伸出去推门的手终于缓缓地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似是在极力的忍耐些什么,终于转过了身,朝远处走去。
隐在暗处的碧梧这才慢慢地走了出来,若有所思地望着走远的人影。
当清晨第一缕曙光照进来的时候,小七便醒了,摸向身侧,空空的,却留有余温,暗示着他才刚走不久。她坐起了身,拥着被子,把头埋进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抬了头。
帘子被人轻轻地撩起,碧梧看到了坐在床侧的小七,这才把厚厚的帘子全部卷了起来,走到了小七的身侧说道:“公主,皇上醒了,听说了凌妃的事,在闹脾气呢!万公公正在前殿等着!”
小七轻轻地嗯了一声,梳洗完毕后,便带着万德忠往帝苑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满屋子的奴才正横冲直撞地想要去抓一个孩子。
“都住手!”万德忠看到小七脸色暗沉,急急地喊道。
众人转头这才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总管太监和王妃,连忙慌张地跪地请安。一个小小的人影却迅速地扑进了小七的怀里:“七姐!”闷闷的声音很是委屈。
小七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这才蹲下身子,摸着他的头道:“玄风,你现在是皇帝了,不可再如此胡闹了。”
“七姐!可是他们说我母妃被处死了。我母妃是好人。七姐——我要母妃。”小皇帝的眼里涌出眼泪,头却高高地抬起,似是在极力地忍住泪水。
“玄风!你母妃——只是太想父皇了,所以她才陪父皇一起走了。”小七把他抱在怀里,缓缓地拍着他的背,轻柔道。
“母妃跟父皇一样了么?我——朕再也看不到母妃了么?”玄风突然伸出手搂住了小七的脖子,哽咽道。
“嗯!可是玄风是皇帝了,所以要像父皇一样坚强!”
“七姐!做——做了皇帝就——就不可以哭了吗?”瘦弱的肩膀微微抽蓄,却依然在极力地压住哭声。
“可以哭!有七姐帮你挡住,别人都不会知道!”小七搂住了孩子略微颤抖的身子,轻轻道,“可是哭完之后,玄风就要做个男子汉,知道吗?”
“知道!七姐!”怀里的孩子这才低低地呜咽起来,声音渐渐地放大,泪水顺着小小的脸颊流下来,湿了小七的衣襟。等到哭累了,他才俯在小七的肩头沉沉地睡去了。